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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来相照
作者：风为马
简介：
　　已完结，洁，包甜，求评论求海星，谢谢大家~
　　喜欢可以关注作者~
　　元君玉（攻）x宁瑞臣（受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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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宁家小公子吃斋念佛，不知疾苦为何物，天然纯真，生性好玩。
　　元君玉戏子出身，最拿手的就是给人取乐。小公子新鲜无比，天天和他腻在一起，哥哥长哥哥短。
　　元君玉冷静分析：坏了，他也太喜欢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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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美人计伤身体，宁瑞臣深受其害，有一天没忍住：哥，啵唧。
　　元君玉：？爬
　　宁瑞臣：QA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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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书云：非贤非愚非智慧，不贵不富不贱贫。心向伽蓝宝刹境，但见君一面，便自甘淹留红尘。
　　大漂亮和小可爱纠缠不清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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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催更在→@文渊阁扫地工


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 第1章
    及近腊月，江南落雪。
    兰泉寺内的鱼池覆了冰，僧侣举着橹敲了一早上，待到日出山间，粼粼金光下，饥了一夜的鱼便统统浮出头，翕着嘴等食。
    还不到最冷的时候，敲冰僧人呵着白雾，嗅着寺内幽幽梅香，转头看到有人向这边过来。
    “宁檀越。”僧人放下长橹，看向来人。
    白锦履，毳毛氅，胸前隐约掩着一把黄金锁，腮颐白润，显出养尊处优的气韵。
    宁瑞臣微微低首，一双溜溜的凤眼弯起，他可能也就不到二十，眼里却有礼佛人的沉静：“我来喂喂鱼。”
    僧人合起双掌：“檀越请便，小僧先行去料理斋饭。”
    “有劳师父。”
    僧人一走，宁瑞臣身边的小童才摸摸索索从身上找出鱼食：“出门的时候，老爷专门把我叫去，吩咐咱们拜完佛就赶紧回家里。”
    “嗯。”宁瑞臣不甚在意，捻着鱼食，看见池子里的鱼渐渐聚拢，扑腾着水花，仰头争食。
    “少爷！”小童脸唰地皱起，主仆之间，倒是没什么顾忌，“你在外面冻坏了，回去老爷就揭了宝儿的皮！”
    池水中鱼尾摆动，宁瑞臣投下鱼食，装着冷下脸：“少爷好心带你出来看雪，你端想老爷怎么揭你的皮。再说，有少爷护着你，还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    宝儿嘟嘟囔囔：“少爷身体不好……”他再早慧，到底是个孩子，在金陵，实在难见这么大的雪，很快便一心扑到鱼池边素白的积雪上去，小狗似的撒起欢。
    兰泉寺大得很，宝儿不敢走太远，来来回回在鱼池边上掬雪捏球。
    没了人在耳边念叨，宁瑞臣便舒心了，指头浸到水面下，滑溜溜的鱼头便凑上来。孩子似的玩了一阵，顶上飘下铛铛的悠响，是刮风了，摇得几重墙外佛塔的铜铃不住响动。
    清嗡落下来，佛家妙境，令人闻之忘俗。这时候，风里传来轻轻的叽喳，像是一群人在低声说话，宁瑞臣不免回头，看见不远的黄墙后面，一扇圆月门外飘来一片裙角，接着是个稚气未脱的男孩，却穿一件少女的衣裙，挂着笑，和后面的同伴说着什么。
    呼啦啦的，十来个同龄的孩子鱼贯出来，前面是一条直道，通向不知哪间禅房。僧人在前面引着路，不发一言，一群人快过去了，跟在最后的一个人才慢慢走出月门。
    前面梅花树掩映着，宁瑞臣看不太真切，但那身形真像是一丛竹、一颗松。韧瘦的人影在叠枝外，只看得见一身洗旧的冬衣，风一来，人却莫名地朝这边看了。
    宁瑞臣避开不及，模模糊糊的，陡然和他对视。
    怎么形容这个人呢，冷冰冰的神情，但又有文人的气质，可又和他记忆里读书人的形象相去甚远。宁瑞臣觉得奇怪，又听见前面那些孩子驻足回头，脆生生叫着“先生”，还来不及想清这中间的关系，一群人便簇着拥着走远。
    鱼池边又只剩下寥落几星扑水声。方才叽叽喳喳的孩子们，仿佛是寒天里一场无端的蜃影。
    宁瑞臣扔了粒鱼食，像是倦怠了，问身边的宝儿：“方才过去那些人是做甚么的？”
    他这么问，宝儿不一定知道，但很奇怪，他觉得问出口了，那疑惑才能消。
    “进来的时候听说的，那是常太监招来唱曲儿的，弹词戏文，精通着呢，”宝儿鼻头发红，揪着根低枝，好奇地去摸那冰雪，“听说他在选家乐班子哩。”
    “原是这样，在庙子里，也能唱曲？”宁瑞臣瞥一眼水池，里头大个的锦鲤涌着脑袋，抢着一粒食。他歪头笑笑，也不知是笑谁，抓着饵食抛入水里，又是一阵哗哗响动。
    宝儿捧起积雪，眼见着掌心一滩水痕，嘟起嘴：“唱自然是不行的，不过庙子后面替他们这些人专盖了水榭戏台，这会儿说不准是过来用素斋的，反正常太监这人……”
    宝儿滔滔不绝，宁瑞臣却出了神，好一会儿了，还是池子里的水声惊醒了他，“庙子后盖了戏台？”
    “嗳，现在哪里能免俗呢……”宝儿那袍角擦干净水，这下冷意上来了，搓着手：“少爷何时喂完鱼，咱们进僧寮烤烤火去。”
    “你怕冷，就先进去。”
    宝儿摇头：“那不成，我不在，有人要趁机欺负少爷的。”
    “谁敢在这里放肆。”宁瑞臣拂去手心残渣，看着鱼群逐渐散去。灰蒙蒙的天，突然响起绵长的撞钟声，漆黑鸟群冲天飞起，钟声响过三下便停，这是告诉寺里的香客居士，早上的斋饭备好了。
    宁瑞臣拢起袖口，两颊被风吹得苍白，正要说话，斜刺里突然扬起高昂的一声：“贤侄！”
    宝儿吓了一跳，瞪着眼往那处望。
    很快，这孩子反应过来，尖利的嗓音，是个太监。寺庙里少见的浓艳衣裳，煊赫地一闪，宝儿一下子立住了，低着头往宁瑞臣边上凑。
    “常督公。”宁瑞臣挂了笑，走几步近前去。
    不知何时聚起来的十几个青白衣裳的小太监，中间站了一个火红曳撒的宦官。他脸上红润，下巴微圆，大约而立的模样，却睁一双显幼态的杏眼，通身往那一站，有种富贵逼人的气势，这就是南京守备内官常喜了。外面说他为人跋扈，最喜铺张，这也正常，太监哪有不跋扈的。
    “见外了，我与你父亲是老相识。”常喜拖着调，亲昵地递来手炉。
    宁瑞臣微微欠腰：“多谢常公。”
    这还是见外，但也比“督公”听着亲近，常喜摆摆手，道：“贤侄也是来供养的？方才放斋的钟响了，咱们一道过去用过。”
    旁边的小太监都听着音儿，预备着给人开路。没成想，宁瑞臣攥着手炉，塞给了边上的宝儿：“本该领受常公爱惜，可家里实在催得急，今晨拜过佛，就该回家了。”
    不太圆滑的回绝，周围的小太监动也不动，但都察觉到常喜的不悦了。
    谁也没先出声，凌冽的风里，宝儿已经忍不住冷得发起抖来。
    “可惜了。”常喜面色无甚变化，那红润的嘴还是翘着，只盯着宝儿道：“你父亲顽固，回去劝劝他，不是这样，何至于迟迟回不了北京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洁。
    地名有真有假，写对了算我做过功课，写错了就忘掉图个开心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2 第2章
    宁瑞臣小心翼翼捏着块净布，锦缎的，暗纹流动。
    他手底下是一尊菩萨像，屋里不大亮，看不出质地，只是雕琢的刀法看起来十分名贵。这边擦完了，又踮着脚在神龛上摸索一阵，蹭着供盘把菩萨像摆正，随后慢慢伏低了跪拜下去。
    宝儿在外面敲过三下门，宁瑞臣才匆匆从蒲团上起身，对着菩萨像又躬身拜了拜，方才出去。每日供奉，他是不让家里侍候的人插手的，宝儿在外头不吱声，主仆两个走出庭院，才开了口。
    “老爷赴宴去了，说是北京的来办贡，应天有头有脸的人全都得给他面子。”宝儿如实转述，但并不明白办贡的意思，不大恭敬，撇着嘴：“衙门里没一个人，这下，乱了套了。”
    “休要浑说，那是给万岁寿诞采办贡品的太监。”回廊外刺来一道声音，紧跟着闪出行色匆匆的一个身影，颇有些威严，宝儿一僵，又见那人招手：“宝儿过来，有事要对你说。”
    宁瑞臣惊喜道：“大哥。”那人才微微颔首，不依不饶地：“宝儿。”
    宝儿在宁瑞臣边上等了一会儿，磨磨蹭蹭地叫了声“大爷”，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去。
    “我今日要赶到苏州去，”宁玉铨顿了下，向前扫一眼，“你跟着少爷的时间最长，他自小就病弱，你须得照看好了，吃穿住行，切不可马虎。否则……叫老爷扒了你的皮。”
    宁玉铨当了半个家，讲话是有分量的，宝儿这下被唬着，定定地愣住，泫然欲泣。
    宁瑞臣担忧道：“又要出远门，爹知道吗？”
    “爹在衙门脚不沾地，可没工夫搭理我。工部的事，向来都是这样，我早去早回。”大哥把宝儿吓哭，只好托着宝儿胁下转了几圈权当安慰，见宁瑞臣放心不下的模样，又说：“大哥没什么可担心的，倒是你，宫里来人，咱们不要给爹惹乱子。”
    说起这个，宁瑞臣倒心虚了：“大哥还信我不过么，再说，爹在应天十几年了，能出什么事……”
    话是这么说，跟随父亲去赴宴的长随风风火火闯进门的时候，宁瑞臣就隐隐知道今晚该出事了。
    “大爷……少爷，大爷哪去了！”那长随一头汗，冬天里面红耳赤的。
    宁玉铨走了两个时辰了，现在哪还寻得回。那长随一听，脸又白了几分：“我的天老爷！出大事了！”
    宁瑞臣心口一慌：“是我爹？”
    长随胡乱点着头，“那些人在豆蔻亭里开席，又是叫戏子又是玩……唱一天了，没够！结果半途衙门里出了事，老爷只能离席……”他慢慢停下来，脸皱着，“吩咐的是请大爷过去主持，谁知……眼下那帮人还闹着呢！”
    宁瑞臣皱起眉毛。
    豆蔻亭是他母亲出阁前的旧居，四面玲珑的小园林，这时节正开腊梅，可寻常都不让进人的。宁瑞臣大约猜到是怎么一回事，左不过是宫里的人拿天颜来压了，父亲再怎么耿直，到底是臣子，想到这，他对太监的厌恶又深一分。
    长随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通，还是没个主心骨，六神无主地抱着脑袋，“大爷也不在，这可怎么好！”
    宁瑞臣也无法，只好道：“你莫急，赴宴的到底都是官，规矩总还是有的，豆蔻亭那边你领我去看看。”
    豆蔻亭依山傍水，风景绝佳，此时夜气骤降，檐角一轮白月，隔岸的长街挑满灯笼，嘈嘈的人声从那侧浮跃而来，反倒更添静谧。
    回廊前枯枝斜出，藤萝蜿蜒，再往里进，幽幽的琵琶弦响，赫然就是那群权贵饮酒作乐的场子。
    宁瑞臣还在门外，才略略看清里头坐的都是什么人，那酒局里的人便发现他了。
    “贤侄来了！”常喜吆喝一声，十足匪气，脱下那身曳撒，说他是镇守南京的大宦官怕都没人信。他真是醉狠了，两颊烧着红色，拍起桌子：“你老爹哪儿去了，叫叔叔们好等哇！”
    这一嗓子出来，琵琶声随之停掉，宁瑞臣没有端详打量的功夫了，被众人炯炯的目光拱卫着，一步一步走到酒桌边上来。
    “常叔叔，我父亲公务压身，所以把我叫来，替他招待各位叔叔。”
    立刻有人拍着桌：“咱们这在座的，哪个不是公务压身，独他……”还没说完，一边的人就抬了手，那人立刻闭上嘴。
    常喜一笑，倚着酒桌：“许久不见贤侄了，过来座，咱们叙叙旧。你看这位——”他举手一指，指向一个斗牛服的太监：“这是宫里来的，叔都要叫一声三哥！”
    宫里来办贡的太监名叫崔飨，鬓发微白，皱纹却没几根，太监都这样，与旁人比不出年纪。常喜就是要难为宁瑞臣，端看他怎么叫出口这称谓。
    酒席上的人不清楚宁瑞臣，但都清楚他爹宁冀，那是个铁面将军，给多少人落了不痛快，这时候他们全等着看笑话。
    哪知宁瑞臣不叫叔叔，也不叫伯伯，直直一拜，温吞叫了声：“老先生。”
    这声尊称，分量十足了，崔飨和常喜都没想到他来这么一出，俱是一怔，但很快反应过来，立刻笑开，崔飨一咧嘴，大度的样子：“行啦，什么老先生，是崔伯伯！”
    “三哥，这就是我跟你说的，咱们南京锦衣卫宁指挥的儿子！瞧瞧，就是有福相！今次大伙兴许头回见，都来认识认识！”常喜睁着醉眼，拊掌道：“来来，贤侄快入座！”
    宁冀走前，坐的是朝西的主位，这会儿空着，宁瑞臣瞧也不瞧，来路上都吩咐好了，他往外一瞥，守在外面的长随就搬来一张新的软椅，架在最末。
    “怎么各位叔叔只喝些闷酒？”宁瑞臣笑了笑，没去细看常喜莫测的神情，“我听说常叔叔的家班在这里，怎么想都是一等一的班子，叔叔可不要藏着，让侄儿开开眼界。”
    “贤侄洒脱。”常喜喷着酒气，歪斜着身体上下一端详：“你和你爹，真是不一样。”
    那崔飨把面一扬，道：“你爹不喜欢，叔叔伯伯也不好逆着他的心意，都让他们去凉快了。”
    别的人不知道，不过常喜这一枝的太监最讲排场，宁瑞臣见过听过，晓得这又是怪罪：“这不就叫侄儿来了，这场崔伯伯是客，侄儿虽蒙昧，但也明白哪有让客扫兴而归的道理。”
    常喜这才正眼看了他，有半晌了，一挥手，那后面的人影就绰绰地动起来。
    琵琶弦颤开，常喜的人重新登上水榭来，黑发髻，轻纱衣，像凭空席卷来一团软飘飘的云雾。乐师吹拉着乐，宁瑞臣在席间扫眼过去，一径的美人，那都是芙蓉水仙成的精，妆着粉墨，却没几个出来唱的，都折了颈偎在权贵的怀里侑酒。
    宁瑞臣的心沉下去。
    这哪是家乐班，分明是个姓常的娼门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3 第3章
    人喝大了，借着那点酒劲，什么污糟事都干得出来。
    酒席上有珍馐，还有美人，当然是要做点什么的。宁瑞臣常年礼佛，看不下这些，借口方便，起身就往外躲。
    没人拦住他，他到这里，那就是宁冀有眼色，他不到这里，那就是宁冀胆大包天和京城叫板。在南京，任你怎么煊赫，可是到了京城来使面前，南京的土皇帝也得当孙子。
    常喜就是这样，地头蛇给灭了三分火，看着耀武扬威的，其实怯着呢。
    以往在家里，宁瑞臣从来不用想这些人情来往，今夜是头一次，弄得人乱糟糟。他迎着夜风往前走，园子里见不到人，也算个风雅的去处，如今给这些人糟践……宁瑞臣手心发凉，才走出水榭，恍然发觉走远了，连忙匆匆回转。
    夜寒风凛，前面就是重重灯影了，宁瑞臣拢高衣领，在小花园里拐着，一会儿就回到门厅，见几张帘子挂在后头，映着灯还有矮小的人影在晃。
    走过去瞧，是些穿红夹袄的孩子，擦着胭脂，个个都漂亮。
    几个尚年幼的孩子挤在帘幕后，往前就是那污糟不堪的酒局。这些孩子早就晓事，知道自己将来也要经了这一遭的，非但没有脸红，反而聚精会神瞧着那些人的举动。
    看着看着，不知是谁先扭头叫了一声：“师父来了。”
    挤在帘后的孩子们簌簌地站好，有敬也有慕，盯着那走过来的人。
    宁瑞臣也看，却一下愣住了。
    第二回见，这回看清了他的样貌。桃花眼，玲珑鼻，口似点丹，白皙如玉，傅粉何郎。他行止像竹枝扶风，竟有股不可逼视的寒气，宁瑞臣好像做梦一样，见他一面，似乎陷进一泓清冽山泉。
    至此处，宁瑞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，他果真是常喜家班里的戏子。可他不像个大权珰家里养的戏子，这种人，是怎么流落至此的？
    那戏子抱着琴，在帘幕后面坐下，手指头轻轻擦着弦，是要献艺了。
    宁瑞臣缓步走开，仍不免回首观望。酒局里气氛正浓，乍一下，幽泉落涧，琴声浮起来。刚开始还没什么反应，帘外朦朦胧胧的影子仍然荒唐地勾着肩搭着背，吴侬软语在齿舌间递来递去，可琴弦震颤的第一下，影子的摩擦就止住了。
    琴音是真动听，有摄人的气韵，音不高，在整间门厅里回荡，弄得那些对美人上下其手的酒鬼们讪讪起来，面面相觑的。边上软绵绵的小戏子们却好歹听出来了，这起的是《玉簪记》琴挑一折。
    这样子，像浊泥潭里猛地注进一股冰泉，冷得人肺腑都凉彻了。宁瑞臣回到座中，杯盏就被递到跟前：“喝呀。”是个艳丽的戏子，翘着小指头，往他身上靠：“一杯流霞烦恼抛。”
    那边琴音才起一个头，渐往高处走，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移去那里。
    倒是常喜显得不大乐意，饮了两杯酒，正要到唱词的地方了，身边偎着的小男旦轻轻哼着“月明云淡露华浓”的时候，常喜对着桌下的一个小宦官使了个眼色。
    小宦官一转脚尖，没跑一半，后边又是叫他的声音。
    “老五，这是干什么呢，”崔飨转着拇指上硕大一枚金戒指，在软椅上坐直了，“今日咱们侄儿做东道，你在这作威作福的。”
    这哪是替宁瑞臣出头，常喜看他那猴急的样，淡淡向宁瑞臣的席位瞥了一眼，又望向那帘后，略扬起声：“三哥，一点丢人现眼的把戏，还真把你迷住了？”
    两个大太监的针锋相对，多少有点剑拔弩张的紧迫，一霎时，整间门厅里只有琴声。
    一瞬间的，所有的人目光又聚集到宁瑞臣身上。他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撇开陪酒的美人，附耳道：“要吵起来了，你快劝劝。”
    宁瑞臣恍若未闻。
    那人撺掇着：“你说说呀。”
    话音才落，忽的崔飨就站起来，众人以为他动怒，纷纷要劝，哪知他换了副笑脸，说：“你们看看，来南京之前就听说，咱家这五弟弟在江阴收了个漂亮的戏子，宠到天上去了。叫什么？元君玉？”
    常喜皮笑肉不笑：“三哥，自家事，自家说。”他突然点了宁瑞臣的名：“贤侄，你说，是不是这个理儿？”
    分明是这里的戏更精彩，此时竟无人敢看了。宁瑞臣想点头，但过了会儿，什么也没说。
    “这里可没外人！”崔飨又大马金刀地坐下来：“北京的消息，可灵通多了。行了，有什么好藏的，你那美人，我就见一面。”
    “那是我的人，三哥却是非看不可了？”金灿灿的膝襕一动，常喜拍了把膝头，很有些避讳的样子。
    “让咱们老五一掷千金的，我是非看不可。”崔飨笑眯眯的，显得很亲热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咂着嘴，又向琴声飘来处看过去。
    恰逢一段奏尽，轻薄的帘幕动了动，掀开一条缝，抱琴的人垂眸走出来。
    眼下才是真正看他的时候，宁瑞臣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。灯下那个人尤为白。那些戏子也白，是金山银山养出来的白，可是元君玉不一样，宁瑞臣盯着他看了许久，才恍然想起来，那是游魂一样的苍白。
    很突然的一声呵斥，极为刺耳：“狗东西没规矩，谁许你出来的。”
    是常喜，但很奇怪，他没别的动静，跟来的宦官也不动作。
    “老五，千万息怒。”崔飨见了人，倒没说多看几眼，反倒熟稔地和宁瑞臣招呼：“贤侄，你是在南京长的，听过曲没有？”
    两个太监唱的这么一出，宁瑞臣险要忘掉自己才是豆蔻亭的东道，他道：“听过一些小调。”
    大概是见到人了吧，崔飨看上去很高兴：“你常叔叔收的这可是好货，一会儿还有呢，可留着心。”说完，也不顾旁人眼光，起身几步，臃白的手扣住那把琴，漫不经心地擦着弦，灿灿的宝石戒指晃得人眼晕。
    “是把好琴，标致。”
   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，常喜叩了两下桌，口气戒备：“三哥，你这样，太不仗义了吧。”
    “喜子，咱们以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，”崔飨施施然走回来，大指头磨着那枚宝石戒指，“哥哥喜欢什么，你还不知道吗？你能不知道吗？”
    边上户部的人来打圆场：“哎哟，应天府漂亮的小戏子可不差这一个！明儿我做东，咱们去——”
    “行啦，”崔飨叩叩桌面，包金的象牙筷震得一颤，“咱家可不去那地方。”
    常喜憋着不说话，脸上半晌阴晴不定的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在静默里开了口：“那三哥问问，他愿意不愿意。”
    算是默许了，抱琴的人却站在那里，不做声了。
    “说话呀！”户部的那个官有点急了，生怕两个太监又起争执。
    偏偏那人像是哑了一样，边上两个对峙着的太监也不讲话，闹得席间一下安静了，连杯盘相碰的声音也没有。最后，还是崔飨发了话：“不说，是许了、认了？”他笑吟吟地，“老五，看来你今天得忍痛割爱了。”
    “三哥说什么，还不是……”常喜刚要发作，突然停了一下，是听到了什么，疑惑地一偏脸。
    什么人在声如蚊蚋的讷讷着：“他不愿意。”
    常喜听清了，那是宁瑞臣在说话。
    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宁瑞臣已经透出迷蒙的醉意，两颊涌着红雾，胸口金锁歪斜着。可能是饮的酒浆劲太足，把他的神智都煮沸了，他热血上涌地仰着脸：“他不愿意。”
    常喜和崔飨都愣了一下，各自探寻地看过来。
    后面说了什么，宁瑞臣就听不清了，只知道崔飨笑得十分响亮，把他的后背拍得生疼。宁瑞臣咳嗽着，余光瞟到了元君玉那里。
    独立于酒局之外的，一抹游魂一样的身影，细瘦又脆弱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，一眨也不眨。那眼神让宁瑞臣看不懂，似乎有几分不甘碾作尘的酸楚，还有点莫名的恨意。
    怎么能不恨呢，宁瑞臣在半梦半醒时伤春悲秋的想，他即便有傲骨，可也是戏子啊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 第4章
    宴席到了三更天才散。鸡鸣枕上的时候，元君玉离开小徒弟休息的院子，手上戒尺松松地捏着，才一转弯，听见黯淡月色下的假山后，两个尖嗓的音模糊地冒出来。
    “三哥，你这事，做得不地道了。”
    元君玉顿住脚步，从低垂的芭蕉叶缝隙向外看，两个常服打扮的人在假山上的亭子里说着话。
    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，你试探我？我们这样的交情！”常喜狠狠地折了边上伸开的枯枝，仿佛真的气急了。
    “行了行了，消消气。”
    “在北京你就这样，有什么事，不能提前说好了再来办？今晚闹得这个样子，我还要不要在南京混了？”凄凄的风里，常喜吊着眉梢，看样子是在问罪。
    元君玉向后掩住了身形，又听崔飨说：“我要是提前知会你，就真的成了演戏。今晚来的都是什么人，还不一眼看穿了？”
    常喜冷笑：“那依三哥说，今晚这是演戏，还是流露真心了？”
   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咱们干爹才斗倒了前头那该死鬼，宁冀的态度还不好说，你以为，他能这么简单容下我们，”崔飨音一停，风里传来的声音愈发模糊，“能这么简单……容下你？”
    常喜脱口而出：“在南京十几年回不去，他算个屁。”
    “老弟台！伴驾二十年的情分！万岁身边的人割了一茬又一茬，你见过他的位置动了一毫？”
    “那今晚……”
    “宁冀滴水不漏，今晚那个小崽子，拢共也没说几句话。说的话少了，就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，就分不清他的屁股往哪边坐……”
    “三哥已有良策？”
    一阵动静，元君玉不敢再向前，悄悄退到后面，两人的谈话没有听清。后面再传来的时候，说的已经是另一桩事。
    “你留他，有什么用？”崔飨的口气像是有猜疑了，“我看他年岁也大了，不比那些十一二岁的有灵气。老五，你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    “能有什么用，留个好看的玩意，这不行吗？”常喜话里夹了几分晦气，淅淅沥沥地倒着酒：“我花了大功夫把他弄来，还不能留几天？”
    元君玉呼吸一窒，这说的是他自己。
    “哟，栽了？那种时候跑出来，能是什么盘算？”崔飨老道地笑了，“三哥劝你，别对一个戏子用心！”
    “什么栽不栽，弟弟就这么点爱好，要不是因为这个，哪能被老祖宗扔到南京？”常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叹，大概是在饮酒，“三哥在万岁身边，替弟弟多留意，弟还想回去伺候哪。”
    虚无缥缈的一段谈话，却在元君玉心里种下了根。回到卧房，躺下半晌，耳边还是常喜真假难辨的话语。
    寒风扑窗，元君玉做了一个梦。
    颠来倒去的二十年，一幕幕图景淹没了他，一会儿是清冷寂寞的帝陵，满眼都是枯灯，一会儿是坐满宾客的戏园，分不清男女的一把嗓子唱起：“世事无常，浊浪滔滔，谁个不在舟中……”
    他本该是梦中人，此时却睁着一双过客一般的冷眼，好像这场无端的梦忆才是一方台上，一盏茶就能唱完的昆山腔。
    清醒时，窗外的阴白还没有褪，元君玉额发湿着，起身拨炭时，听见外面有小火者来敲门。
    “玉郎君，督公有请。”
    一夜的功夫，足够办成一件事。一大清早，宝儿惊风扯火地奔进暖阁，撞开挡风的帷帐，擦得多宝格直晃荡。
    昨夜被劝了几杯烈酒，宁瑞臣还未起，冷风骤地灌进来，冷得他直皱眉。
    “天大的事……晚些再说……”他嘟囔着梦话，扯高了丝褥。
    “少爷，是要人命的大事！”宝儿结结巴巴，吧嗒吧嗒又开始掉泪：“老爷来了！这回、这回要扒你的皮！”
    闷了半晌，丝褥里声音懒懒传出来了：“你再吵吵，我把你扔出去。”
    “扔我也得吵一回！”宝儿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往床榻沿上蹭：“今天一大早，常太监送了个人过来。”
    宁瑞臣还没当回事，随口应着：“送吧，反正也要给赶出去。”
    “不一样，他说是送给少爷的！”宝儿看他没反应，跳起来打转，“是个、是个唱曲的！”
    宁瑞臣撑起头，头发拂了满脸，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：“唱曲的怎么了？”
    宝儿正要答，外间忽然有人声，“老爷来了！”宝儿唰一下站直，立在床榻边。宁瑞臣匆忙穿衣，平常他是早起的，喝酒误事，才贪睡了这么半日。
    才把头发束好，门就被推开。单只有一个人进来，很高的中年男人，穿飞鱼服，官帽夹在臂肘下，风尘仆仆的，唇上修了一撇短须，目光炯炯，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姿仪。
    他不着痕迹地一扫，宝儿就噤若寒蝉，垂头溜出去。
    “爹，”宁瑞臣紧张起来，讪讪地叫，“今日不忙……”
    “昨夜瑞儿替我坐酒局，那些太监刁难你了？”宁冀单刀直入地，听得宁瑞臣无端疑惑。
    照宝儿的说法，这时候该问那唱曲的来历才对。宁瑞臣一五一十说了，中间偶尔停顿，偷偷观察父亲的脸色。
    倒也不像大怒的模样。
    他便略略松下一口气，又听父亲说道：“以后不必为那些戏子说话，你挡了他的前程，他反倒要来记恨你。”
    宁瑞臣有些懵，一想到昨晚那情形，不由自主申辩道：“不是的……他是被迫……”
    “你心善是好事。”宁冀叹气，把他胸口的金锁片摆正。“从前我不让你出去，是我的过失，这些事，我和你大哥，慢慢都要给你讲清楚。”宁冀口气严厉着，却又透出几分无可奈何，“往后在外头，你要谨言慎行。”
    “爹教训得是。”宁瑞臣眼睛涩着，含混地说：“那个人，要怎么办？”
    宁冀缓缓站起来：“常喜镇守南京……他送来的人，爹会处置，瑞儿好生休息。”
    经此一遭，哪还睡得下。宁瑞臣盥洗过，随便吃了些清淡小粥，就去书房里坐着。抄了会儿经，心里还是放不下，叫来宝儿，支使他去探查。宝儿一回来，就把听到的如实说了。
    “找的是家里的长随，去后院牵了马套的车，老爷吩咐了什么……”宝儿蹭起脚尖，回忆着，“不能留？”
    “不留，对他也好。”宁瑞臣一笔写歪，自顾自添了两画。
    宝儿邀完功，蹦跳着去八宝盒里拣糖块吃，嘴里含糊地说着话：“常太监也真是，没事总来烦老爷！”
    是啊，常喜这一出，究竟是要做什么？
    这么想着，突然不知哪一窍贯通，宁瑞臣一下从头凉到了脚，父亲方才说“不能留”，就是、就是……他仿佛被雷击中，猝地扔下笔，墨汁溅了一身，来不及管，宝儿还在后面叫喊，他提着袍角就往外跑。
    跑到后门，车早已经走了，宁瑞臣发足狂奔，鬓发脱了管束，丝丝散开。一路避着翘出的石角，到了巷子口，见到有一辆车停在那。宁瑞臣一眼认出了包住车厢的布料，扑上去敲门。
    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，马儿也乖，盯着这怪异的人看。敲了半晌，前头才走出一个拿鞭子的老人，还在抖腰带，应该是去方便的。
    “小少爷、小少爷！你在这做啥！”老人惊住了，抖着老腿小跑过来。
    宁瑞臣喘着气：“我爹、我爹他……”
    “老爷叫我送人出城去，少爷有话要交代？”赶车老人把他扶到车辕边上靠着，一个劲地顺气。
    宁瑞臣怔怔地，看了赶车的老人一眼。
    他认识的，是家里的老仆，温顺和煦，要是杀人，父亲不会叫他来赶车。
    “我、我……对，我找人。”他摆弄着胸口的锁片，铃铃地响。
    马车里这时才有声音，簌簌地像是叶落，喀的一下，木格门推开了，入目就是凄凄的眉眼，有那么一点惹人心碎，眼下泛着红，是哭过？宁瑞臣没多想，低下头，躲躲闪闪的。
    “我、我来、这是一点心意……”宁瑞臣说着，急忙把手上脖子上的值钱物什摘下来，那把长命锁他掂量一下，还是没有摘。
    元君玉看着他，他双手捧了一堆晶亮的金银，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里有一贯的天真。
    “你、你去谋些事业……不要再……”说着说着，宁瑞臣躲开这目光，他是这场加害的始作俑者，没有胆量再要求什么。
    “我是个戏子，”元君玉的手搭上了他的，皓白的手腕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，“可是我不脏。”
    宁瑞臣愣住，他没有想过元君玉如何龌龊，做这些，纯粹是因为愧疚。
    “偶尔也登台，在常督公家里做教习，教那些孩子唱曲作词，”元君玉的手很凉，在寒风里像冰块一样冻着宁瑞臣，“多谢宁少爷昨夜仗义执言，君玉感激不尽。”
    常喜把他赶出去，自己家也不能收容他，将来元君玉能去哪呢？宁瑞臣惶惶地想，他把他给害了。
    “多少……收下一点……”宁瑞臣把手往前推了推，抿着嘴，一阵大风来，冷得瑟瑟发抖。
    元君玉垂下眼，顺从地挑了一样东西：“萍水相逢，就取一样做个念想。”
    是根木头发簪，值不了几串钱，宁瑞臣喉间一哽，正欲劝解，却看到他眼皮的细褶里藏着一粒痣，见之凄楚，仿佛他就是随时会被溅碎的一把冷玉。
    “你……万望珍重。”交代的话百转千回，宁瑞臣也只能吐出这么一句。他刚说完，后面寻他的人就来了，长巷子里飘着呼声，赶车的老人悄悄觑着他，不敢说什么。
    就这一下恍神的功夫，马车格门又是喀的一响，元君玉已经进去，带着一身冷然的气息。
    宁瑞臣后退几步，逃命一般离开了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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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 第5章
    为天子寿诞办贡的太监停留几日，为公为私地敲打一圈，那么多宝贝搜刮掉了，南京还是那个热热闹闹的南京。
    才过了腊八，人已经比平常时候多了，一条街上，提篮挑担的吆喝一声高过一声，姑娘媳妇们偶尔驻足，看一阵，挑一挑又走开。
    从后湖起，越到狮子山那边，越是人头攒动。山脚下开庙会，到处挤满了人，脚尖挨着脚跟，一点缝都容不下。兰泉寺今日香客也多，袅袅的烟气从大殿前的铜香炉升入云霄，管放香的小沙弥见着进香的香客渐渐少了，一溜烟跑去后面的寮房，还没走近，就听见大他几岁的师兄用一种畏畏缩缩的语气在和什么人说话。
    “……就是居士，也要挑水做饭……檀越在小庙住着，总要……”
    声音模模糊糊的，又是另一阵传过来，很有些冷清：“什么日子了？”
    师兄语塞，半天才说：“初、初九了。”
    “七天，”那声音轻轻地说，“师父费心了，明日在下便去伙房帮工。”
    劝说的僧人刚走，小沙弥就从枯木中间钻出来，溜进门，贼精精的，转身把门掩了。回头见到屋里的人在调一把三弦，小沙弥歪了脑袋，眨着眼说：“元檀越，你要我留意的人，今天也没来。”
    僧寮里亮堂堂的，一把太阳光打在三弦上，元君玉拨着弦，桃瓣一样的眼睛半垂着，若有所思：“什么时候来呢……”
    这不像是在问他，但小沙弥还是答了：“檀越安心，过了初一，准来。那时候都是来还愿的，可热闹了。”
    小沙弥说完了，巴巴的看着元君玉，像只小狗崽。元君玉晓得他想要什么，拨了两下弦，站起来，从身后墙上挂的包袱里取了一包松子糖，妥帖地放进小沙弥的僧衣中。
    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    宁瑞臣站在桌边，看宁玉铨从苏州捎回来的玩意儿。
    两把红剪纸，花里胡哨的布老虎，木雕的斗蟹。华贵些的，有缂丝的扇子，几枚小如意，还有未及雕刻的印石。
    这些东西，他看多少遍都觉得新鲜，挑起红剪纸迎着光转：“这剪的是什么？”
    红艳艳的纸，朱砂的颜色染在了指尖上，从错杂的镂空里辨认，那是个美艳的女子，执扇小坐，头上一轮圆盘，应该是月亮。
    “待月西厢下，迎风户半开……”宁瑞臣看懂了，露出懵懂的向往神情。
    “瞧瞧这个。”
    不动声色地，宁玉铨把那堆剪纸收了，捏了个玉雕的小如意。玉身错着银箔，上头刻了一匝莲花，宁瑞臣对这个爱不释手，赏玩的时候，突然冒出一句：“大哥，前阵子，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情？”
    他说的就是那次赴宴，父亲突然离席的事。
    摆宴款待钦差太监，对南京官场来说，是头等大事，不是有更不得了的要务，宁冀不会这样反常。
    “什么时候？”宁玉铨把那叠剪纸藏牢了，故作轻松地问。
    “大哥明知故问。”
    宁玉铨躲闪一下，说：“外面的事，有爹和哥哥顶着，瑞儿操什么心。”
    宁瑞臣把如意一放，气势抬起来了：“爹说了，往后这些事，我都要慢慢地学，你不信，你去问他。”
    “饶了你大哥吧！”宁玉铨脸一拉，“我哪来的豹子胆，在这个节骨眼去烦爹。”
    “什么节骨眼？哥，说说吧——”宁瑞臣一副小儿情态，央着大哥。
    家里头，宁瑞臣总是最受宠爱的那个，都是因为他非足月婴孩，天生病体，全家娇惯着长大。到了二九年岁，闺阁小姐也似，除开礼佛，镇日同山石草木作伴，如何不懵懂。
    话到了这个份上，大哥也该松一松口：“你非想知道，也不是不能说……还不是浙江抗倭的事，当地调不到兵，来南京借。兵部不肯给，就找到爹那里去了。”
    浙江倭患已久，抗倭这种大事，竟然还有人推三阻四，宁瑞臣听得呆了，半天没出声。
    “本来轮不到南京管，但是这次他们绑了一队徽州……哼，死了不少人，爹打算先应承了先行支援，后头再和兵部商议。”宁玉铨起身倒了茶，话也没说全，遮遮掩掩的。
    被倭寇杀死的平民不在少数，宁瑞臣重新玩起那支玉如意，也没什么反应，可那神情掩不住的黯然：“那些徽商，是……死了？”
    “可能吧，”宁玉铨望着他，“事情还没过去，说不准的事。”
    近些日子阳光好，月初至今积下的雪就开始淅沥沥的化了。山间从来最寒，放眼无数枯黄草木，成片的霜雪连缀茫茫山野，但也熬不住这么晒，晶晶亮的水珠凝作小溪，一股一股从高处流淌。
    山道起伏，马车过时有些颠簸，辚辚地走了一阵，前面有雄浑的钟声了，赶车的马夫才勒住绳，停下车。
    帘子一翻，宝儿跳下来，搬来一把小马扎，规规矩矩叫一声“少爷”，里面人才动了，踩住马扎走下来。
    不消说，又是来供奉的，兰泉寺的僧人已经在山门前了，向前抄着袖子，笑容可掬：“宁檀越，今年倒是来得早了。”
    “心结宜尽早开解，等不得正旦了，”宁瑞臣伸手挡着阳光，远望萧疏林木中矗立的佛塔，一路舟车疲乏烟消云散，“有劳师父。”
    佛塔耸在寺后，远望时虽觉近在眼前，真走起来，还是颇为费劲。宁瑞臣解了帽，往前打量，山道曲折萦回，还斑驳着积雪草叶，林下日光疏疏漏漏，一路都是湿浸浸的雪水。
    如此一来，就要小心鞋袜。
    走了一阵，总算要到塔下，迎风扑来铜铃清鸣，盈耳时心神怡悦，一身凡尘的红肉白骨，倒都涤然洗净了。
    僧人知道宁瑞臣习惯，送到了塔下，就合掌在一旁等候。
    塔下没什么人，最热闹的地方在大雄宝殿，宁瑞臣虔诚地拜了一拜，嗅着凄凄的风，心里念了两句梵语，向右过塔时，却听到有人叹息。
    细听，沙沙的响声，像是什么人扫着地，空隙的时候，才堪堪捧出一副愁肠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 第6章
    元君玉站在雪松下，手局促地收在袖子里。
    他今日穿了一件庙子里的青灰直缀，因为里衣厚重而显得窄小，一双苍白的手瑟瑟地缩，根本无处可藏。
    宁瑞臣颇受折磨，他看到他手心手背的那些新近的划痕了。
    “怎么在这里，”宁瑞臣一开口，就察觉到了自己的突兀，“在庙子里，清苦得很。”
    元君玉是唱旦角的，身段好，在兰泉寺初见时，在豆蔻亭抚琴时，亭亭的像玉树生辉。这时也一样，就算落魄到此，也还是有种体面的漂亮：“别的去处都不好。”
    别的去处，还能是哪里？宁瑞臣心慌了一下，他把那句“谋些事业”放在心上了。就这简单的一句话，元君玉的分量在他心里陡地重起来。
    “你能作词，是有文采的，”宁瑞臣殷殷的，想起那天临别时，“怎么不去塾里给那些孩子开蒙？”
    元君玉不说话了。
    风入松涛，雪水滴答坠落，宁瑞臣一头雾水时，元君玉捏住长扫帚，缓缓走开尺远，叫了声：“宁少爷。”
    “嗳。”宁瑞臣傻傻地应了，看不出元君玉的躲避，竟然上前一步。
    元君玉深深地看着他，那双眼睛多情又无情：“咱们是两条道上的人。”
    最开始宁瑞臣不懂，因为他是个富家少爷，元君玉说得这样隐晦，他却突然懂了这话里的疾苦。
    再超绝的戏子，还是下九流，天生被人看轻。
    宁瑞臣不知道如何回应，垂着眼，听着风声，半晌才说：“可这世上，也不见得人人都轻践于你。”
    元君玉挑起了一边眉毛，听宁瑞臣絮絮叨叨地：“总有人不在乎，比如你，比如……比如我……”
    塔檐的铜片敲打着，松涛一浪一浪翻滚，元君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，可能是被吓到了。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，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人，是一时的虚与委蛇还是纯然天成的朴拙，他分不清，只用一贯的态度轻描淡写了。
    扫帚扫开落叶，“讨人高兴的时候，谁都会讲几句漂亮话的。”
    “并非讨你高兴，”宁瑞臣仰起脸，盯住佛塔摇曳的铜铃，那的确是一个赤诚之人该有的眼神，“草木虫鱼，都是生灵，都是一样的。既然是生灵，人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。”
    “多谢宁少爷开解，”元君玉顿了一会儿，像是被那神情烫了眼，匆忙转过身，“可惜，世上和我一样的人何其多。”
    “你、你扫完地了？”连来绕塔祈福的初衷都忘了，宁瑞臣鬼使神差地往他走的方向追。元君玉走得并不快，也许真的是有心给他留余地，宁瑞臣小步赶上去，并行着。
    “你每天就在这里扫塔？”
    “还有挑水，劈柴。”元君玉简短地回答。
    怪不得他手上那么多红口子，宁瑞臣目光含蓄地看着他的手，冰肌玉骨，那曾经是妆着粉末，捏团扇绣帕的。
    “但今日过后，恐怕师父们就不会容我做这些了。”
    “为什么？”
    元君玉侧回身：“因为他们见到你和我说话，知道我们相识。”
    接下来的话不必再说，元君玉不会在兰泉寺多待了。宁瑞臣半晌无言，听耳侧铜铃阻绝尘音，佛家清境，却也让他多出一丝烦恼。
    “寺里的师父……总还是有恻隐的。”
    前面一片空明山色，元君玉走了两步，头也没回：“出家人三千烦恼剔尽，也不见得真的没有烦恼。”
    这下宁瑞臣赌了气了，略略急促地往前去：“这是何意？”
    元君玉微微歪头，说话时有些自嘲：“伽蓝不也坐落红尘么？既然在红尘，自当有红尘的烦恼，”元君玉指着自己心口，“就是避居深山，也受柴米之累，谁能尘性净除？”
    宁瑞臣嘟囔着：“你这话太偏颇。”转眼见他神情冷淡，一点气也烟消云散，讪讪闭了嘴。
    走到杂草丛生处，已经离佛塔有些远了，满目草野，兰泉寺后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天然的所在。宁瑞臣四下望着，忽然在草丛间发现了些半人高的植株，上面一团一团结了朱红小果。
    冬日很难见到的艳色，宁瑞臣好奇地去摘，往袖子上蹭两下，咬一口。
    “嘶……酸。”宁瑞臣一绞眉，嗓子滚动着咽下去。
    “乱吃什么。”元君玉一看他，被逗乐了，眼角跟着飞起来，嘴唇上扬。
    就这一句话，气氛变得没那么僵硬，宁瑞臣看他笑了，一颗心才放下来，愣愣地揉着脸，问：“这是何物？”
    元君玉也伸手，大概是想折，但还是没有折。“火棘，春天开花，冬天便结果，吃倒是可以吃，就是滋味平平，皇……钟山那附近，多得很。”
    听起来，他对城北这一带很熟悉。元君玉明明是江阴过来的，却好像对南京了若指掌似的。
    兴许江南风物都差得八九不离十，宁瑞臣刚到嘴边的话又吞回去，转而问道：“你以后、以后，还打算登台吗？”
    冬天的风那么冷，元君玉呵着气捂手，声音淡淡的，仿佛没有放在心上：“年纪大了，没那些孩子灵光，以后的事，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。”
    宁瑞臣一急，道：“你才二十吧，讲什么年纪大？”
    “你不知道，”元君玉神色不变，慢腾腾地走，“我们吃的这碗饭，也就光阴正好的这几年，再过了时候，就没人捧场了。”
    经他这么一说，宁瑞臣就明白了，那天他在酒局里见到过，的的确确都是十多岁的戏子在外头陪客。没长成的孩子身子柔，扮上相了，辨不清男女，这样乾坤颠倒，不止是在在江南官场，在文人之间，也受着追捧。
    “总赖在这一行，时间久了，自己都要忘掉怎么样才算做人。”
    宁瑞臣的心猛一下揪住：“你家里……”
    “哪还有家，要是有，也不至于做这个。戏子最初大多不是戏子，娼妓也并非天生的娼妓。”元君玉平静的看着他：“可有时候，我倒宁愿我生来就是戏子。”
    “你知道南京前一个镇守太监叫什么？”元君玉忽然问了，眼里似乎跳着光。宁瑞臣讷讷地一点头，他知道，前一个镇守太监才死了一年，也是那一年，常喜到任南京，上上下下的剐了百来个能叫出名字的宦官。
    “我从前得罪过人，是受了他的荫蔽，才免于遭难。后来辗转在江淮之间，替他探听消息，常喜到任，却头一个找到了我”
    宁瑞臣深吸了一口气，肺内寒凉：“他……”
    元君玉陡然回首，盯着宁瑞臣眼中的倒影：“能做到南京守备的，都是有手腕的人。常喜这个人心毒，你得罪了他，以后千万小心。”
    “你、你说这么多……”宁瑞臣好像没有明白，又好像明白了。
    “我不想教你愧疚。”不得不说，元君玉的声音很好听，像幽谷跳溅的泉响，高亢时有金石的锐，低回处又有玉质的醇。“如今这般景况，也算是你助我跳脱牢笼，我该谢你的。”他抬眼看天际金云潮涌，忽然洒脱一笑。
    “就此分别吧。”
    宁瑞臣看不透他，对他是怜？是痛惜？分明人就现在眼前，然而似有大雾障目。痴想间，那人眉宇却倏然明晰，颦笑间如桃花吹动，艳而不俗，一下子回到他传闻里的少年时。
    “下回……初一的时候，我还来还愿。”宁瑞臣听不清元君玉是否回答了，又昏昏然想起听宝儿讲来的轶事：元君玉年少登台歌西厢记，姿仪袅娜、艳绝百花，因此被风流文人赞作……赞作……
    宁瑞臣心神一乱，宛如置身群芳从中，满眼都是流霞般灼灼飞花。
    ……他当年被人赞作玉芙蓉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新年快乐~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 第7章
    白玉类君子，芙蓉似妖姬。
    二者居其一，都是世间至美。元君玉少年风姿，有玉琢之气，而眉目间，是芙蓉之艳，玉芙蓉三字是故由来。
    到他年岁稍大，脱去少年稚气，渐有男子轮廓，“芙蓉”二字便不合时宜，有认识的，便给他起个风雅的别名——“玉郎君。”
    寂然僧舍内，突然响起一声轻笑。空明初阳透窗而入，照亮了青绿色的一身曳撒，那来传话的小宦官瘦瘦小小的，毕恭毕敬叫着元君玉：“玉郎君所说，是想尽快回去了？”
    “全看督公心意。”元君玉打量着这个官宦，应该是常喜近身的心腹，和他主子一样，那神情令人生厌。
    宦官压低了脑袋：“小的来时，督公就事先吩咐了，若是玉郎君想回，就得先想好，先踏哪只脚进门。”
    这是在质问他究竟是心向何处了。难怪的，那夜酒席他使计代人抚琴，招来了崔飨的注意……这在浸淫宫廷多年的太监眼里，不过是拙劣的手段，只是为什么常喜还会有耐性，遣一个心腹来替他打这种哑谜？
    元君玉僵在那里，但对着一个阉人，他不愿露出破绽，强自镇定着，抬眸道：“督公此言，是怎么个说法？”
    小宦官笑了，眯着眼，又是那副不怀好意的尊荣：“玉郎君这句话，督公也料到了。督公说，玉郎君聪慧，不必他解释，郎君自会明白……”
    脱漆的舍门“吱”的一响，古旧的声音在眼前盘旋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僧舍内就只剩元君玉一人。阳光愈盛，投在地上如宝珠生辉，屋内却尤为寒凉，元君玉缓缓靠坐在竹椅上，眉心紧绞。
    向高处爬，是没有错的，他这一着错在不合时宜，眼下常喜对他嫌隙已生，若再不做些什么……
    元君玉抬手倒水，一壶尽枯，滴水也无。索性重新调起琴弦，拨了两把，却始终缺一股味道，胸中只觉得有什么失而复得，却忽的得而复失，撬空一般难忍——
    一阵恍惚，刹那光景，元君玉想起今日宁瑞臣所说。
    寺后点点雪野，万彻碧落下佛音缥缈，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状似无心的一句话，险些让他发笑。
    不在太监家里唱戏的时候，他靠着一副好皮囊，在江阴正当红，那些捧场子的狂蜂浪蝶，哪一个不是捡着漂亮话说，哪一个又真把戏子当人了呢。戏子、娼妓，风华正好的几年，兴许有些风头，时日一久，就是碾做尘泥的衰草烂叶，谁人去看顾？
    元君玉太明白了，可涟漪也实实在在地荡在心上，是因为那双眼睛？元君玉想，一双黑漆漆的凤眼，不通世故的神情，几分真，几分假？
    好半天，也不知是说谁，元君玉摇动手腕，叹着气，轻轻拨弦：“罢了。”
    昏瞑的斗室，残香已经燃尽了，晨光乍露的时候，屋里绵长的气息忽的一止，裹在丝被中的人轻哼一声，爬起来揉眼。
    宁瑞臣懒迷迷地拨着头发，拢着亵衣，起身把香盖阖上，坐回榻上，耳边是豆蔻亭流水淙淙，再听，还有早起的下人脚步摩擦的簌簌声。
    今日二十九了，豆蔻亭附近倒没什么热闹，叫卖和笑语都离得很远，幽静非常。放在家里，那一定是门庭若市的，内外各色补服衣冠，赤橙黄绿，染缸也似。也是因为这一点，每年三十前后，宁冀都会把宁瑞臣送去豆蔻亭小住。
    年纪小时，还觉得没什么，到了十多岁，宁瑞臣就逐渐察觉的自己和别家孩子不同的地方了。别人家的孩子出门交游，他只能待在家里数石头，就是开蒙一事，也是交由家塾先生来做。这样弄的，真和个娇小姐似的。
    冬日困懒，宁瑞臣缓了好一会儿，草草拢了头发，惺忪着趿住鞋，慢腾腾披衣，取棍撑起窗。还没看清窗外风景，就听一声惊呼：“少爷，快快关上，着凉可怎么是好！”
    不知是谁伸来一只手，啪一下把棍抽了，窗叶哐一声落下来。
    呆愣的一刻，外面又是噔噔的足音，两三个伺候的端着水盆巾子进来，后面跟着宝儿。
    “少爷今日醒这么早。”宝儿吭哧吭哧喘着气，肉脸蛋上冒起红晕。
    见着宝儿，宁瑞臣才算清醒了些，一面张着双臂由人伺候穿衣，一面侧脸问宝儿：“送去兰泉寺的信，有回音了没有？”
    宝儿不敢说，一连几天，不管是差人送去的信，还是金银财帛，无一例外退还了。不仅是退还，还有话要他们带，说是往后都不要再见。可他们哪敢往回报，全吞在肚里，宁瑞臣再有东西捎去，还是装作不知，全塞给兰泉寺的和尚。
    宁瑞臣见他沉默，心里也知晓了，没说什么，垂着头让下人挂上长命锁，心中低沉，在面上也一览无余。
    再怎么说，他是在元君玉面前讲错话了的。那些话，并不太重，可人与人际遇大不相同，兴许就有那么一两句无心之语，利剑一样，扎在他的心上。宁瑞臣对他，多是愧疚，这样一来，似乎难以弥还了。
    穿戴停当，宁瑞臣左右思量，直奔书房研墨，抽了张玉兰笺，按在香薰前熏足香气，才提笔写上：试上高峰窥皓月，偶开天眼觑红尘，可怜身是眼中人。
    停笔，款也不题，信也不封，送出去半日，竟就得了回音。
    出了奇了，宝儿踮着脚眯眼看洇过纸的墨痕，堪堪分辨出一个“相见”、一个“正旦”。还没来得及看完，那短纸一晃， 已经被宁瑞臣投进灯里烧了。
    “初一的时候……咱们去兰泉寺？”宝儿不太懂少爷和那戏子的关系，说熟吧，好像总共才说过几句话，说不熟，哪来这乱七八糟的信件呢？
    他到底是个孩子，想不通，就不去纠结，悄悄瞥着烧得蜷曲的纸条，不一会儿灯罩里就飘了飞灰。
    “每年都去的，问这多余的事，”宁瑞臣忽然有些躁，转眼一看宝儿瘪起嘴，还是软了心，“今年去，咱们一道还愿，你莫再东奔西跑。心不诚，愿力就浅了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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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试上高峰窥皓月，偶开天眼觑红尘，可怜身是眼中人。《浣溪沙》王国维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8 第8章
    除夕夜，爆竹彻旦，游人如织，新衣冠，肃佩带，声似激浪，笑比轰雷，秦淮河内宝舟玉舸，星灯浮动，两岸灯火绵亘，欢声塞道，车马难行。少长终夜游乐，爆竹烟戏，虽已入夜，巷陌亮如白昼。
    夫子庙前百千文士，中庭列案，写“天下文枢”四字，祭孔圣诸儒，供牛羊等馔，柿饼元宵，城内入夜门户不闭，家家焚香接神，子夜交汇时分，烟阵冲天。
    城北城南，莫不是游人云集，昏昏暮瞑时，山道张灯，一如龙蛇盘踞其上。信众祈福还愿，在此久候半日者不计其数。
    寺内梵唱不绝，烟火袅袅，大雄宝殿前香烟迷眼，殿前铜鼎内星火明灭，残香无数，枝枝蔓蔓，赤色春草一般，起伏参差。
    如此相较，寺后僧舍真算个独避红尘的方外去处。
    丈许高的一片黄墙，墙内虬枝匝匝，爆竹声自远传入静夜，声如裂帛，宁瑞臣捂紧襟口，站在抽叶的梅树下，站在一列空寂无人的僧舍前。还有歇息的僧人，热闹的缝隙间，偶有念佛声传来，木愣愣的影子投在门户上，动也不动，一阵风来，哧的一声，灯熄影灭。
    一霎时，僧舍的灯噗噗全灭了，宁瑞臣一急，这才想起此行目的。
    逡巡片刻，他做贼一般，敲了其中一间僧舍的门。
    没人，门一推就开，宁瑞臣在门前站了半天，也没见一个人出来。也是因为没人，兴许胆子就大了，宁瑞臣试探地提起袍角，踩进门槛，屋里屋外一样黑，他擦亮火折，把蜡烛点上。
    应该是元君玉的屋子，有种脂粉的气味，他下意识这么觉得，环顾一圈，只有烛台下压了一张纸。
    外面还是热闹，显得僧舍愈发冷清，那一张纸瑟瑟缩在烛台下，显得伶仃可怜。
    写的什么，宁瑞臣几度伸手，却不敢看，察觉到落笔人的落魄和悲戚，半天才掖了袖口，缓缓地拾起辨认。
    出锋柔韧的一笔字，写的是长亭送别一折：悲欢聚散一杯酒，南北西东万里程。
    再看那张小桌，上面真的摆了两只杯子，豆青色，杯肚上有经年的褐色裂纹，一杯已空，另一杯浮漾微光，他果真走了……
    轰的一声巨响，宁瑞臣翻坐起来，额头覆着湿汗，墙外天穹光彩绚烂，隔着一片水域远远投来，真幻难辨。外间砰地响了一下，凳子翻落的声音，床帘被掀开，露出宝儿娇憨的脸蛋。
    “少爷醒了？”
    领口都汗湿了，宁瑞臣垂眸，满怀心事：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    宝儿麻利地踩上板凳，挂好两边床帘：“子时还没到呢，少爷吃些东西？”
    “不吃。”宁瑞臣爬起来，忽然停住，又改了口，一连报了几样吃食，吩咐说：“你去端来。”
    宝儿听罢，惊讶少爷胃口何时这般大，出门叫了几个人，一道去了厨房。
    跟着去的，还有几个新来的小厮，宝儿俨然是个大哥样子，在厨房门前叉起腰，嘱咐说：“少爷不爱吃辣，蒸糕也不许太甜了，去庙子供奉的时候，千万要注意莫沾荤腥，弄不好了，少爷要生气的……”
    几个新来的小厮都捧着夸他，宝儿飘飘然了，一转身看看宁瑞臣卧房的方向，伸手指着一碟道：“先把这叠粉羹端去，给少爷开开胃。”
    小厮又讨好他：“宝儿哥领着小的去吧。”
    宝儿把头一昂：“真是没办法！”
    两人到了卧房外，宝儿径直叩门，没人应。屋里灯还亮着，不知是不是人又睡下了。宝儿对着端羹的小厮嘘了声，蹑手蹑脚推门进去，过了半晌，噔噔的脚步声飞出来，及到了门口，脚尖一划，被门槛绊了个大跟头。
    小厮一脸惊慌瞧着宝儿：“怎么了，宝儿哥？”
    宝儿手忙脚乱爬起身，瞪着大眼睛，魂都要飞了：“少爷没了！”
    宁瑞臣牵着马，透过宝瓶窗悄悄地往后望。院子里有松枝焚后的残香，中庭的灯全亮着，两个模糊人影在桌前举杯，大概是父亲和大哥在守岁。突然人影动了一下，有人过去禀报了什么，灯就灭了。
    豆蔻亭一下子闹起来，宁瑞臣拼命拉住马绳，往门外拽。一转角溜进后院，风蚀的水磨砖墙上，悬了一大片干枯的藤萝，越到大门处越稀疏，檐角下支了一把凳，两个家仆还不知道发生何事，站在墙下面，往上糊神荼和郁垒像。
    宁瑞臣慌了神，飞快的把闩子一抽，拉着马闪出去。
    豆蔻亭到兰泉寺，骑马就要半个时辰。
    今夜人是真多，宁瑞臣仓皇赶到山脚下时，都快到子夜了。人还是不见少，到处流光溢彩，不过山门前的和尚一眼就认出他，派两个弟子去接他进山门。
    烟气弥漫，宁瑞臣胡乱抹着碎发，道：“劳烦二位，我来找个人，应该是住居士斋的。”
    找人这事，没什么好麻烦的，两个弟子相视一眼，晓得他要找谁了。
    熟悉的一方黄墙， 隐隐约约有念经声，这和梦里那个场面太像了，宁瑞臣的心吊起来，指着梦里的那一间僧舍问：
    “是这间？”
    静默一瞬，两个弟子古怪地看着他：“错了，还在前头。”
    宁瑞臣微赧：“多谢二位，”他又想了想，“我自己去找吧。”
    两个新弟子大概也没明白师兄做什么叫他二人来办事，听他这么说了，便急忙赶回去照料别的香客。
    宁瑞臣松一口气，紧跟着犯起愁，应该也挺近了，叫一嗓子的事，他却踟蹰了，“元”字在嗓子里滚了一圈，到底叫不出口。犹犹豫豫的半天，忽然一间屋里灯亮了，宁瑞臣见到里面有个人影绰绰地动。
    只有一个剪影，但是那见之难忘的姿态，宁瑞臣一看就知道是他。
    “元……”
    他的话很快就被突然的一个琴音止住了。
    沸腾的热闹里一段幽微的琴声，就一晃神的功夫，停下了。宁瑞臣不懂音律，心里忍不住猜，这一段弹的，是有话对他说？狠下心的逐客，还是独诉衷肠？
    宁瑞臣站在门外，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，壮着胆子：“我以为你走了，所以来看看。”
    屋里的人听了这话没有动，宁瑞臣吹了大半天的冷风，嗓子颤颤的：“除夕是大节，你一个人，要不然……”
    “谁说师父是一个人啦？”突然间，屋里传来一串脆生生的孩子音，门唰一下开了，一个穿小红袄的孩子笑眯眯地瞧着宁瑞臣，眉心中间一颗小小的朱砂痣，漂亮生动得像一幅画。
    一声轻斥传来：“不成规矩。”
    那小红袄嘻嘻哈哈地，不把这话放心上，走出来对宁瑞臣一拱小手，响亮地说：“新年吉祥，”小红袄直勾勾盯着宁瑞臣胸口的长命金锁，“我叫柳骄，师父的入室大徒弟。”
    宁瑞臣说这话，眼睛却向里面瞧：“娇……”
    “骄阳，”那孩子视线陡地一抬，很傲气的，“师父给起的。”
    还没等宁瑞臣夸个好字，里面元君玉就发了话：“柳骄，回来。”
    小红袄挺着胸往屋里回了声“知道”，回头扮个鬼脸：“师父要想出来，早就开门了，他才不想见你哩，小少爷回吧！”
    宁瑞臣要听他亲口说，执拗地站着。
    柳骄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，上下打量着宁瑞臣。不用看，这就是个常见的公子哥儿，南京城一抓一大把，除了愣，没别的不同，通身上下，最让柳骄喜欢的是这把长命锁，金灿灿的，漂亮又值钱。
    他心里装着刚才屋里师徒俩说的话，拿起乔：“别难为我啦，小少爷，就像我这样伶俐的，师父都不见得爱呢！”
    什么爱不爱的，宁瑞臣糊里糊涂地看着这个早慧的孩子，猜不太准他的意思。
    “柳骄。”元君玉第二次叫他的名字，话音里已经有不满。柳骄住了嘴，向屋里探探头，老不大乐意地说：“师父说，定了何时就是何时。”
    有了这句话，宁瑞臣才真的把心揣回肚里，压在头上的虚无的罪业感霎时轻了。
    “走吧，都和家里人守岁呢！”到底是个孩子，喜怒哀乐也就一瞬间的事，柳骄回头，露着一丝儿糯白的牙，又是盈盈地笑：“明儿初一，我也在。”
    宁瑞臣算是懂了，这是变着法找他讨吉利钱。他点点头，忽然想起冷了似的，抖了一阵，打了好几个大喷嚏。
    柳骄站在那里，抱着双臂笑他：“傻站什么呢！”
    傻站什么呢，兴许是没见到元君玉的面吧，一阵听也听不清的琴音，不明不白算什么呢。
    事已至此，连他自己都看不清，做这些蠢事，究竟是纯然的悲悯，还是对业报的恐惧？
    宁瑞臣牵马下山，冷风吹着，人群之中只有他牵着马逆行，失魂落魄到了山脚，几个模样熟悉的人急匆匆迎上来，又是披衣又是塞热汤。
    大哥来接他，一句话也不说，用一种伤神的目光把他看着。
    宁瑞臣被簇拥着坐上轿子，外面还是热闹冲霄，花灯游龙呼啦啦从眼前闪过，可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，自己太孤单了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一直在加班 没啥时间写::>_<::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9 第9章
    “且不说除夕夜，平时你这样乱跑都能人仰马翻的，方才把爹急坏了，”快到豆蔻亭了，大哥喋喋不休的，“还是爹了解你，我到兰泉寺一问，你果然在那……一会儿回去，你说些好话。”
    宁瑞臣闷着头，不吭声。
    宁玉铨最怕弟弟这副模样，口气一软：“怎么了这是……”
    “大哥，”宁瑞臣轻声说，“我错了。”
    这模样瞧着，有点落魄，有点伤心，宁玉铨见过的，街上那些望食的猫儿狗儿，都是这副怯怯的想近不敢近的模样。“你有什么事，大哥给你担，”他掖住了轿帘，做出一个侧耳的姿态，“说吧。”
    宁瑞臣支支吾吾地：“没什么事，做了噩梦了。”
    宁玉铨想当然的懂了，试探地说：“梦见咱娘了？”
    宁瑞臣不说，大哥当他是默认，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别在爹面前提这个，年后就是京察，到处都在提心吊胆呢。”
    不等宁瑞臣答话，轿子就稳当当停下来，大哥招呼着人，把四面寒风都挡了，抓着宁瑞臣走出去。大门前红彤彤的，灯笼下站着一个温婉妇人，梳着素净的发髻，肩上敞着一件厚披风，小腹微凸，由两个丫鬟搀扶，紧张地向这边张望。
    宁玉铨一见，就把弟弟撇下了：“冤家，回屋里歇一歇！”
    妇人嗔一眼：“我看看瑞儿。”
    “嫂嫂。”宁瑞臣叫了一句。都说长嫂如母，宁瑞臣对嫂嫂多少是亲近的，一见她，忘了几分不愉快：“嫂嫂几时到的？”
    “走的水路，半个时辰前才回的。”容瑛华笑了笑，摸着宁瑞臣头顶，“带了扬州的烧麦，锅里温着呢，尝尝去。”
    两个人说着话，就把宁玉铨给忘了，宁瑞臣跟在两个丫鬟边上，往园子里走，“伯父伯母都好？”他一低头，孩子样的笑，“小侄子闹你没有？”
    “四个月，哪闹得动。”宁玉铨出了声，一见容瑛华掩唇轻笑，便挽起宁瑞臣：“行啦，家人团聚，去吃年夜饭。”
    他招着手，有几分当家的气度：“叫厨房温些酒，送去石台上。”一面又转头吩咐丫鬟小厮：“围屏都摆好没有？要我从苏州带回的花鸟螺钿屏，吉利些，还有炭盆，大过年的，别不舍得。”
    容瑛华打趣说：“你看看你哥哥，唠唠叨叨，好没完。”
    宁玉铨咳嗽一声，几人转眼到了假山石台的八角亭中，一家人齐整落座，不多时，父亲也到了。瓜果酒馔备齐，除夕夜算是无遗憾。
    还没吃上几口，外面更钟就炸起来，乒铃乓啷，子时到了，就如履约一般，天地人间唰地亮起来，嘿喝的号子声里骤然爆出一阵脆响，巨大的龙形灯缓缓上升，彩光乍的一绚，南京城彩彻区明。
    花灯流苏微微震颤，宁瑞臣绕开围屏，登上高处，一片奇异假石上，尽是隔水照射来的烂灼流辉。
    片刻的走神，他已经双掌合起，心中念道：新岁但愿……
    祷愿想了一半，石台下忽然传来一声高呼：“宁指挥！”
    那声音，骤然划破的裂帛一般，尖利刺耳，来的人张皇着，不顾劝阻往假山上攀。
    宁冀陡地站起身，走出重重花鸟围屏，那人穿着破烂的官袍，像是被人撕打了一番，胸口一片烂糟糟的武官补，是兵部的人。
    “坏了、坏了！”他不顾还有旁人在场，一把鼻涕一把泪，颤颤然，“浙江那些被扣押的商人的家眷，找了私兵，把尚书给打死了！”
    年初一，天还没亮，外面陆陆续续就有脚步声。
    元君玉一手披衣，一手掐着柳骄的耳朵，并不用力，柳骄便呲牙咧嘴叫开了。
    “师父！师父！”柳骄那颗朱砂痣一跳一跳的，嘟起嘴求饶。
    元君玉把他耳朵尖往上提了提：“大清早撒什么风。”
    柳骄煞有介事地拱起手：“拜年哪！有钱拿的好事儿！”
    元君玉松手，拿眼一瞥，没说话。
    柳骄一下明白了，袍子掀开，扑通跪在地上，给师父磕了个头：“师父新年吉祥！”脆生生的嗓子，唱曲儿似的一转，跟着那双漂亮眼睛就盯上来，讨好地弯着。
    “拿着吧。”施施然落下一封红纸，柳骄也不客气，拆开瞧一眼，几张令人咋舌的银钞。
    “师父最疼我！”柳骄跃起来，他肚里还有鬼主意，踱到门前，“今天还有客到。”
    元君玉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“那个少爷呆头呆脑的，指不定这会儿啊……”柳骄边说，边晃着脑袋，拔了门闩姑娘似的一伸手，“还在外头没走哩！”
    “啪”一下，门打开，外面倒真的站了几个人。不是宁瑞臣，也不是庙里的和尚，一身便服，白白净净，皮笑肉不笑的，一股阴柔气。
    柳骄愣了，这些人他认识……是常喜家里的太监。他往那些人身上一扫，不晓得是不是来者不善，先拦了手，靠在门框上嘻嘻地笑：“呀，正月初一的，督公接咱回家过年啦？”
    没人会为难一个孩子，那些太监相视一眼，推出来一个当事的：“不是回家，”他的眼睛越过柳骄，紧紧把元君玉盯住，“咱换个地方住。”
    “换个地方住”，这话要说起来，意思多了去了。太监都是不择手段的，柳骄知道得最清楚，他想到了最坏的那种，一下子血色褪了干净，惨白的脸僵硬地转向元君玉。
    元君玉站起来，那双桃花眼眨也不眨，一贯平淡的神情：“督公要见我？”
    小太监还算有礼，没来硬的，那神态也不软：“督公忙完这阵子，自然会来见先生。”
    眼下要忙的，当然不会是过年，元君玉想了想，只有年后的京察，每逢巳、亥，暴风一般席卷两京官场。
    京察能出何事？常喜来南京两年，根基确实不稳，横生枝节并非没有可能。但这小太监的话也摸不透底……元君玉垂眸，半晌才说：“孩子就别去了，跟在身边，怪闹人的。”
    小太监一俯身：“全听先生做主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0 第10章
    “人带去了？”细长的手指一抹茶杯，进贡的庐山云雾，清腴香气飘飘洒洒。常喜把腿跷起，瞎刮了几下茶盖。
    他也不爱喝茶，最爱的是美酒。到了南京，就是太监也有士大夫的习气，没人不品茶的，他得逼着自己融进去，才好扎下根。
    一仰头，常喜把那盏热茶饮酒似的吞了，豪气地一抹嘴，：“元君玉可问了什么？”
    兵部那把火快要烧到眉毛了，他还有闲工夫问一个小卒子的死活。
    站在前面的太监立如磐石，盯着黄梨小几上那只瓷杯，道：“只问了督公是否要见他。”
    常喜摇了两把手腕，心里想着什么，突然说：“这个人，给我搂实了，就是死，也只能死在咱们手里！”
    那太监一跪，磕头道：“领督公的令！”
    常喜把茶盖狠狠一撂，显出几分狠厉：“去吧，把魏水叫过来。”
    没过一会，门外有人来了，帘子被人挑起来，一袭黑色飞鱼服，外面裹一层织金罩甲，额头上扎红带，杀气腾腾的，往下，一只灰白的眼珠子缩在眼眶里，仅有的好眼睛绽出要人命的腥气。
    这是魏水，战场上杀过人的，后来调回南京守城，到处受排挤，常喜慧眼识英雄，把他收在麾下。
    常喜得意地想，他也是有兵傍身的！
    “兵部的人在外面，叫翻天了。”魏水挎着刀，粗剌剌的嗓子，像是被人割了一刀。
    “让他们多叫叫！”常喜丝毫不掩杀意，重重拍一把桌子，“也是练兵出身，除夕夜个个都是废物！让一帮私兵给打死了……我看，阎王都不屑收他！”
    魏水掀起眼皮，粗嗓子压低了：“其实，不是让人打死的。”他往右腹那里比划了一下，“这儿，扎了把刀子，血流干了。”
    常喜眼睛眯起来：“你从哪听的？”
    “门路得藏着，不然下回就不通了，”魏水弹了下刀鞘，很不在意的模样，“督公宽心，宁冀不知道这事儿。”
    这不是宁冀知道不知道的事，常喜用不着藏，脸上明晃晃挂了猜疑。
    他就是这样，对自己人，懒得故作高深地猜谜。魏水站起来，很郑重：“督公拉下官的那一把，下官不敢忘，这两年，督公不也看在眼里？”
    常喜扬着眉，突然想起来了。他调任南京那年，宦官衙门做东请人吃酒，六部都要给面子，当时魏水在哪？兵部那一桌满满当当，连个席位都没给他留。
    一下子云开雾散，常喜难得呷起云雾茶，细细地想……带着头排挤他的，就是倒楣死了的那个兵部尚书。这就有意思了，常喜挑着指甲，忽然漫不经心地问：“昨晚你在哪过的？”
    魏水想也没想：“珠市找了两个，凑活当个家消遣。”
    意思就是有人证了，瞧他这幅样子，轻易也抓不到小辫子。不过真要东窗事发了，常喜也能给他来个釜底抽薪。
    魏水道：“督公？”
    常喜不吭声，就这么揭过了。
    “门口的兵撤一队，”猜忌到底不该是现在做的事，常喜想了想，忽然恼火了，“把兵部如今管事的叫进来，他们要是有点什么，我也甭想好过，一帮孙子！”
    魏水和兵部闹不开，想说话，又顿了会儿，才道：“兵部不出援兵，督公大可以摘得干净。”
    “现在是摘干净了，往后呢，”常喜露出讥讽，“兵部可不会全换新人，都记着那点仇呢，读书人，贼精，吃了老子的钱，还要老子擦屁股！”
    就这一句话，让魏水不得不打量着他。
    这个势头蔓延下去，兵部被查是迟早的事，常喜呢，和兵部那些官员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缠，兔子急了都要咬人，他真要袖手旁观，兵部必定要攀咬上他。
    东南抗倭向来是朝廷心腹大患，追根问底，兵部尚书就是死在这件事上。历来就是杀人偿命，打杀朝廷命官，罪加一等，可此事哪是“杀人偿命”四个字就能办得清的！
    常喜很有些市井匪气，可也不全是无谋的，否则做不到镇守的位置上。魏水想着，他要是没挨下面这一刀，凭这股狠辣精明劲儿，恐怕就是个绿林魁首。
    “不好管。”魏水突然说，独眼里闪着模糊的光。
    “什么？”
    “不好管，”魏水重复一遍，意味深长地压住眉头，“除非……”
    常喜凑近了，闻见他身上那股铁锈味：“除非？”
    “除非杀了尚书的不是别人，正是倭寇！”
    不错，倭寇杀人，兵部被闯有理可循，尚书之死情有可原。
    魏水拉开了距离，露着牙齿笑了，一种见血封喉的寒气，毒蛇一样嘶嘶爬上脊背。
    “好啊，倭寇，”常喜的眼睛亮一簇火，一手抓上魏水的手背，“魏同知，咱家没白提拔你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两章一个新角色~
    上章内容有替换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1 第11章
    窗格晃了下，外面的家仆探了双眼睛：“少爷，啥事？”
    宁瑞臣讪讪放下窗子，坐回软椅上，两手在炉火上烤着，有些坐立不安。
    门一开，是宁玉铨回来了，脸上有疲色，掐了把鼻梁，他抖抖袖子坐下来。“今日别出去了，昨夜闹事的只抓着几个，混在城里的不知道有多少。”宁玉铨喝两口茶，眉间藏不住忧虑。
    “他们有私兵，为什么不去……”
    宁玉铨知道他要说什么，把茶盏一扣：“倭寇杀了人就跑，兵部衙门可长不了腿。”他接着说：“这些人雇的私兵都是从军队里出来的，很有些本领，杀人就像宰牛羊，趁着乱子，不少混混也出来惹事。南直隶县衙和大理寺忙疯了，这个年，我看大家都别好过。”
    宁瑞臣听得胆战心惊，听大哥的话音，南京城似乎快变成人间炼狱，到处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。
    “兵部这么轻易就让人打进去了？”宁瑞臣不敢想，重兵把守的兵部尚且如此，那别的衙门呢。
    “所以我看，是出了内鬼，”宁玉铨又端起茶盏，吹着气，“否则，也不会这么巧，刚好换防，就有人打进去。只是这一回……”他沉吟着，“往京里不好交代了！”
    是啊，这要怎么交代？要从何处开始交代？
    是从浙江抗倭吃紧，南京兵部不肯施以援手说起，还是从数十名商人被扣押勒索，魂丧鲨口开始说起？南直隶的尚书在衙门里被贼匪殴打而亡，这是惊天动地的事，北京不会不过问，这一过问，就是地动山摇了。
    正是京察前夕，不知道多少人暗中攒着劲，北京来的崔飨，如鱼得水的常喜，还有暗暗拉帮结派、摇旗反阉的文人社，宁玉铨心头砰砰直跳，越想越心惊，仿佛刀已经落到脖子上，一把攥起宁瑞臣的手，郑重地嘱咐：“这些日子，千万别出门！”
    宁瑞臣当是局势已然紧迫到无法回圜的地步，那些你来我往刀山火海，他不是没有听说，一下也白了面，嘴上答应的功夫，心里默念了几句心经。
    “大哥和爹在官场行走，千万保重，风波难平，小心为上。”
    宁玉铨叹气：“瑞儿懂得就好。”
    宁瑞臣想宽慰大哥，却只露得出一个苦笑。身前那么大一张螺钿围屏，花鸟图案栩栩如生，就是在昨夜，他还以为这一年都会风调雨顺，愿望都可得偿所愿……
    他看着忽明忽暗的炭星，身居深宅，当然平安无虞，只是清苦僧庐下，幽寂佛塔前，那个珍而重之换来的约，不能再去赴了。
    熟料方才入夜，豆蔻亭就闯进一个不速之客。
    柳骄咬着牙，砰一下跪在地上，照着宁瑞臣脚前不停磕头，哑声哀求着：“宁少爷！救人如救火！”
    云墙上的藤萝败谢了，但是瓦片枯叶一点没有脱落的痕迹，柳骄是从地洞钻进来的，躲着满园子的家仆，野狗似的，身上全是脏泥，但那漂亮一点不减，反而楚楚可怜讨人心痛。
    “宁少爷，救救我师父！”柳骄抓着这根救命草，嘴唇咬得苍白。
    也是因为元君玉吧，一面之缘，竟然教宁瑞臣卸下了防备：“你快起来，你方才说，你师父怎么了？”
    “南京的大事，少爷一定知道，常太监和兵部走得近，他怕是要完了！今早上，常太监那里来人……把师父带走了！”柳骄越说越急，一口气没缓上来，惊天动地地咳。
    外面巡夜的家仆听见了，提灯隔着门询问：“少爷，可是着了凉？一会儿是否送些姜汤来？”
    摇曳的灯影让柳骄有一瞬的惧怕，他不该这样莽撞，万一这个富家子弟……他悄悄摸着脚脖子上绑的小匕首。
    宁瑞臣微微咳嗽两声，对门外道：“不妨事，喝水呛住嗓了，你继续忙你的吧。”
    “少爷早些休息。”簌簌的响动，是守夜的下了台阶。
    一口气落回肚里，柳骄暗自庆幸看对了人，倒对这呆子有了几分改观。
    “你说常喜把人带走了？”宁瑞臣一转身，见柳骄满脸戒备尚未收起，也没多想：“眼下对他，也是危急的时候，他怎么就想着要带走你师父？”
    这就是说，兴许常喜没想杀了元君玉。柳骄一下愣了，嘟囔着：“我看那些阉人来了，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    “师父在常喜那里很有风头，知道常喜的把柄也说不准，这时候踩一脚，他准完蛋。”柳骄磨磨蹭蹭的，说出这么一句话。看宁瑞臣还在沉思，他又放出话：“那厮心狠手辣，你不知道人命在他那有多贱！”
    “要是这样，常太监在兰泉寺就会把他……”宁瑞臣一顿，及时收住了话头，“现在他把人带走，一定是还有留人的必要。”
    宁瑞臣眨了下眼：“是很必要。”
    柳骄耷着头，隐隐觉得宁瑞臣讲得对，但还是放不下忧心：“行，我一个臭唱曲的，说不过你。”
    他一骨碌爬起身，拍着身上的泥，赌着气：“我走了，一人去救我师父。”
    这就有些小孩子脾气了，宁瑞臣没哄过孩子，向来都是人哄他，这时只得说：“这么乱的时候，你就在我这里待一待，你师父的事，我找人去办。”
    没成想柳骄还在气头上，把眉一横，说：“乱什么？”
    “南京城，”宁瑞臣认真地说，想伸手去摸摸这孩子的头，但被躲开了，“都说打杀了兵部尚书的那些人，在外面杀人。你在我这里安顿几日吧，等城外守军平了乱，再——”
    “你从哪儿听来的故事。”柳骄瞪着圆圆的眼睛，爱憎分明地：“没见乱，大伙儿都高高兴兴过年哪。”
    听得宁瑞臣一愣。
    南直隶确实不像大哥所言那般乱成一锅粥。
    过了除夕，闯兵部的主力偃旗息鼓，外面捉到的，都是些打着旗号趁火打劫的，老百姓一听说是打了兵部的，几乎没敢反抗，乖乖交了钱保平安。府衙闻风围捕，捉住的都是些李鬼，大半日的功夫，那些地痞无赖便不敢冒头了。
    死一个兵部尚书，又不是自家死爹死娘，老百姓该闹的闹，该高兴的高兴，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天可乐，哪能不赶着紧地过舒坦日子呢。
    柳骄看他犹犹豫豫的模样，一皱眉：“你不信，自己看看去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2 第12章
    倭寇闯城。
    前面一片简朴的墙，挂了各式各样的刀，和魏水一样，有种阴惨惨的气息。
    隔着一把竹条挂帘，魏水倒在榻上，眯着眼把“倭寇”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。
    到常喜那里之前，他就在琢磨这件事。北京的消息很快就会到，常喜是有老祖宗做靠山的，可这靠山不一定稳，否则他不会被扔来南京，事情闹大了，谁也吃不了好果子。为今之计，不是闹清楚那些贼子是谁煽动，也不是派兵去浙江镇压，而是赶紧把自己这一枝从这件事里摘出去。
    听常喜的意思，送到崔飨那里的信马上就要有回音了，可是魏水不敢等，况且还有态度强硬的宁冀在主持南京的局面。魏水比常喜更谨慎，必须马上斩草除根。
    除根，就是让那些闯进衙门的人永远闭嘴，南京官场的这些小把戏才不会被拆穿。这个计划说起来容易，真要做，那就得调用四方关系网，打通上下枝节，非得不出一毫一厘的错漏才行。
    栽赃、逼供这都是他拿手的，不过现在要栽赃的，不再是一个囚犯，而是一群人。一群人，就意味着更为棘手的意外，得找出一个能笼住他们的、把他们变成同一根丝的人。
    浙江、商人、倭寇……这些词在他脑袋里串成一串，慢慢地，漩涡一样汇集到一起。
    魏水半阖着眼，昏浊的坏眼里竟然也有股说不清的光芒。
    他飞快地跳下床榻，粗声吩咐：“研墨！”
    立刻有人低头进来，边研他边写，和他一样不顾小节的字，写了满满一张，抖一抖墨迹，拿泥印封了。
    “这封信，快马送给松江商会的谢老板。”魏水把信交到手底下，缓缓抬了膀子，仿佛写这几行字有多疲惫似的，扭几下肩膀，又懒懒地躺回榻上去。
    正如柳骄所说，南京城的确没有乱。
    宁瑞臣掀开车帘，往外瞧着。熙熙攘攘的，乱窜的孩子和叫卖的小贩，市井就是过年的样子，那么热闹、那么生动，暗流只在南直隶的官场中间流动，他们斗与不斗，该落到平头百姓头上的东西都不会少掉一丝一毫。
    马车走走停停，滞重的轮子吱呀呀响，宁瑞臣看得累了，坐回车里。
    “回家吧。”
    回的不是常待的家里，还是豆蔻亭，那么一方水域，简直要把他一辈子困住似的。大哥铁了心不准他回家，他在父兄眼里到底是不经事的孩子，这个节骨眼，不如待在豆蔻亭避一避。
    赶车的小厮吆喝着催转马头，接着空闲，多此一举地说：“少爷，要不去沈家园子那儿看看？”
    那是柳骄现在待的地方，兵部的事一出，常喜就把家乐班遣去了当年沈家园里待着，家乐班没了管束，每日吊嗓练琴也就跟着荒废。一帮戏子乐伶，在旧园里厮混。
    那夜柳骄走后，宁瑞臣到底放不下心，悄悄叫了可信的人去跟着柳骄，生怕他真的昏了头，去向常喜要人。叫去的人回来禀告过几回，沈家园子不让进，里面的人也不出来，只听见夜夜笙歌的，这倒让宁瑞臣宽心了，柳骄还是没有自寻麻烦。
    宁瑞臣沉思着，外面小厮又问了一遍，他才轻轻跺了一下脚，说：“不去。”
    “也是，天这么晚，外头不安定。”赶车的碰了个钉，也没多惭愧，干笑两声，牵起马绳就往回驱。
    走了没几步，车里层层堆叠的帘子后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    放在平时，宁瑞臣是会想法子去瞧一瞧的。偏偏剑拔弩张的档口，没人敢妄动，就是这点小事，他也不敢逞私，动用父亲的权去干什么。
    这么想着，元君玉那张面容又浮出来，不知他怎么样了……宁瑞臣叹着气，向外瞟了眼，已经见不到什么人，正月初三的黄昏，天有些阴着，一点点暗下来，弦月模模糊糊的一弯。马蹄嘚嘚的走，两盏风灯晃来晃去，豆蔻亭快到了。
    呜呜的，也许是狗在叫春，宁瑞臣动了一下，接下来风灯里的蜡烛噗噗响了两声，暗了一瞬，忽然车轮止住，细细的锵锵的响声刺过了车帘。
    “停车。”
    宁瑞臣心一悬，偷眼瞥向帘缝外。赶车的已经倒在地上，动也不动，他的头皮绷起来，往上看——
    短褐绑腿，蒙着面，腰间悬一把老长的马刀。
    遇上劫道的了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3 第13章
    “上赶着送来的，查查去，是哪家的。”遮脸的布罩子动了动，似乎是有人想掀开，但被制止了，“送到里头去，和昨天抓的关一屋。”
    另一个人说：“我瞧瞧是什么来头。”
    先前那道声音讥笑着：“用得着你瞧，利索点，让南京这些贵人也知道……”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，宁瑞臣听不大清楚，接着后背一股力气突然开始搡着他，粗暴地喝着，把他往前头赶。
    一路踉踉跄跄，宁瑞臣好几次要栽跟头，被后面的人一把抓起来，像被攫住的猎物，一路送到笼子口了，门一开，飕飕的冷风，宁瑞臣被一把推到里头去。门槛太高，他脚一绊，立时颠倒天地，往前直直歪下去。
    门“砰”一下关上，几挑铁链铛铛响着，“喀”一声，锁针插上了。
    黑暗里，他并没有栽倒在地上，脸颊陷进了一个怀抱，有些凉，但有淡淡的松香味，隔着粗糙的蒙脸布袋，他感觉到了那人的躲闪。
    “对不住……”他歪倒在一边，发酸的胳膊扯开布袋子，摇头拨着掉下来的碎头发，一脑门湿湿的冷汗。
    很暗的一间屋子，看不出是在哪里，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，能辨清屋里或坐或站，有不少人，看得出身上穿的都是好料子，一见有新的人进来，都睁着眼把他打量着。
    但很快这种眼神就被收回，没有人认出来他。他们之中的，认识宁玉铨的也许会多一些，可是知道“宁瑞臣”三个字的，就要减一半，知道宁瑞臣长相的，就更无处可寻。
    整间屋，就靠脚边的墙角还有一片垫子，宁瑞臣缓缓坐下，三魂七魄还未归位，心想着是谁如此大胆，扣押了这么些人在这，报复？图财？他想不通，突然地，方才被他压了一脑袋的人动了动，往这边靠过来。
    宁瑞臣警惕着，如临大敌。
    轻轻地咳嗽声，有些耳熟，但一时想不起是谁，宁瑞臣疑惑地转过身，黑暗里，那个人缓缓伸手，轻轻把他藏在胸口的长命锁挑了出来。
    轻佻的举动，谁都会发怒的。“你！”宁瑞臣护着锁片，一副并不能威慑人的怒容，紧接着又有细细的咳嗽声，乱嘈嘈的，夹杂一句轻微的“宁少爷”。
    这声音，曾经在兰泉寺听过，宁瑞臣骤地愣住了，松开紧揪的指头，竟然傻气地往前踏了一步，细细辨认着。
    适应了屋内的昏暗，此时看得清了，一双多情眸，白生生的脸，像夜里展瓣的白玉兰，头发乱着，右侧的衣领也歪了，宁瑞臣脸一烫，是他刚才胡乱起身时弄乱的。
    “你……”
    “嘘。”元君玉突然靠近，挨着他坐在角落里。
    宁瑞臣像收了爪牙的野狸，唰一下乖巧了，跟着屈起膝盖，和他胳膊挨着胳膊，低低地说：“是你呀。”
    是他，这么多日不见，那修长的身段是他，黑黢黢的屋里，他一枝独秀。
    元君玉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念头，凑过来，贴着他的耳廓：“小点声，到处都是眼线。”
    宁瑞臣绷起脊背：“你怎么知……”话陡一下断了，耳边一股热气似有若无缠绕上来，“你……你干什么……”
    元君玉贴在他脸侧，离着一段微不足道的缝隙：“听我说。”
    他知道外面有人听着，于是挨得更紧，那阵松香送过来，闹得宁瑞臣脸发了红。可屋里黑，没人看得清，宁瑞臣感觉得到那张湿湿的嘴唇在耳边说话，他们两个像两只引颈的鸟儿，絮絮地交谈：“我从兰泉寺出来，就被捉来这里。”
    元君玉在黑暗里，那股高寒的气息显得没有那么刺骨了，但依然有种动人的风致，就是一阵气声，也有酒一般的醇，宁瑞臣捂着心口，耳边嗡嗡地响，内心一股想退避的怯懦。他不太明白，懵懂地把这归为恐慌。
    但元君玉继续挤过来，不带一点古怪心思：“带我离开的几个太监都被杀了，独独把我留下，掳来这关了两天。”
    “嗯，为什么……”宁瑞臣心不在焉，低低地附和着。
    “这一屋子，有的是南京权贵的儿女，有的是外地来探亲的富户”元君玉忽然停了，可能是发现他们贴得确实太紧，几乎挨着皮肉，“失礼了，看外面那些人的样子，不像是寻常绑匪，这些日子，人越来越少。”
    宁瑞臣心里咯噔一下，人少了，不一定就是放走了，也有可能……
    “也可能是写信给家里人来赎，但我看，他们不像被放出去了。”元君玉慢慢地收着袖子，大概是因为临行前换了一身好料子，所以才被盯上。
    宁瑞臣惊惧地打量着屋里的这些人，转回头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    看着宁瑞臣的眼睛，元君玉突然不忍心了，含糊地搪塞：“出去之前，给他们安排了酒肉。”
    断头饭，出去一个，杀一个。
    宁瑞臣还是被吓着了，他想不通世间怎么有这样残忍的事，一个人不把另一个人的命当回事，杀人像吹口气一样。
    “你能懂，是好事……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你是谁，不知道，兴许还能拖一时半会，等你家里人来营救，要是知道了，你就到那边去了。”元君玉指了指前头，那有一小片台子，上面似乎铺了一层褥子，坐着几个人，殷殷地看着窗外。
    谁知道那外面是生还是死呢！
    宁瑞臣不知该怎么答，半个多时辰了，实在是疲乏，他靠着元君玉，两个人相偎着，在看不到生死的地方，云泥之别，却也能成知心人。
    半晌，头顶传来微弱的声音：“你在怕？”
    宁瑞臣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，顺着话说：“当然怕，”经了刚才那一遭，他也接受了和元君玉贴着面说话，袒露着心声，“我怕死，怕极了。”
    “所以才年年供奉？”
    宁瑞臣有种被误解的恼怒，辩解道：“那不一样，我娘念佛，我就跟着念了。”
    元君玉换个姿势，稳稳地让他靠住：“现在也念念，你心诚，菩萨会保佑你。就念心经，说不准念完了，咱们就得救了。”他想了想，补充道：“这一屋子人也得救了。”
    这话让宁瑞臣深信不疑，他想了想，哝哝的窝在墙角，念着：“观自在菩萨，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……”
    奇怪了，和他说着话，念着心经，那些恐惧似乎烟消云散。
    “能除一切苦，真实不虚……波罗僧揭谛，菩提萨婆诃。”
    元君玉轻拍他的手背，问：“还怕么？”
    “好些了……”宁瑞臣顿了顿，这时候他还有心思说：“我一直以为，你是个柔弱的人。”
    元君玉被逗笑了，他一笑起来，又亲近了不少：“怎么，莫非我在你心里，还勇武了？”
    勇武说不上，但至少不是那个弱柳扶风、对月撒珠的孱弱戏子了。
    宁瑞臣没敢对他这样讲，正想着也说些宽慰的话，外面陡然一阵喧闹，噼里啪啦的，炸开锅了。“杀倭寇！”汹汹的人声一瞬间炸开，先是整齐划一的步子，接着又是无头苍蝇一样的惨叫和詈骂。
    “有兵打进来了！”杂乱的人声里，宁瑞臣捕捉到这样一句话，紧接着，锵然巨响，关押他们的大门被砍开，四溅的火星中，几个蒙脸的急吼吼冲进来，拽了几个人出去，刀架在那些可怜人的脖子上，逼出一丝血痕。
    屋里的人霎时哭叫起来，拖出栏的牲口一样蹬着腿，有喊“我有钱”的，也有乱叫着爹娘的，剩下的眼看没生路了，破口大骂。宁瑞臣惶惶地咬住牙关，忽然之间，冰凉的手被什么人握住了。
    细腻的掌心，想必也是因为恐惧，出了不少汗，但还是紧紧攥住他，宁瑞臣回头，是元君玉。
    蒙脸的匪盗架着刀到他们跟前，也看到那双握住的手，眉毛拧着，那神情似乎在看一对苦命鸳鸯。就一会儿的功夫，窗叶骤然摇撼，数条黑影破窗而入，都穿罩甲，戴幞头，拔刀把人砍倒，一时间血气冲天。
    是南京的兵！
    屋里被关押的富家子弟吓破了胆，扯起嗓子大哭，抱成一团瑟瑟发抖。
    片刻的功夫，匪徒被杀了干净，惟剩几个头领还活着，是要带去衙门里按口供的。
    到底是军队里的兵，风卷残云，满地残破兵甲，宁瑞臣做梦似的，还没等到家里人来接，陡然手背一阵空落落的。元君玉撤回手，摇摇晃晃站起来，还是落魄的样子，但美人怎么样都妥帖。
    不知什么时候，也许是屋里亮堂的一瞬间，那暗处腻腻的亲昵就变得疏离了，该到离别的时候，元君玉站了一会儿，等着什么，但半天没等来。他正要走，宁瑞臣突然叫了一嗓子，就不再说话。
    元君玉慢慢蹲下来，像个耐心的兄长照顾顽劣的弟弟一样，轻手轻脚整理着他的衣裳，翻出来的长命锁放进外衫的领口，柔柔地拍了拍，突然莫名冒出来一句：
    “看来念心经，果然有用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周四有事出门，休息一下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4 第14章
    松江商会的二当家谢晏引咎辞职，江南商号纷纷挽留。
    这个消息元君玉知道得不算晚，当时商会二当家正在席上坐着，席间觥筹交错，主位是南京镇守太监常喜和南京锦衣卫，客位一水坐着名震江南的大商贾。
    另外还摆了十来张桌，清流一桌，太监一桌，泾渭分明。
    元君玉自是没资格上桌，隔着几道屏风远远看了一眼，就把那个松江商会的二当家给记住了。
    不是说有多夺目，只是与商贾的模样相差实在太大。这位谢老板，虽已戴冠，然而未曾蓄须，瞧着还十分青葱，一丝精明也无，倒有一种少年真诚的气度。
    都知道他要辞去二当家之位，周围全端着杯在劝着：“倭寇心怀鬼胎无所不用其极，并非谢老板管束之过。”
    那姓谢的面有沉郁，苦笑说：“某心有疚，实在难以再领事商会，诸位老板不要再劝，饮过此杯吧！”
    一来二去，空了好些酒盏。
    宁瑞臣捧着米粥，吹了口，把元君玉看着，说话时鼻音浓重：“后来呢？”
    还有什么后来？元君玉想着，说到底，一个饮酒的由头罢了。
    他自然不会这么说，抬眼看着窗外，窗格里镂刻着好些梅枝，屋里陈设都是大手笔，两幅雉鸡桃花图，三对山水挂屏，黄梨宝格内疏疏摆了好些摆件，半尺高的玛瑙山子、白玉槎杯，两三柄象牙的香薰筒。
    看也看不尽了，外面也有乾坤，从门前到主屋，一路紫藤架，结成高大的网，这时节全都凋谢了，纸条虬曲地纠结住……这家人当真宠他。
    宁瑞臣吃了口粥，含混地催着：“玉哥，你说呀。”
    不知道他怎么如此好奇，元君玉想了会儿，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：“后面能有什么，都是些场面话，那个谢老板，也不知辞没辞成。”
    听完这话，宁瑞臣显出一种揪心的神情：“松江商会是鼎鼎有名的，他怎么要辞？就算辞，也不该在大当家卧病的时候辞呀。”
    “商会里的人和倭寇勾结，还杀了人，谢晏既然是商会二当家，不管真心假意，都要走这么一遭的。”元君玉瞧着桌上一只白玉佛手，很轻地说：“毕竟做生意，这点精明是要有的，往后二当家的位置，恐怕坐得更稳。”
    这些话其实说得过了，但不知怎么，元君玉似乎天然对谢晏有一种敌意，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，也许是不喜他那种做派，又也许是羡慕他天生众星拱月。
    屋里静了半晌，宁瑞臣别扭地舀了下粥：“你别这么说他。”
    听这意思，两个人似乎认识。元君玉也想起来了，锦衣卫破门的时候，他在外面也见了谢晏一面，只是太匆匆，没有记起。
    那时候太乱，锦衣卫砍人像劈柴，到处都是尸首，谢晏穿一身道袍，顶着玉冠，飘飘然的，站在尸山边，躲着血泊往里探看。那样子像在找什么人，元君玉联想着，当时他找的就是这小呆子吧？
    这么想着，下意识就问出口了：“你和他很熟？”
    宁瑞臣回忆一会儿，大概想到了什么高兴事，一双凤眼笑得挑起来：“小时候一起玩儿过，后来大了，不怎么来往了。”粥已经凉了，他吸溜吸溜往肚里咽，边咽还边抬眼看：“我从前身体不好，家里给弄的家塾，他在我们家读过几个月，家里有事，就回了徽州。”
    “分别也就十三四岁的时候吧，竟像过了许多年一般，”说到这，宁瑞臣黯下脸，“现在见面，怕也难像小时候那样，我和他，算是走了两条道了。”
    商贾和官宦，各自为己，的确难有真情了。
    元君玉看惯了他不识疾苦的模样，陡一见这苦兮兮的神情，有些心软：“他就在南京会馆，想叙旧，也不是见不到。”
    “算啦，”宁瑞臣擦擦嘴唇，笑得倒洒脱，“没什么必要，见了反倒坏感情。”
    “你是想得开，”元君玉不咸不淡地，把一盒蜜饯移过来，“一会要喝药了，不知你还能否像这般想得开。”
    宁瑞臣一听，像是被扣住命门，脸拉下来：“我……”转眼见元君玉得逞的笑意，一下就明白了：“你捉弄我！”
    好笑得很，喝一副药，还和孩子似的闹腾。
    说完了酒席的见闻，元君玉也没什么可待，站起身往外走，身形有些歪斜，走起路一深一浅，是在那群匪徒那里伤的。
    宁瑞臣不放心地嘱咐：“这些日子安心在我家里养伤，往后有什么需要，你提便好。”
    元君玉想了想：“其实叨扰不了几日，这腿很快就能好，不必事事费心。”
    原本是个客气话，谁知宁瑞臣当了真，那股愧疚劲儿又涌上来，可怜兮兮地把元君玉望着，叫着“玉哥”，好像他才是被亏欠的那个：“腿脚好不全，将来要受罪的。你要是觉得闷，我把柳骄接来……”
    “柳骄来了，你这园子别想要块清净地方。”元君玉一瘸一拐，走回来坐下：“我这样的身份，在你家里待不了。”
    他说的不仅仅是“戏子”这个身份，还有常喜家乐班的身份。
    官多事少，南京多少有头有脸的都养戏子，都寻欢作乐，一个小小的戏子算什么，镇守太监的心腹人才是把杀人刀。
    宁瑞臣迟疑了一下，说：“常督公……把你赶出来了……”
    元君玉轻描淡写地：“他想把我送到北京。”
    送到北京，崔飨的府邸里。宁瑞臣记得崔飨，豆蔻亭那场闹剧的始作俑者。常喜这么急于讨好崔飨，是打算给自己另谋生路？这是说得通的，眼下事情解决，常喜出兵及时，反倒立了功，元君玉恐怕也没用处了。
    “我们家还有座园子，玉哥知道的，”想到豆蔻亭那一回，宁瑞臣声音渐渐蚋蚋了，“你若想找个营生做，豆蔻亭有个花匠的缺，老师父快做不动了，不是什么重活，栽花弄草的事儿。平时也能读书，也能写词，没什么可忙的，你有什么想做的，尽管去做就是。”
    这个“尽管去做”未免太骄纵了，但从宁瑞臣口里说出来算不得奇怪。
    不知怎么，元君玉又想到了那个松江商会的二当家，想到他们一块求学的少年时，鬼使神差地，他问了一句：“你对人，都是这样？”
    宁瑞臣一怔，吸了吸鼻子，说：“什么？”
    “对我，”元君玉盯着那双纯真的凤眼，“对别人，都一般好？”
    “一般好是……哪种好？”宁瑞臣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了，垂着眼，脖子慢慢地弯下来，“兰泉寺的师父说，苦海无边，生平要多行善事……”
    元君玉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，还不够，依然把他望着。
    “所以见到你落难，我想……”他说不来谎话，结结巴巴地，脸上涨着胭脂色：“我爹、我爹是锦衣卫……业力太重，要多诵经行善……”
    果然，元君玉松了一口气，不动声色地想，人都是有所求的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求评论求海星~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5 第15章
    南京兵部退倭，算是个小捷，得摆上庆功宴，才落衙，宴席就张起来了。常喜做东，摆的流水席，冷热荤素挤满了，又开了窖几十年的好酒，在自家园林造起大排场。
    衙门里大大小小的官都到了，拢共十几桌，各部的部堂，连同那些能叫的上号的官员，少说百来人。江南商号也有一桌，坐的是从杭州赶过来的松江商会的人。
    到正月，南京其实还没出冬，谢晏捂着温酒暖手，听身边跟的人悄悄咋舌：“跟着吃了这么多席，这顿最气派，果然是南京镇守，好大的手笔。”
    前面在敬酒，各自讲着奉承话，主桌那块还有女人和男旦，嬉闹一片，都是常喜找来的，百花凋敝的冬天，园里还有这么些“花”，娇娇艳艳，软贴贴的丝绸袖袍在桌上扫来扫去，扫得人心都是滑腻的。
    酒吃到一半，不知道前面几个部堂说了什么，常喜大笑起来，把手一招，还在桌边侑酒的戏子就站起身了，厅外铮铮的琵琶弦立刻一转，曲笛先放，醇厚悠长的调子随着一道袅娜身姿从帘幕后滑出来。
    “昔日有个目莲僧，救母亲临地狱门……”
    好一个娇俏小尼姑，一袭水田衣在客座中打个来回，兰花指翘着，是哀哀的念白：“削发为尼实可怜，禅灯一盏伴奴眠。光阴易过催人老，辜负青春美少年——”
    还是个身量未成的孩子，十多岁的模样，娇小玲珑，一双绣履时不时露出来，又兔儿一般缩回去，眼是最灵动，黑漆漆两枚瞳仁绽着光，真是个贪看红尘的小色空。
    “哟，有备而来。”谢晏轻轻敲了下桌子，转头与同伴耳语，却见同伴一双眼直了，呆愣愣地盯住那个假尼姑，脸颊上有微醺的红。
    “哎，术舟，术舟？”谢晏拿肘一撞，低声叫，“张术舟？”
    姓张的同伴陡一回神，手一下拿不稳，杯中酒撒了一桌，襟前腰下湿了一片。谢晏偷笑，掏出帕子给他擦拭：“怎么，听个《思凡》，还把魂丢了？”
    “这个、这个姑娘……”张神秀魂不守舍，是真被勾走了。
    谢晏一听，更忍不住笑：“哪儿跟哪儿，这是个男的！”
    “啊？”张神秀手忙脚乱的，一抬头去辨认，冷不防和那小色空的眼睛对上，看得他呼吸一停。他逃命一样别开头，悄悄问谢晏：“你眼光这么毒？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    “你这个呆样……常督公家里没坤旦。”
    “哦……哦。”张神秀掩住慌乱，把衣襟一整，还是风度翩翩的张家公子。
    谢晏把这事当个笑话，喝了几杯，忽然说：“我们带来的那东西，送到了吧？”
    张神秀还瞄着席上甩拂尘的小尼姑，舀一碗刚上桌的银丝莼菜羹，说不清是莼菜的鲜还是别的，慢腾腾回答：“早晨就到南京了。”
    “你要想，我找常督公讨个方便也不是不成……不过我说，”谢晏咽着碗酒酿浮元子，“这种事，到底离经叛道了些。”
    “离经叛道？”可能说的是思凡这出戏吧，张神秀送一勺莼菜入口，细细品味，“有人爱你渡你，哪还顾得上离经叛道。”
    谢晏一怔，神情略略复杂：“没想到，术舟还是个情种……”
    宴席吃到半夜，各家醉醺醺的回去，还有各部的太监留宿玩乐的，毕竟是太监家里，其他人便不多留了。常喜做东道，打了一夜马吊，清晨方散。
    到了午时，各家送来的礼才姗姗来迟。
    烛火跳动的内室，几个火者吃力地搬动一张一人高的绣屏。
    “爷爷，都是下面衙门送来的，”前头的青曳撒太监把几箱子玩意给打开，“您先看看，留哪些？”
    屋里没几扇窗，很昏暗，常喜喜欢这个看不清人的调调，是专用来作乐的。
    隐约见一张帘把前后隔断，帘后模模糊糊一张拔步床，那青曳撒太监等了会儿，帘子就左右打开。先入眼的是个白净的少年，抹胭脂点朱砂，娇娇地瞧了他一眼，看得人骨头发酥。
    “扫兴。”那少年笼着头发，施施然踱了出去，刻满了人物像的拔步床帘后才吱呀呀响起声音。
    正是清晨，被窝里还翻红浪。青曳撒往里就看了一眼，没见着人，连忙屈下身：“督公起了。”
    里头也不回答，半晌才有懒洋洋的声儿：“礼单拿我瞧瞧。”
    青曳撒说：“督公，今次没随礼单。”
    常喜哼了一声：“倒是会做人！”
    这么多珍玩，难保里头不出一个比进献给宫里的更精巧的，今上就要过寿诞，谁要这会儿亮了相，谁就是蠢。
    青曳撒又为难道：“督公，这礼……”
    “得了，咱家瞧瞧去。”常喜慢悠悠起身，还穿着亵衣，压根没把这几大箱宝贝当回事似的。那太监见他过来，连忙福着身，说着“掌灯”，接着一样一样的唱了名。
    “督公，如何？”那太监笑得灿烂。
    常喜捞着领子里的碎发，还是一副没骨头的懒样：“珊瑚宝翠嘛，咱家看腻了，山水花鸟，又欣赏不来。”
    对着一个春风得意的大阉，那青曳撒小心翼翼地咽着唾沫：“督公，那小的便回去……”
    “等会儿，”常喜突然打断他，“绣屏，谁送的？”方才火者搬进来的大绣屏，不知何时摆好了，常喜端详一阵，是张双面绣，宽有一丈，绣的是绵延的青绿山水，另一侧是团团祥云纹挤着云间天宫。
    青曳撒太监立着，想了一阵：“松江商会那位，谢老板。”
    “哟，这么大手笔，可叹咱家不是风雅人。”常喜凑上去看那丝线走向，一整屏绵绵密密流着华光，瞧得人眼晕，他撤回身，转眼见那太监还在边上等着话，便吩咐下了：“情我领了，东西嘛，打包送去北京，崔三哥喜欢这玩意。”
    剩下的，他挑挑拣拣，几幅字画，几支珊瑚，统统赏给手下人，末了又翻出一把银光锃亮的匕首，端详片刻，拣出两缕头发一拨，吹发可断。
    正思量着，外面值更的火者来报，说魏水到了。
    常喜邀的人，不想这么快就来了。屋内好一通收拣，把那几口箱子给归置掉，绣屏裹上绸布，魏水便大刀阔斧迈进来了。
    常喜还在穿衣，见状把眉一挑，伺候的宦官立刻心领神会，尖声斥了一句：“大胆！”
    “哎，”常喜把人的话头截住，“干什么，魏同知和咱一家子！”
    魏水晓得他们俩是在一唱一和摆威风，虚虚一拱手，告了一声罪，掀袍落座。他刚挨上椅子，常喜就挥退了伺候的人，笑吟吟的，带了一身刚从床榻上起来的湿濛濛的气息，把那把银匕首甩到魏水身侧的小木几上。
    “倒是来巧了，刚寻得一把宝器，你使使？”
    魏水接了匕首，也不看看，直截了当道：“督公，你知道我不是来找你讨恩赏的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6 第16章
    这些日子摆宴作乐，脑子里净想着怎么摆阔，常喜盯着小几上那把银匕首，想起来了。
    兵部尚书一位空悬，南京兵部迟早要开始争，不止南京，整个江南官场都盯着这个位置。
    果然，魏水下一刻就道：“兵部尚书的这个缺，督公打算怎么应对？”
    “不怎么应对。”常喜没反应。
    这有点把人拒之千里的意思了，魏水笑开：“督公……”
    常喜把伺候穿衣的人挥退了，披一身丁香色花菱袍，自顾自理着头发：“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    魏水眼也不眨，拱着手称不敢。
    常喜缓缓地系着衣带，一点不避讳地坐下，靠着桌沿：“拿什么乔，我看你早有主意了。”
    魏水谨慎地说：“属下——”他转个弯，“自然是不奢求。”
    话音一落，常喜不冷不热地“嗯”一声，魏水看出来了，把心放下，端端坐好：“督公就没打听过，宫里是怎么想的？”
    立时常喜的眉毛就吊起来：“我把你叫来说正事，你却来我这打听消息？”
    “督公多想了！”魏水蹭的站起，一把声音粗哑无比，“属下直说，眼下没有能调给兵部的人，西北要人守，沿海的阵地也不能空，更不说辽东……朝廷肯定还在犹豫！”
    区区几句话，全押对了。常喜向京里问过信的，一直没给答复，他何尝不希望派下来的是老祖宗的人，可军国大事，就算由得老祖宗做主，老祖宗也没这个胆做主。牵着江南军计，一国之命脉，就算是老祖宗，也得乖乖让步。
    想到这，常喜一阵烦躁，无端拿手敲起桌面，他是真没法子，万一上头派来的人给自己找不痛快，他向谁诉苦去？南直隶官场的文人和他们这些太监，本来就是若即若离的，一顿饭局还能称兄道弟，保不齐下了酒桌，就要兵戎相见。
    “兵部，总归不是咱家的地盘，”常喜半真半假地说着，“要说管，其实也轮不到咱家来管。”
    “毕竟是江南的兵，”魏水稍稍靠近，“都想插一手，占个先机。”
    “都想使劲儿，”常喜冷笑，“也不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耐。”
    莫说司礼监和东厂，就是嘴上恨极了党争的内阁的那些清流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他们一帮底下的争归争，最后还得看上头的意思，天心哪那么好拿捏，别最后弄巧成拙，官场上低头不见抬头见，闹不准谁看谁笑话。
    静了一阵，魏水忽然说：“要我看，督公何不举荐宁冀？”
    宁冀也算得上常喜的对头了，常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：“举荐谁，也不会举荐他。”
    魏水道：“宫里犹豫得够久了……都知道南京锦衣卫和镇守不合，督公此举，是冰释前嫌哪。”
    常喜满脸的怒容止住了，若有所思，把魏水望住。静默许久，他站起身，轻轻一摆绣满缠枝纹的袖摆：“一时半刻的，朝廷也出不来人……此事，容咱家想两天。”
    隔天，又是一场酒局。
    金陵美景多，雅客多，可最多的不是这几样，最多的是官。
    外地提调来的，或者是北京发配来的，想真正落脚，都要结个圈子。官一多，事务就那么些，自然闲下来，别提还有被贬的失意之人，酒局应酬是免不了的，伶人也是免不了的。
    宁玉铨瞧着部里送来的那几张帖子，头大如斗。
    不止是常喜这样的太监，现在六部轮流做东，不愿让人压低一头，吃的都是南鲜北珍，饮的是广寒流浆，一上桌，花销就大了。眼下到工部的局，宁玉铨常年在外头主持工事，他最明白，工部哪有这么多油水，还不是从各地工事的钱里拨。
    钱倒是刮不到他身上，最怕的还是酒局里的应酬。宁玉铨最愁这个，他要是会说话，凭家里的关系，不至于现在还在南直隶工部天天画图纸。
    一晃神，外面有丫鬟的轻声细语，絮絮地靠近，是容瑛华端着茶点过来。
    “这种事，交给手下人去做，你一来一回给累着了。”宁玉铨见着夫人，又是喜又是愁，把人扶着，轻轻摸着她对襟小袄下微鼓的肚子：“才四个月，天天闹人，往后怎么得了哦！”
    “可乐着这些日子吧，往后还有得熬。”容瑛华安坐下，捏了片糯米糖藕，正巧扫一眼桌上：“部里又下了帖子？最近的席恁多，也不怕吃坏了。”
    “没办法的事，”宁玉铨就着夫人的手吃了藕片，口齿不清的，低着头偎在她腹前，有板有眼地听里边的声，“都说这回是抗倭得力，北京的信都到了，要犒赏兵部。常太监怎么也沾了些光，就是他往兵部递的信，咱爹也有功劳，宴席啊，少不了的。”
    说到这个，容瑛华有些后怕：“金陵真的有倭寇？”
    “都死了，”宁玉铨喝两口茶，“说是从松江那里登岸，原本只是干走私，后面胆子大了，就和当地商贾串通，走货到南京碰了钉子，才有这一出。”
    “唉，怪造孽的。”容瑛华感慨着，又说：“说起松江来的那些人，就是那个商会的当家，我看着挺眼熟。”
    “谢小二嘛，”宁玉铨吃完了，把住夫人的手不放，被嗔了一句“不正经”，讪讪地望一圈四周守着的丫鬟，“娘还在的时候，经常来咱们家玩的那个，还和瑞儿一块读了两年书。”
    “是他呀……这么久没见，认不出了……”容瑛华说了这么许久，头渐渐沉了，差不多要去歇下。临走前还有事交代：“瑞儿近日老不在家，是结交了新人？”
    宁玉铨一面给她系披风，一面说：“反正不是在兰泉寺，就是豆蔻亭。”
    “我是问你新近到家的那个，我可打听过了，那是个唱曲的，”容瑛华怪不放心地叹气，“瑞儿心思单纯，我是怕他被人骗了。”
    “你就是想得多，瑞儿怎么说也有十八了，再不济，还有宝儿呢，那孩子一肚子机灵。”
    容瑛华不乐意：“两个孩子，加一块还是孩子。”
    “行，我的好夫人，”宁玉铨并指朝天，“这就去，今晚的宴我推了，专看我这弟弟是不是遭人诓骗了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7 第17章
    初一到十五，都是阳光灿烂。今年回温早，到处园子里都栽了玉兰，这时节全开了，白萼纷纷，元君玉从两方小花厅的夹墙间过，带一把剪子，蹲下身细细修剪斜出的杂草。素白的墙面和莹白落蕊衬得人身如皎月，不一会，转角就有细细的交谈声。
    “瞧见吧……少爷带回的那个？”
    “真是标致……”说话的是两个小丫鬟，感叹着，透过一排冰裂窗格向这里往。花厅正对着阴，看不太清脸，元君玉收了花剪，往花厅的窗子那边一瞥，就听见抽气声，一会儿人影就不见了。
    这么一出小闹剧，元君玉还得蹲在这修花，一把剪子咔嚓咔嚓地剪，出着神，突然耳边一阵跳脱的脚步声。
    “哎，你。”
    元君玉扬起头，见是个小孩，圆嘟嘟的脸，有点倨傲地看着他：“草都剪秃了。”
    这个小孩瞧着面熟，元君玉回忆起来，这是宁瑞臣身边的小厮，叫宝儿。
    “少爷过来，问你在哪儿呢，”宝儿往花厅后一指，努着嘴，“跟我过去吧。”
    停步处是座两层的画楼，进门就有尊青瓷观音像，佛龛前袅袅燃着香，再往右去，贴着墙有条楼梯，一步一步都是莲花座，登上去，简直就像赴云霄天宫一般。
    元君玉今天穿了一身白棉袍，怕弄脏了，提着袖口往上走。才到一半，就察觉到梯子颤了一颤，入眼一枝缀满白花的枝子，往上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，凤眼飞着：“瞧这个！”
    细看，并不是白梅，这时节的白梅叶早谢了，是用米花妆着的树枝。
    高粱糯米爆的花，有种淡淡的甜香，上元看灯时候，城头那边多得是，宁瑞臣却把这个当个难见的宝贝。
    “家里人从外面带回来的，不是真梅花，方才没看出来吧？”他得意地炫耀，突然脸色一变：“你的腿脚还没好全，怎么上楼也没个人扶着？”
    宝儿缀在后头，一听就急了，要过来解释。元君玉把假花枝接过，边抬脚上楼，边摘了片米花端详：“快好全了，大夫说，要多走动才行。”
    宁瑞臣一赧：“原是这样，”他摆一下袖子，让宝儿别跟了，“管家的伯伯出门一趟，带了好多好玩意，你来看。”
    上了楼，陈设更加令人咋舌，绕过入口的丝屏，拐角就有两只八仙人物像的大宝瓶，往前的小厅用来烹茶待客，一方大竹席上摆了紫檀圆茶桌，边上对放两张落地圈椅，压着法蓝抹绒坐垫。往后隔间挂两对青织金大锦帘兼一张轻容纱，后面是一张宽绰的罗汉床，边上立一座厚重的大架子，里面堆的全是大小经卷。
    宁瑞臣好像见惯了，一心只扑在茶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里。不止城头的假花，还有市面上走两步就能买到一筐子的泥面人，做工粗滥的绢花、拳头大的小花灯、晒得皱巴巴的果脯、盘得油光水滑的核桃……
    这些假宝贝，宁瑞臣爱不释手，真宝贝却教他视而不见，元君玉看着他那高兴劲儿，有点分不清他究竟是大智若愚，还是真的脑子缺根弦儿。
    心里想着，手竟然伸出去，在宁瑞臣白净的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    “啊！”宁瑞臣猝不及防，瞪着他：“玉哥，干什么！”
   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，宁瑞臣一厢情愿地把这个称呼挂在嘴上，元君玉没被人叫过“哥”，要么是“玉郎君”，要么是“师父”。这声“哥”不一样，有股说不清楚的亲近，一种完全放下防备的舒服。
    他丝毫没觉得自己被拿捏住：“上元节的城隍庙去没去过？”
    本来是句玩笑话，谁知道宁瑞臣脸色真的黯然了：“小的时候去过几回，老生病，就不让再去了。”
    元君玉一下也不出声了，半天才说：“我小时候，也老闷在一个地方。”他捻着米花，神情很耐人寻味：“不见天日的，没一个人来。”
    学戏的人，是要下苦功夫的，宁瑞臣闷在家，还有丫鬟婆子服侍，元君玉呢，那十几年吃的都是实打实的苦。宁瑞臣觉得这个时候他就懂他了：“明天上元节，你出去走动走动，反正园子里也不过节，没什么可忙的。有什么新鲜事，回来讲与我听听。”
    宁瑞臣的眉目带了光彩，他好像很期待每年的这时候，小时候缺了什么，长大了总想找补一些回来。
    很多事情，往往是心上灵犀一点，元君玉看他这副模样，张了张口，犹豫了一会儿，捏起只泥面人：“这种面人，我记得豆蔻亭附近就有。”
    赏灯其实不需等到上元当夜，十四这天过午，满街灯就挂起来了。一串一串的灯杆，上面五颜六色，金银焕彩，工人挑着几大箱蜡烛，堆摆在灯架下，天一昏，马上就点火。
    秦淮河畔细乐幽幽，有丝弦，有鼓吹，沿岸全是熠熠的焰芒。最前面有什么人一吆喝，数十只鱼龙大灯乍然亮起，一片灯浪里由几个汉子高举过头顶，缓慢的游动在街头巷陌。一簇明光，从一处传百处，熠熠生辉，焰涛滚滚，金陵城亮如白昼。
    街上偶尔有打马而过的太监，红衣箭袖、成群结队，腰间都挂了小灯，也有结伴出游的文人，见之捂鼻，连称晦气。
    这一切，精彩极、新鲜极，宁瑞臣像个乡下来的小伙子，陡一看这些富贵风流，忘了自己姓甚名谁，简直要把魂给丢在这一片灿灿光华里。
    他隔着不合身的袖袍紧紧挽住元君玉的胳膊，在喧闹声里叫道：“玉哥，这是在哪儿！”
    人群的嘈杂太大了，元君玉正要凑近了听，宁瑞臣忽然又不确定地问：“这是、这是在豆蔻亭？”
    很近的，穿过一条街就能到，元君玉看他这可怜样，把他手攥着，往前面带。
    “去哪儿？”宁瑞臣大声说。
    就算心有疑问，他还是任着元君玉往前带，他是全然相信他的。
    元君玉没回头：“去了就知道！”
    不需要提灯，花灯的光足够他们看清路，穿了几条巷，前面的游人渐渐稀少，道上一片亮一片昏，凑着亮堂的地方，有人摆了桌凳，支起一个白气腾腾的小摊子，寥寥几人坐在灯下狼吞虎咽。
    一见有人来，那摊主就嘹亮吆喝：“馄饨——粉丝汤！”
    不由分说地，元君玉把宁瑞臣按在长凳上。
    “……要吃什么？”宁瑞臣往腰间摸钱袋，怪难受的挪挪屁股度，这种长凳……他没坐过。
    “我请客。”这时候的元君玉不那么像夜里折颈的白玉兰，有了人间的烟火气。缭绕的香味很快把宁瑞臣迷住了，隔桌的两个男人仰着颈子吸汤水，一见老板往里加的是什么，宁瑞臣就愣住了，悄悄扯住元君玉的袖口：“玉哥，这个是……”
    “鸭肠。”
    “能吃吗……”
    边上吃喝的男人一听就笑了：“小兄弟不是南京人？出来看灯的，都这么吃！”
    一番话，给宁瑞臣壮了胆，不多时，那边老板扬声一吆喝，陆续把碗碟端上。粉丝汤、小馄饨、酒酿浮元子、一小碟蟹粉豆腐——这个是宁瑞臣知道的，他最先吃了这个，纠结一会儿，端起鸭血块浮动的汤碗，学着隔桌两个男人的模样，端起碗往嘴里灌。
    元君玉惊讶地看着他：“你这么饿？”
    宁瑞臣脸一红：“我……刚学的。”
    元君玉真要忍俊不禁了，伸出手去，宁瑞臣一瞧，马上捂住脑门要躲：“干嘛！”
    “一嘴油花。”
    “啊……”他呆头呆脑的，看元君玉递来的布绢子在嘴边拭了又拭。
    宁瑞臣没吃这么饱过，趁着夜色回去的时候，还揉着肚子直打嗝。这几日金吾不禁夜，街上人不见少，摩肩接踵，元君玉高出他一截，见前面有人挤，不动声色地挡在他前头，和兄长倒没什么两样。
    烟火还在炸，乐声和人声又重新在耳际闹起来，就是这个时候，元君玉忽然听见后面的小呆子说了什么。
    “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宁瑞臣缩在宽大的冬袍里，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    猝不及防地，元君玉停下脚步，宁瑞臣一脑门装在他背后。
    “你说了什么？”元君玉微微侧头，好像没听清。
    “啊？”宁瑞臣讪讪地抓抓后脑，垂下头，蚋蚋地：“没、没什么……回家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呜呜想要那个（伸手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8 第18章
    宁玉铨刚进豆蔻亭，就听见一阵笑。
    小花厅里叽叽喳喳的，宁瑞臣讲个不停：“刚才那个，好大的鲤鱼灯……”
    “玉哥你看这个，刚才路边见到……好不好玩？”
    宁玉铨一听“玉哥”两个字，还没明白是什么，却已有一种莫名的危急袭上心头，头皮一炸，猛地把帘子掀开，进去却愣了。
    “怎么穿这身衣裳！”大哥看到他身旁站着的元君玉，把眉一皱。
    “哥？”宁瑞臣一转头，脸上还有兴奋的笑，见到宁玉铨，提起袍子就奔过去：“你猜怎么着！我刚才……出去看灯了！”
    他给人献宝的模样还真没什么区别，傻兮兮的，元君玉站在小天井中玉兰树的影子里，静静看着这对兄弟，一言不发，
    “好看？”
    宁瑞臣点点头，脸上神采奕奕带着红晕：“好看，我都没见过。”
    “下回哥带你去看，”宁玉铨摸摸他的脑袋，“去把衣裳换了，哪儿找来这么一身，不像样。”
    “我、我自个儿换的。”宁瑞臣脸一热，不大好意思。出门前元君玉说他的打扮太招眼，干脆换了身寻常的，可左右找不到能入眼的，只好借了元君玉的来披上。这一身棉袍宽绰，套在身上两边袖子直直垂下来。
    宁玉铨冷淡地瞥了元君玉一眼，推着宁瑞臣：“去换了，一会儿大哥有话和你说。”
    “嗳。”宁瑞臣应着，一转头，看见元君玉，觉得他和大哥之间的气氛实在奇怪，走了两步，不放心地回头：“园子里的花圃还有没浇水的，你快去弄一弄。”他朝后园指了指，轻轻眨眼，示意元君玉先走。
    “……告辞。”元君玉拱手，退了几步，一转身，消失在花厅后。
    还是那个二层画楼，熏香幽幽向上飘动，一屋子淡香。下人端着热水茶具上了楼，宁玉铨呷起茶汤，正襟危坐。
    宁瑞臣倒是随意，手里翻一部《孔雀经》，半倚在茶桌沿，他换了件窄袖的莲纹暗花缎袍，柿蒂素绢内衬，袖口绕了一把珠粒细小的檀木佛珠，头发半散着，凤眼微垂，面目沉静温和，一个虔诚柔顺的佛子。
    不谙世事的模样，谁见了都会觉得好哄骗。
    “你今天是和他出去的？那个唱戏的？”宁玉铨扣下茶盖，俨然是问罪。
    “大哥说的是花厅里那人？”宁瑞臣没当回事，闲闲一抬眼，眼里还有适才出门的那股兴奋劲儿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哥，他现今不唱了……人家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    “他身不由己？”宁玉铨一下黑了脸，“就这么几日，登堂入室了，我看他花花肠子挺多！”
    宁瑞臣知道他是说元君玉到家里来这件事，当下知道大哥有不满了，撇了经卷，凑上前撒着娇：“那也是我不会办事，把人家的前程给断了……再说，他那样也算不得前程，让他到家里来，这是行好事。”
    任宁瑞臣如何说，大哥始终对元君玉有种熟悉的敌对感，他絮絮叨叨地：“行好事……我看他就不是那意思，他对你……哼，对咱们家，指定是另有所图。”
    说完了，还苦口婆心地拍一拍桌：“你就是心太善，才总是哄一哄，就轻信了。”
    一瞬间，宁瑞臣的脸色有些僵，回到到坐上，揪着身下软软的绒垫：“他又不是那个谁……他是吃过苦的，和那个人不一样。”
    宁玉铨想也没想：“他要是那个谁，我现在就把他打出去。姓谢的，姓元的，有一个算一个……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害人。”
    宁瑞臣讪讪地：“哥……”声音微微颤抖，他发现了，赶紧低下头，照着经卷上的字，在心里念一阵，惶惶的不安才好了。
    “真心实意地也就罢了，瑞儿，”宁玉铨一看他这副模样，心也软下来，“你同大哥说实话，那个元君玉，究竟有没有……”
    “他不是那种人，”宁瑞臣信誓旦旦的，“我胡作非为，欠了他的情，这债填不上，我心里难安定，是我非要他来家里的。等这阵缓和过来，我就——”
    “人情还了，你就让他走？”大哥怀疑地挑着眉。
    宁瑞臣刚想答应，但不知怎么，眼前又是晚上才看过的那些眼花缭乱的灯。他捻了两把檀木珠子，眼睛移到那部孔雀经的刻本上：“到时候他想走，就走吧。”
    宁玉铨得了个准话，起身时还犯着嘀咕：“他想留，我还不让呢。”
    入了夜，谢晏走在夫子庙边上，看那还有进出的生员，候着有半个时辰了，轿夫来问过两回，等的人才姗姗来迟。
    “谢老板，别来无恙！”来人是个独眼龙，一身深灰搭护，琵琶袖上偏扎一对牛皮臂缚，两把刀大咧咧架在腰侧，行人纷纷避之不及。
    “魏大人，”谢晏一拱手，“小民恭候多时了。”
    秦淮河两边张着灯，潜在黑夜里像一条星河，谢晏把人请上了码头，对下面管事的吩咐几句，河面波纹微颤，不多时，划来一只八座大的客船，四面挂着灯，撑船的艄公替人打帘，里面没有摆横条的船座，只有一方圆桌，两把客座而已。
    魏水笑道：“谢老板是雅致人。”
    谢晏开怀：“我想魏大人吃惯了南京的珍馐，不如偶尔来试一试我这红泥小火炉？”
    这是他们两个私交的宴席，冬天里雇一只游船，架上铜锅，里面炖起牛羊肉，撒些番邦的辛辣酱料，闻之馋虫大动。
    说话时，已经双双落座。
    船板上不时有脚步轻响，是岸上的人在往来搬运酒肉汤料。谢晏举一双长筷，搅了搅铜锅内沸腾的汤汁，就着葱蒜拌了一碟褐黑酱汁，夹着红椒绿葱，煞是勾人。
    “昔日在湖广游历，碰上宰牛羊，有乡绅招待了一回牛杂碎，从此难忘，来来，”牛是好东西，谢晏压低了声音，盛一碗热气腾腾，“都爱吃那身上的肉，这杂碎嘛，所谓是富者不肯食，贫者不解煮，魏大人，赏个脸？”
    魏水没那么多忌讳，有什么吃什么，当下就举箸，蘸着酱料吃起来。
    谢晏支腮，听见船外渐渐没声了，再一听，外面微弱的划桨声哗哗浮动，便少了些忌讳：“今日请魏大人吃饭，其实，是要辞行啦。”
    闻言，魏水抬头：“哦？金陵风光好，某还未带谢老板到各处游玩，怎么急着走？莫非是牵挂江南的生意？”
    说这话其实是客套，两个人都明白谢晏此行来南京花了多少银子。常喜那里打点过，六部各个衙门就不能不去走一趟，六部都走了，三法司、锦衣卫、知府衙门当然也该去拜会，谢晏花了一大笔钱，就为了一个“倭寇”，他的钱袋子亏了一半。
    谢晏笑说：“魏兄猜中啦，弟在松江府和杭州府的几十家铺子不能没人看哪，再说，家里那个也牵挂着。这一顿，这一杯，就当是你我将来再会之见证。”
    魏水倒不急举杯，慢慢擦着牛皮臂缚上的油星子：“可我听说，谢老板还有个故人，想去见见？”
    谢晏盯着酒盏，笑意不减。
    “干嘛不见哪，”魏水哈哈大笑，举杯相碰，“咱们南直隶，有的人好见，有的人不好见，我看今次就是机会嘛，下回来，说不准人家就把你给忘了。”
    谢晏吃着菜：“没影的事儿，魏大人，谢微卿一介小民，魏大人犯不着这么查我。大人是常督公的红人，花时间在微卿身上，实在不值当。”
    “谢老板这么见外，适才不是还叫‘魏兄’，这会儿又是‘大人’了，”魏水摆摆手，一点被质问的尴尬都无，“既是不想见，那我也没必要强人所难了，只是兄弟劝你一句……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心话，有些事，现在不抓住机会，将来可就……”
    魏水那只独眼里有种看不清的打探意味，谢晏一只手摇着酒杯，避开那种目光。
    “也罢，谢老板嘛，是个聪明人，从不干赔本的买卖。来，咱们干了这一杯。朝廷这些年在沿海的战事太憋屈，咱们这回杀倭寇实在过瘾，都是承蒙谢老板鼎力相助，”魏水站起身，给两只空杯斟酒，“将来有什么难处，兄弟自然也会两肋插刀。”
    他把“刀”字咬得极重，意味不明地笑着。谢晏露出一口白牙，烛光下明晃晃的，像一把磨得雪亮的白刃：“好，微卿干了这杯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大哥：我gay达动了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19 第19章
    松江商会二当家即将起行，常喜设宴轻烟楼。
    和之前在他园子里设下的那次不同，今日来的都是宦官衙门里的人，守备的、织造的、监河的、管城门口的，统统扬着头，把盏称兄道弟。一整厅子，锦缎、云罗，全是各色各样的名贵料子，常喜关照过，今日算“家宴”，没人穿那些煊赫的袍服。可桌与桌间笑语飞着，划拳斗酒，那姿态那模样，是只有宦官才有的傲慢。
    商会的几人被请进厅子，一进去就花了眼。“郡楼闲纵目，风度锦屏开。玉腕揎红袖，琼卮泛绿醅……”十来个女戏怀抱琵琶，风情万种地唱。几个太监围在那，直袖撸到腕后，手上拿绢本，叨叨咕咕选着戏目。
    对太监来说，这是天大的抬举，因为请的都是自家心腹人，可是对松江商会，就不那么舒服了。果然，张神秀神情僵硬，嘀咕着：“又是席……又是太监！”
    他身上有股陌生的香味，像是脂粉，但不大浓，和妓女身上的那种腻香不一样。谢晏一老早就闻到了，斜斜看他一眼，没问什么，伸手把他安抚住：“过了今晚，咱们就回去了。我那还有两壶蒙顶石花，回去送你，刮刮这几日的油。”
    “蒙顶都舍得送我，家里还藏着别的好东西吧？”张神秀笑一笑，刚才的抱怨像是没发生过。
    正落了座，席间几个不认识的太监上来敬过几杯酒，自报了家门，忽然一声高高的“督公到”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去门口，有些人站起身，等着迎接。人声唰一下停了，只有乐声，更显静。
    不一会儿，层层的折屏后有簌簌的脚步声，先进来两个开道的提灯火者，然后是一身打眼的金彩提花道袍，袖口讲究的掐牙，外罩香云纱披风，腰间缠一根朱红丝绦，手上捧了支小如意，随意地把玩着。
    后面簇拥着的全是常喜手下的“子子孙孙”，再后面，有几个高大挺拔的男人，那些是真“男人”，脸上有胡须，目光凶恶，是常喜手底下的锦衣卫。
    魏水就在最后，隔着人见着谢晏了，熟稔一笑。
    “督公！督公来得正是时候，曲儿还没点呢！”方才围在女戏身边的太监凑上来，谦恭地低着头，把绢本呈上头顶。
    “微卿有合心的曲子？选一个？”常喜微微侧头，看向松江商会这一边，“别和我客气。”
    他今天像个闲来出游的富贵文人，谢晏不由多看了一眼。常喜叫人把绢本递过去，谢晏接了，往上看，全是艳曲。
    “督公抬爱。”谢晏指了一支小调，那些太监立刻传过去，琵琶弦遽然一转，婉转水乡调绵绵地响起来。
    常喜满意地摆摆手，示意开席。一霎时，人声又嗡嗡地扬起来，或笑、或高声劝酒，席间一贯的热闹，常喜带着谢晏转了一圈，逢人就要介绍两句，一圈下来喝了不少，快到尾声了，谢晏才得以安坐半刻，吃些解酒的菜肴羹汤。
    他方坐定，边上就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。张神秀伸着脖子，看半天没见着想见的，有些丧气。
    这宴是常喜的，自然就是常喜的风格。常喜待人很有意思，有外人在，就霸道的要所有人称他的心，一水男孩子陪客，自家人在了，就宽容起来，随他们自己闹。
    前面上了碗莲子汤，谢晏捏把银匙一面搅，一面看着席中的来客，猜出他想看谁，不由失笑：“看你那样，真能和那个假尼姑搭一出《思凡》了。”
    张神秀喝一杯酒，眼里有被爽约的颓唐：“净笑话我，你成了家，又怎么能体会我求而不得的心境……”
    看样子，是相思到了苦处了。
    谢晏老成地劝他：“忘了吧，金陵这地方，就是一场梦！梦醒各自散，谁还记得谁呢。”
    “你说是梦？”张神秀露出痴迷的神情，“不是，我们牵过手，实打实摸到了，怎么会是梦呢？”
    谢晏哑然，摇了摇头，竟也有了心事似的，慢慢喝起莲子汤。
    一颗莲子米咬开，“嘶——苦……”他倏地闭眼，想用舌尖上的苦，来藏住心里的那团溶不掉的苦。
    宴罢人散，商会来的几个人就要回去歇下。晚上喝了大酒，明儿一早的船是登不了了，只能叫人临时去推后。
    回了会馆，谢晏胸腔里还烧得慌，人不能醉，一醉，那么多天堑就变得一步可跃。
    “我出门去……”往上挽着袖子，谢晏简单吩咐了几句，转头远处胡同里出来一架马车，铜铃铛铛响，一见他们就慢下来，缓缓驶停。
    “谢老板，”赶车的跳下来，把鞭子挂在车辕上，“各位老板落了东西，督公特差小的来送还。”
    说完，也不由他们问，清点起车内的东西。
    里面哪是他们落下的东西，都是常喜的回礼，他倒不吝啬，送了好些宝贝。最后还有一口箱子，足可装下一个人了。
    “这是……”
    赶车的那人明显地拦了一下，说了个陌生的名字：“交代过，送给张老板的。”
    可能是张神秀什么时候结识的吧，谢晏没多想，把东西交给商会里打下手的，自己踉踉跄跄走出会馆。
    后面人追上来问他去哪里，他想了想，不知该怎么说，捂着额头，倦乏地说：“去……转转，别跟了。”
    他究竟是清醒还是混沌，自己也说不清，只是缓慢地在夜风里扔出突兀的一句：“我醒醒酒！”
    元君玉摘了朵玉兰，爬下梯子，递给宁瑞臣。
    宁瑞臣松开扶梯子的手，高高兴兴接了，细细嗅一会儿，从容地簪到耳边：“这把梯子好久没拿出来了，玉哥刚才上去，我都提心吊胆的。”
    元君玉拍打着袍角的灰尘，闻言忽然回头，轻轻一瞥，眼睫颤颤的：“我掉下来，你接不接？”
    夜很深了，但是到处的灯还没有熄，一笼一笼昏黄的光晕模模糊糊的，像是清墨洇上了生宣，一塌糊涂地晕开，元君玉生得本就漂亮，这么湿濛濛的冬夜，一树的白玉兰和一个元君玉，说不清哪个更清雅高绝。
    宁瑞臣呆呆的，被那种无心的艳丽给摄住了魂魄，耳边那朵玉兰不知怎么的就掉下来，落在细石子铺的路面上。
    “啊。”他傻气地叫一声，想捡起来重新戴回耳边。
    “算了，”元君玉扶住了梯子，“脏了，就再摘一朵。”
    ………………
    “你看看那样，妖里妖气……”隔着一方庭院，几从青竹掩住的窗户，宁玉铨抄着双臂，很有些不满。
    容瑛华此时倒来劝他了：“罢了，我看瑞儿是打心眼里高兴的。再说，这个姓元的孩子，也不像有坏心眼的。”
    “啊？”宁玉铨吃惊地望着她，“先前还是你说，那个……”
    “嗳，前日不放心，我也差人去试探过……”容瑛华的长指甲拨了两把香炉盖，“不贪财，身世也怪可怜的，打小就在戏班里了，不知父母是谁……咱们瑞儿不是也喜欢和他待一块儿么，就顺着他吧。”
    宁玉铨一下子是孤家寡人了，哼唧唧地：“不贪财，我还怕他贪……”说到这，他猛地住了嘴，容瑛华瞧他这样子，好奇道：“你怕什么？”
    “没什么，总之，等他这阵子好了，赶紧送走吧。”宁玉铨一肚子憋屈，可叹又没法讲出来，忿忿地又补一句：“昨天我还看他给瑞儿讲《西厢记》！”
    “咦？”容瑛华轻轻摸着肚子，睁圆了眼：“《西厢记》怎的了？夫君与我相识那会儿，不也整日待在扬州，在我们家围墙下念……”
    宁玉铨咳嗽一声，别过一张红面。
    可容瑛华偏要逗他，在那端轻轻唱：“郎才女貌合相仿，眉儿浅淡思张敞，春色飘零忆阮郎……”
    宁瑞臣仰着头：“玉哥，我想要那朵。”
    幽夜里，玉兰的气味那么浓，一树颤巍巍的白瓣，显得纯净柔顺。
    元君玉一手扶稳了梯头，一手在树枝间寻找：“哪朵？这个？”
    “不是，往左些！”宁瑞臣眯着眼，费力地看着。
    “你啊，难伺候。”元君玉嘴上这么说，还是顺从地帮他找着那朵最漂亮的花。
    花哪有最漂亮的呢，每朵都是不一样的漂亮，他心想着，拨着枝条，冷不丁往下看，一片连绵曲折的粉墙，厚厚的藤萝堆后面，有个直愣愣的人影。
    这么黑的天，一个人静静伫立，实在有些唬人。元君玉一时愣住，那人似乎也在看他，一张震惊的脸，元君玉见过他，当时席上那个贵客环绕的桌子，一个青葱的少年商贾。
    是谢晏。
    “玉哥，摘到了吗？”宁瑞臣不明所以，扶着梯子高声喊，“玉哥，你生气了？你要是掉下来，我一定接住你！”
    元君玉没说话，一双多情眼里流转着莫名的光，高高地俯视着粉墙那一端的谢晏。
    可能是听清了那句“接住”，谢晏像是溺水之人猛然被捞起来，狠狠打了个冷战，脸色一霎白了，什么也不说，把袖子一拂，斗败的公鸡一样，灰头土脸往回走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这周夜班，作息颠倒太累了，明天不更了让我缓缓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20 第20章
    两层画楼新挂了匾，写的是风聚阁三个字，字体很有风骨，上回宁玉铨过来，觉得楼前空无一物，实在不好看，于是差人订了一方，昨日刚挂上。
    宁瑞臣趴在窗框边，嗅着那方新匾发出的淡淡木头气味，有些迷茫地回头：“玉哥，我怎么总觉着你有心事？”
    这时宝儿端了几碟子苏式的点心过来，茶里点了些风干的五加皮，轻轻叫一声：“少爷。”
    今天这碟都是宁瑞臣喜欢吃的，但他并不急，还趴在窗沿，月白的衫子像一弯月亮铺着，盯住楼下一团一团快要开花的花树。
    “玉哥？”许久，宁瑞臣没有得到回音，于是扭着脸，努力地往后瞧，一方高枝大瓶，还没到夏天，瓶里只摆了一支绢造的假荷花，元君玉正在那里摆弄侧边歪掉的荷叶茎：“什么心事？你给我编排的？”
    “我是看你没精神。”自从年前积压的家信派发到下人们手里之后，他就这样了，宁瑞臣猜着，是不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，可元君玉孤家寡人一个，凭空哪里冒出的家人？宁瑞臣晓得之后，敲敲打打，也没问出个一二。
    “你啊，总是想些有的没的。”元君玉嘴上虽是这么说，可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就连宝儿都看得出来。
    宝儿这几年，是一直跟在宁瑞臣身边，可以说寸步不离的，如今因为元君玉，竟有几分失宠的意味。这种待遇，就是一个十岁的孩子，心里也要犯嘀咕，一个萍水相逢的人，少爷对他委实好过头了。
    宁瑞臣动了一下身，挪到小茶桌边，很娇憨地一倚：“不说算了。”他捏了一块松花饼入口，口齿不清的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：“你们一个二个，全都绷着脸，昨天也是，真不知为何，我爹脸坏一天了，大哥还见不着人影，”他一本正经挑着眉尾，“阿弥陀佛，还好还有个容我避难的去处。”
    这副白玉面皮，加上这样天真的神情，怎么说也十分讨人爱了，元君玉看着他这姿态，就差生一双爪子出来挠那些华贵的挂帘，沉郁的心情的确减了几分，手上没轻没重的动作一停，斜斜丢过来一道眼风：“这么说，宁少爷寻乐子的时候，就想起这儿来了。”
    乍一听，听不出什么，概因这些日子相处下来，两人确确实实有了几分亲近，宝儿却悚了一悚，鼓了眼在两个人中间望来望去，非要望出点什么才好。
    “玉哥，真酸！”宁瑞臣一吐舌头，“听不出我讨你一笑，你呷的哪门子醋！”
    宝儿暗暗地往门外退，转眼又听帘子后面两个人玩闹地讲了几句话，笑成一团，真不知大爷见了，要气成什么样。
    窗户还是那样开着，一阵阵微潮的风吹进来。这两日都见不到好阳光，一出年，马上就是惊蛰，雨水就要多起来。
    元君玉不知何时也捡着茶桌边上的软垫坐下，隐约看见窗外面交映的绰绰枝条上抽了些嫩芽，不等雨水下来，第一枝春就迫不及待生发了。
    “我看过两天要下雨。”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。
    “嗯？”宁瑞臣顺着他的目光向窗外眺，他的眼睛里汪着一泓泉一般，微扬的凤眼扫过这片被窗格桎梏住的景色，微微有些动情。
    元君玉顿了片刻：“去外面走走？”
    “去哪里？”宁瑞臣低下头，其实有些心虚，家里是有规矩的，可是因为元君玉，他坏了太多次了。
    元君玉看出他的为难，但还是说：“去狮子山，去兰泉寺。”
    “礼佛求签？”宁瑞臣想当然地：“我叫人送你去，车子马上就有，很快的。”
    “你不一起？”说完这话，宁瑞臣疑惑地看过来，元君玉心一乱，别开脸：“我不懂庙里的规矩。”
    “我前几日才去过，”宁瑞臣犹豫了一下，不太熟练地转开话题，“玉哥，你是怎么了？”
    因为即将到来的京察，南直隶的风气肃然一新，过了年，街上见不到几个达官贵人，偶尔有，也是乘着轿，风风火火赶去衙门办事的。宁玉铨提前给弟弟通了气儿，叫他这几日别去外面走动，免得出了事，给家里徒增麻烦。
    在这方面，宁瑞臣乖觉得很，不消谁去细说，自己就能懂。
    说完这话，元君玉就不出声了，这太不像他，就算有心事，他也从来不让人察觉。
    “家里有人欺负你？”宁瑞臣第一个想到这个，看了半天动静，又问：“住得不习惯？还是太累了？”
   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，一点回应没收到，郁卒地摊了牌：“玉哥，不是我不想同你出去，你想出门，我高兴的很……这几日不安宁，大哥说过了，别惹上事。”
    说完，他偷偷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元君玉，心里还胡乱猜着：是想走了？也对，统共认识没多久，怎么说都是没有留恋的，他这样的人，怎么会愿意多待呢。
    不知怎么，想到“没有留恋”这里，宁瑞臣不可查觉的失落了。
    元君玉黯然地看他一眼，默默卷着袖子：“我身边……没人了。”
    “柳骄走了，”他说这话时，有一种轻微的屈辱，睫毛和眸光都颤起来，脆弱得掬一把就会碎掉，“被常喜送人了，有个商会的把他讨了去。”
    宁瑞臣“啊”了一声，是疑惑还是什么，似乎没想明白，一个大活人，如何就跟猫狗一般被随意送给了旁人。
    “还能……见着吗？”他试探着说。
    “柳骄被送人了，你懂是什么意思吗？”元君玉定定地盯住他。
    柳骄这样的小戏子，还能有什么出路呢，到了人家手里，无外是收进内宅，有客人时，拿出来做个摆设，无人时，还不知要受怎样的欺辱。
    宁瑞臣想象不到，但隐约从元君玉的语气里猜出那是个不好的前程，一片黑暗，甚至冒着腥气。
    丝毫没有办法，所以才会想去寺里烧香，可是元君玉他不懂规矩，又怕冲撞了神佛，反惹来怪罪。无意间，宁瑞臣又说错了话，想着补救，嗓子吞咽一下：“那……写信呢？”
    还不等元君玉发出那个自嘲的笑，他就唰地站起身，闭起眼往帘子那一侧的罗汉床走去。一边走，嘴里还一边咕哝：“松江商会是吧？不瞒你说，我其实和他们熟得很，就是地址我得找找……我写信，我去写……”
    一阵急忙忙的翻东西的声音，有什么砰一声掉下来，纸张哗啦散了一地。元君玉看不过眼，走过去帮忙：“别写了，各人有各人的命，他这样，总比以后老死了强。”
    他一边说眼神一边向地上扫，一地凌乱的纸笔，纸笺有新有旧，题的居然都是同一种笔迹。最近的，写着丁亥正月，一枚鲜红的印，押在一朵干枯的梅花上，几粒红豆四散着，血滴一样。
    宁瑞臣滞了一瞬，转回身，带着某种心虚：“我来收拾……”
    他手脚再快，元君玉也看清了，其中一张纸缠绵地写着：“击磬的头陀懊恼，添香的行者心焦。烛影风摇，香霭云飘；贪看莺莺，烛灭香消！”
    西厢记第一本第四折，元君玉记得清清楚楚。信题写的是“小月亮”，元君玉讶异地看着宁瑞臣，吃惊于他会藏着这样的戏词，怪不得那几日，他总缠着自己讲《西厢记》。
    宁瑞臣晓得自己藏的这几张纸被看见了，一瞬间，好像那个被偷看的莺莺，赧赧地开口：“闹着玩的……”
    “嗯。”四目相对，元君玉陡然手足无措，站在一边：“少爷不必写什么信。”
    “可是，”宁瑞臣有些焦灼，“柳骄孤苦伶仃的，怎么应付得了呢。”
    “柳骄说到底，是常喜家里出来的，”元君玉还盯着那几张纸落下的地方，那些艳丽的词历历在目，“守备太监，乃天子三千里外亲臣，再胡来，也要给他三分面子，我是关心则乱了。”
    这像他说得出的话，因为太冷静，所以有种抽身俯观的薄情。
    “哦……”宁瑞臣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气，那边元君玉却像入了某种执迷似的，突然说：“别对我太好，我这种人……”
    宁瑞臣把纸匆匆往翻倒的木箱里一塞，截断他的话：“玉哥，你以前怎么样，我管不着。可是现在，”他抓住那片伶仃的袖子，“你就是清清白白的，一个挣前途的普通人啊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21 第21章
    “这一片料理完，你自回去歇着吧。”种花的冯老头絮絮叨叨地，蹲在地上剐杂草，一会儿功夫，没听见回音：“元哥儿？”
    “想啥哪，魂都掉了！”冯老头年过七十，精神抖擞，敲起镰刀声似撞钟。元君玉被他招回了魂，一双眼半掩着：“老叔，什么日子了？”
    “哦，都要二月了，”冯老头继续剐着草，一阵一阵草腥气，苍老的嗓子打趣着，“年轻仔，还是多出门嘛，你看外面，天啊地，碧碧绿的唷。”
    园子里头，就数冯老头不正经，杂草剐完了，还涎涎的笑，问他：“哦哟歪，元哥儿眼乌珠荡喏，想的是哪个娇娇？冯老儿有点子脸面，替你牵牵线、搭搭桥……”
    “后生想的是九天玄女，洛水宓神，老叔也能搭桥？”元君玉挽起袖子，煞有介事一叹。
    “这个喏……”冯老头反应过来，他偷摸摸写给城隍庙前卖甜水的老阿婆的信便是这小子代笔，那黏糊糊的“九天玄女”、“洛水宓神”，不就是他给写的！当下跳起身，哇哇乱叫：“好哇，老儿有心，反成了个瘟人！”
    元君玉略带笑意，眼似桃花：“老阿叔——”
    冯老头气呼呼地抓起镰刀，一边退一边摆手：“滚滚，自己锄吧！”
    笃笃脚步声散去，连绵粉墙下又是寂静。
    言说春日万物春心飞悬，此话不假，熏熏的风把人给吹得陶然愈醉，元君玉也一定是糊涂了，这时候想的竟然是宁瑞臣。
    懵懂无知的眉眼，凄凄地把他望着，一种想讨好却不得门路的无助。
    要是再凄楚些，他又该是怎样一种颜色？
    不知不觉的，元君玉又想到那封短笺，一笔酸兮兮的戏文，写的是“贪看莺莺，烛灭香消”，这欲语还休的一句，不免让人多想，是什么人贪看，又是为了什么贪看？
    相思堂里，离恨天外，不可方物的莺莺，坚贞一心的莺莺。
    他遽然一愣，察觉出里面不可言说的一丝情意。
    一转眼，二月二了，出了太平门，全是去蒋王庙赶庙会的。
    元君玉受了托付，去蒋王庙那里买几架彩纸糊的风车。出门前，看豆蔻亭里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，宁瑞臣还笑嘻嘻地折了一枝，非要簪在他耳际，“玉哥，你这样出去，才应景哩。”一把滑滑的袖子蹭过他的耳垂，说不清的痒。
    “玉哥买了，就到兰泉寺那去，”临走时宁瑞臣还嘱咐着，“庙会人这么多，咱们趁这机会，去烧烧香。”
    他还记得柳骄的事。
    南直隶去到松江府，路途称不上遥远，后来没过几日，柳骄的信也到了，说那姓张的是个爱戏之人，柳骄的《思凡》唱得好，被他捧成了座上宾。
    柳骄的思凡唱的怎么样，元君玉是许久没有检查过了，但常喜一定往这里面使了劲。偌大一个松江商会，不能一个常喜的耳目都没有。如此一来，倒是可以放下心。
    从豆蔻亭一路往太平门走，民间的车马轿舆居多。蒋王庙坐落在钟山之阴，此时将近黄昏，仍然灯火如昼，元君玉穿过几个耍火戏的把式摊，掏几枚钱，正包了风车回去，陡地撞上一个不长眼的，一下子，海棠花也落了，怀里几把风车骨也喀一下折了。
    路面这般宽，这不像是不当心，简直是刻意找麻烦。元君玉皱眉，拾起那支西府海棠：“人多，当心着些。”
    说罢，拂袖要走。
    寻事的是个挑担的货郎，肩上搭一条寻常的破旧褡裢，见他要走，老朋友一般把臂相携，连声道：“公子，莫慌走啊！看看，都是好货！”
    正巧一辆马车驶来，赶车的大声呵斥：“让让开！”
    顿时，人群宛如嵌进一把利刃，哗一下从中破开，一面明亮着拥挤着，另一面寥寥几个人掩在黑暗里。
    “是你。”元君玉紧紧抓着那几支倒楣的风车，堪堪稳住身形，借着一点光亮，瞧仔细了那人的脸，竟不惊讶。
    常喜的家奴，因为擅长酿梅酒，名字被随意改做了“梅子”。
    “暌违已久，”常梅子把褡裢夹至肘下，“玉郎君竟还记得小人。”
    元君玉微微不悦，却并不显露，冷着一张面：“何事？”
    常梅子天生一副讨人嫌的嘴脸，眉眼蔫蔫地耷拉着，简直能听见那一肚子坏水哐啷摇的动静。
    “哎，这么久不见，总得热络热络。”
    “是督公许你到此来与我费口舌的？”元君玉稍稍侧身，避让行人时，佯装压价，伸手抓住了常梅子的褡裢，“太贵了，这样，少两个钱，我挑你三样。”
    常梅子恐怕也是戏瘾大发，当下竖起眉，寸金不让：“这不行，这、这是赔本的买卖！”
    等人潮过去，常梅子又是一张死了亲爹的脸：“这么不近人情呢，不像你啊。还是……咱们玉郎君真的像那风言风语里说的，攀上高枝儿了？”
    这么轻佻的话，听得元君玉的神情冷下来。
    不得不说，元君玉的怒容真有几分刺骨的冷冽，可常梅子才不惧他，拍了拍元君玉的胸口，塞进去一封什么东西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：“我来嘛，就是为了这个——京察就在眼皮子底下了，督公的意思，是过了这阵风头，再把玉郎君请回去。”
    他说得这般客气，好像元君玉是他守备太监家里的座上宾。
    回去？元君玉竟然怔了一下，以前他是会毫不犹豫地应承的，可是如今，他竟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动摇。
    “走还是留，尽早决断吧，”他像是看出了元君玉的迟疑，掸两下衣角，“毕竟……时日无多了。”
    钟山一带，都是旧京的官衙，南直隶守备厅同样坐落在此，因是开国时所留，颇有古风，拙朴大气，澎湃浩然。
    守备厅好久无人，此番洒扫颇费了一番功夫。常喜挥手叫来热茶，坐上是兵部的两个侍郎，还有一个摆设似的南京外守备，年近古稀，混日子等着衣锦还乡了，因此被两边夹击着，显得慈眉善目，并不十分有主意，在座中笑呵呵的，一会儿夸一夸兵部素有神策，一会儿捧一捧常喜的官靴，两头和泥。
    毕竟是天子的耳目，常喜坐在主位，威赫十足，捡着操江总督的事说了几句，接下来就由其他几个人各抒己见。
    历来巡江操江，所为都是江淮一带盐贩走私之事，或杀或拿，都视当年民情军情所定，兵部几人发完了见解，常喜就点了几个人，作为今年操江捉匪的主力。
    商讨完毕，气氛还僵着，毕竟是“士人”和“太监”，算不得一股水流，况又在京察的当口，最忌惮自己那张访单上出了什么秽状。常喜和京里通过气，如今算是放下了心，便更唯恐天下不乱，他发了话，把几个人留下吃顿便饭，欣赏完精彩各异的脸色，这就算散了。
    丁亥这年的京察没有想象里那阵惨劲儿，大抵是南直隶上下都绷着一根弦，从吏部到都察院，考语层层上报，打点到了，最坏就批一个“浮躁”，内阁再一票拟，也就不痛不痒做个黜陟。
    兵部的几个人一走，常喜兴致颇好，回了自家园林，由两个俏美的童子侍候更衣，过了半刻，外面有小宦官喏喏地通报：“督公，松江谢老板赠华庭熟酒数瓮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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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明月来相照
    22 第22章
    松江美酒，江南颇负盛名。
    常喜听罢来了精神，在北京司礼监，他饮必百杯，竟日不起坐，到了南京有所收敛，数日不曾畅饮了。
    “快快，抬进来！”常喜一面披衣，一面伸脚踩上姣童备好的丝履，不顾披头散发，往前急趋数步，未至门外，已经闻到一股醉人醇香。
    “好佳酿！”他开怀笑道，这是实打实的高兴，穿过重叠锦屏，也不让人侍候，抬手把帘子一打，快步奔至那几坛子酒边。左右阉人更是笑眼一线，卷了袖口直夸：“爷爷逢喜事，又有美酒，必是要仕途开泰了！”
    一遇到好酒，常喜就卸下了那副慢悠悠的威严模样，此刻他真不像个监视百官手捏生杀的权阉，脸上有种鲜活的快意，闭上眼，深深嗅一口：“好……”
    这是要赏了，抬酒的火者各自领了几块金子，心花怒放的走开。
    “去把咱家的熏香点上。”常喜没那么着急享用：“烧汤，才和兵部那几个臭文人待过，浑身不对劲儿！”
    一件浅红的绒面道袍迎面盖下来，常喜伸了双臂，任人伺候着，梳洗停当，又有人提熏炉，自斜高的折廊出，要到假山堆砌的石台敞轩上去。常喜被一众青绿衣衫的小宦官拥着，觉着还差了点什么，不满地皱眉，立刻有人心领神会，挥挥手，当即叫来两个美少年。
    莺啼耳畔，常太监这才满意，挥退了跟从，登临开阔敞轩，脚下文石形如水浪，排崉而上，初春时石阶两侧枝叶纷披，熏风阵阵，两个娇滴滴的美少年一左一右，盈盈地把他托着，两对朱红履上缀一片雪白膝裤，常喜眼瞥着，还没饮酒，眼里就有几分微醺。
    “叫什么？”他懒懒地伸出手，把其中一个少年的脸抚摸着。
    常督公喜欢羞怯的美人，这事大家都知道，少年红了面，眼儿一低，两只脚尖却放荡地把常喜的足跟蹭了一下，软绵绵地说：“奴叫小阑干，这个弟弟，唤玉团儿。”
    听着香艳，实则是很风雅的名字，常喜懂这个，眼睛亮起来：“走，扶咱家上去！”
    他们站得高，下面人都看见了，一个晓事的悄悄叫了人，耳语几句，去取那让人欲仙欲死的药。
    一径岩阿，高高耸出墙际，竟是整片宅邸最为高阔之处。放眼而去尽是朱户之高阁，凌云之甲第，没人敢挡常督公的视野。玉团儿是初次被拔到这里，好奇地伏在假山体一侧的汉白玉扶手上，一把细腰被垂荡的衣料勾勒，本是识过红尘世故的，此刻竟纯真若处子。
    常喜啜着酒，微微一怔，很快把玉团儿一把抓过来，这少年娇娇一嗔，乱叫着跌进常喜怀内。
    “……督公、督公！”
    玉团儿叫着，一边叫，手一边就把常喜的衣襟拉开了。边上立着的小阑干，更是个通晓人事的，屈膝跪下来，把常喜的鞋褪了，一副着迷的神态，从踝到小腿，细细地亲吻。
    一会儿，就有人来了，可并不是送药汤的，这春意混乱的时刻，那人穿一身黑漆漆的猛兽纹通袖，罩红罩甲，一把腰带束得人肩宽腰窄。
    玉团儿正得着宠，竟敢放肆地打量这人，出言不逊道：“干什么的？”才说话，就被他哥哥一把攥住了胳膊，悄悄拉到常喜身后。
    常喜在兴头上，衣襟敞着，但也没计较此人的失礼，把领口缓缓合拢：“魏同知，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，在外头闻见味儿了？”
    他指一指桌上摆的好酒。一句“闻见味”，足够羞辱人了，魏水低低笑着，仿佛身后真有那么一条尾巴：“下官是来赴约的，督公忘了。”
    “嗯？”常喜向后伸手，小阑干立刻殷殷地斟酒，拢共两杯，“想起来了，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    “不过……咱们兵部的主心骨可还没归位，不到时候啊。”常喜漫不经心地，和小阑干绕着指头玩。
    “不是早晚的事吗？”魏水本想说点什么，见常喜没有让这两个男孩子走的意思，便大喇喇地坐下，眼神在三人中间打转。
    正月底，常喜的折子就递上去了，魏水说的没错，整个南京，甚至整个江南，没有比宁冀更适合兵部尚书之职的人。常喜向崔飨打探过了，上面确有此意，他的折子送进京，更添一把力。
    连老祖宗都开口夸了，不怪常喜这些天这般高兴。
    看着魏水那只昏浊的眼睛，常喜却突然从昏了头的喜悦里醒过来。
    此人有武力，有谋略，他真的就甘心这么屈居一个太监之下？
    常喜看他的神情有些耐人寻味：“那也得看看，是多早，又有多晚。”他搂着小阑干的细胳膊，很亲昵地说：“饿了吧？端碟果子来吃。”
    魏水看着小阑干端端地走远，忽然明白了：“也是，下官总这么叨扰，恐怕督公不想，也要厌烦了。”
    有些话，不说出来，各自心知肚明相安无事，但凡讲了，脸上哪还挂的住。“哪里的见外话！”常喜一竖眉：“正好有人送了松江府的好酒来，老魏，一道尝尝！”
    “督公的酒，下官可要好好尝一尝。”魏水悠然举杯：“督公饮过，觉得如何？”
    到底谢晏是他引荐的，魏水总归要替人把一把南京的风向。
    “好酒，”常喜招手，把不情不愿地两边斟酒的玉团儿叫来怀里，醺醺然地，“不过，毕竟是新酿，比不上陈年的劲道。”
    这时候，小阑干端了果盘上来，其中就放了那壮阳的汤药。魏水当然知道那碗黑乎乎的汁是什么东西，在一边砸着嘴：“督公家里，还真都是尤物。”
    “想玩玩？”常喜被玉团儿勾得火起，他本就不是禁欲的人，把少年细细的腰肢箍在怀里，一顿搓揉。
    时候到了，也不管是不是真动了情，玉团儿的红鞋半挂在脚尖上，两条腿夹住常喜，两颊微红，绵绵地喘气，一边喘还一边向魏水那儿抛着眼风，嘴里叫的却是：“督公……”
    魏水放下酒杯，有点动心的意思：“啊。”
    “来啊，再进一碗。”常喜神秘地眨眼，指着那玉碗：“这就是门槛儿！”
    小阑干只得放下果盘，又走个来回。眼见魏水从容地把那碗汤灌下去，一转眼，常喜又起了歪心思，靠在椅背上，对两个美少年下令：“去，给你魏同知喂酒。”
    他用的是“喂”，不是别的什么字眼，这就有点朦胧不清的暧昧了。
    小阑干一点犹豫都无，轻轻笑一声，娇懒地把酒含在唇内，倾身凑首做一个哺酒的动作。热气涌着，魏水哈哈一笑，把小阑干拦腰搂住，嘴对嘴的，面不改色吞下那口绵滑的酒液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23 第23章
    出地五尺的一方台，左右飘满五色经幡，庭中石子铺路，经幢边的树木都已生芽，整间佛堂青葱欲浮。
    宁瑞臣安坐在草团上，虔心供奉一尊德化窑观音。
    一刻左右，外面便有人来叫吃饭。
    佛堂里铜磬“铛”地嗡鸣，接着窸窸窣窣一阵响，宁瑞臣撩开欢堂悬挂的经幡，搂着袖口，把长命锁摆正。出了佛堂，他又想起什么，回转去把几支歪掉的香扶正，才匆匆赶去一家人用饭的小厅。
    进了门，宁瑞臣愣住了，父亲一身陌生的官袍，狮子胸背，凛凛的威严气息。这是升官了，只是宁冀并不显得太高兴，摘了官帽，显得冷冷的。
    现今南京空缺的正二品，也只有兵部尚书了，宁瑞臣半猜着。
    “那要恭贺宁尚书升迁了。”元君玉蹲在花圃边，一株一株的杂草歪倒在石子路面上。
    “恭贺什么呀，”宁瑞臣搬了一把小马扎坐在他边上，托腮凝神，很有些苦恼，“你不知道，那是常喜举荐的。”
    他这话说得很推心置腹，元君玉照料着花草，闻言随口道：“看样子，你爹很不喜欢常喜？”
    “也不能这么说，”宁瑞臣老老实实地盘起手腕上一串檀木珠，“于公，南京内守备和兵部是一家，再如何，都是给朝廷镇守一方的。于私，太监的习气，谁不知道呢……”
    元君玉停下手里的活：“看不出你年纪不大，分得倒很清楚。”
    宁瑞臣不好意思了，垂眸盯住花圃里含苞的花。
    “说到底是升迁，家里就没说摆几张桌子？”
    宁瑞臣盘珠子的动作一停，猜他也不知道：“摆桌子也轮不上我出席，再说，我爹没那个毛病。”
    元君玉笑了笑，他把摆宴席说成是“毛病”，真有几分天真性情。
    “南京的兵还在常太监手里管着，这个尚书，我猜就是个挂靠的虚衔。”宁瑞臣把手珠收进袖袋：“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呢。”
    “忙完了前阵子，我爹才有功夫管我，”宁瑞臣拖拖拉拉，这时才把来意讲明，“以后出门，有人跟着就行。”
    宁瑞臣来豆蔻亭，通常都是找他玩儿，元君玉默认了的，但没想到他这么扭捏。
    元君玉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：“原来少爷今天，又是找乐子来了？”
    “瞎说！我支了点钱，咱们去上次看灯那条街逛逛。”宁瑞臣攒着一股兴奋劲儿：“玉哥也好久没出门了吧？”
    元君玉哪有拒绝的道理，出了门，走的是最热闹的那条街，一水儿的南北杂货，叫叫嚷嚷的，宁瑞臣这时倒沉稳了，但一双眼藏不住新鲜，东望望西瞧瞧。
    到了街心，一家新开的戏园子在揽客，门前的牌子写的是《西厢记》。
    大门是敞开的，可能是为了让路过的人看清里面的盛况。
    远远看了一眼，元君玉皱眉头，这比大太监家里的布置差远了，桌子椅子都简陋，偏还坐了一群三教九流的看客。眼见着楼下都坐了人，想必楼上也满客，只有一层池座中还有几个位置，元君玉想拉着宁瑞臣走掉，但一回头，见着他呆头呆脑翘首的样子，忽然就改了主意。
    “想看？”
    宁瑞臣用一种企盼的神情把他望着，但嘴上没承认：“也不是……”
    元君玉道：“我看还有座，时辰又早着，看看也好打发时间。这地方我也熟，承了你这么多次情，这回我请客。”
    说完，宁瑞臣的眼睛就亮起来。
    小二还在边上悄悄听着音，一会儿就知道生意来了，笑容满面迎过来。元君玉其实有钱，足够包下二楼的厢房，把原座儿赶走，但宁瑞臣肯定要不高兴，索性找了两枚小钱递给小二，叫他寻个干净座椅出来。
    “来哉——”小二高高叫一嗓子，把词本奉上，“两张茶座！您请——”
    陡然间，台下的看客中突然激出一阵议论，嗡嗡的，宁瑞臣坐下刚没多久，不安地向四周看。
    隔着一张方正的小茶几，元君玉把他的手攥着，示意不必惊慌。倏地传来一声莺啼，台上人影晃动，是崔莺莺，拿一把团扇，踩着莲步从幕后出来了。
    台下还有嘈嘈的私语，黑压压，蠢动地往上窥视。宁瑞臣有些不好意思，但还是鼓起勇气向台上望。
    台上那个，看不出是男是女，线帘垂在背后肩侧，飞瀑直坠般，胭脂红浸浸，两绺鬓花簇住一张窄窄的脸，真是“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，艳晶晶花簪八宝填”。宁瑞臣见着台上的莺莺，恍恍记起元君玉也是会演闺门旦的，他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，只是一个侧脸，但足够看出元君玉的周正雅致，免不了就把他和台上那个比一比。
    他扮莺莺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是这样，一把雪白水袖，一身走金绣银的绸缎裙衫，银钿点翠，腰若流纨素，口若含朱丹？他的扮相一定漂亮，这样妆上胭脂，端庄的，哀瞋的，一双眼俏生生瞥来，不知道要勾走多少凡心。
    因为一个没见过面的“莺莺”，宁瑞臣发了痴，觉得元君玉如珠如玉，真是太好的一个人。这时，台上的唱词忽然拔高起来，环珮迸溅一般，乍地令他惊醒，想到那“凡心”二字，居然脸上有些热。
    宁瑞臣心虚地喝着茶，不明不白的念头因此驱散一些。
    一折唱完了，台下都叫着好，有的人激动地把些碎银铜板往台上掷，叮叮咚咚，把两边落幕的帘子打得晃来晃去。
    “他唱的好不好？”宁瑞臣是个门外汉，不懂这出戏，悄悄地拉住元君玉，细细嘟哝着。
    戏园子大厅池中的看客很多，又都拍手叫着好，人声鼎沸的，元君玉侧头同他咬耳朵，看起来很亲热：“还行。”
    宁瑞臣嘿嘿地傻笑：“肯定没你好。”
    提起从前旧事，元君玉神色凉下几分，不想宁瑞臣把他的胳膊一揽，又说：“玉哥干什么都厉害。”
    元君玉顿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宁瑞臣却不曾察觉到他心中滋味翻腾，翻了膝上的两页词本，手肘搭在一边小茶几上，过了一会儿，下一折开场了，他坐端正，手随着乐声轻轻打拍子。
    一时间，戏园子里渐渐静下来，小红娘额点朱砂，娇笑着出来。
    “玉哥，玉哥你看那个……”宁瑞臣压低声音，新奇地，一会儿研究那些缠绵戏文，一会儿看那红衣六旦笑嘻嘻唱念。
    稍时，方才那莺莺又出场了，座中免不了一阵沸腾。
    元君玉没看台上的精彩，单把他凝望住。
    娇生惯养的白嫩面孔，一条细细的眼尾斜飞着，眼里的光极亮，聚精会神盯住台上那个身姿袅娜的崔莺莺。
    “寂寂花香闭院门，玉人相并立琼轩……”浅红衫的莺莺心事百结，全不知将同张生相会。
    元君玉晃了会神，心想真要有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弟弟陪在身边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。
    喝彩议论的声音一阵一阵，宁瑞臣喝着茶楼送的糙茶，浑然不觉。
    “含情欲说心中事，鹦鹉檐前……”那莺莺一双眼儿飞挑，指绽兰花，如泣如诉。
    元君玉抽回思绪，听清了台上念白，幽幽的，拖长了调子：“……不敢言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四月份有很重要的考试，所以。。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24 第24章
    从戏园子回来，宁瑞臣就有点着魔了，起坐时心里颠来倒去都是那天看的西厢记，这日拿着一叠外面手艺人剪的人物小像，一张一张挂在笔架上，照着戏本念唱词，念到谁的，指头就点在哪张像上。
    说来惭愧，他看了那出戏，竟然隐隐期待起元君玉扮上相的样子了。
    红艳艳的纸随微风轻晃，才停了一会儿，又是一阵急风扑来，几张小像脱了钩，宁瑞臣正要捡起，书房隔断的帘子就被人急急掀开：“少爷，豆蔻亭来了个无赖泼皮，怎么劝都不肯走！”
    大概就是盯上他家有钱，专来撒泼讹诈的。这样的老泼皮，宁瑞臣不是没有遇见过，压了一把鬓角发丝，想当然地说：“你从账房那支些钱，打发他走便是。”
    那来报信的面有难色：“这不是寻常见的无赖……说是外地赶来，非要找那个元君玉。元公子不肯见他，说不认识，那人就发了颠，在门口闹了小半时辰，现在把铺盖放在门前，说要过夜！”
    “说来也简单，俩人见一面的事儿，可那元公子，”报信的苦着脸，不大想得罪这位少主人，“我们可说不动他！”
    这就是非他出面不可的意思了，宁瑞臣把这话在心里掂了掂，有些无措。万寿节就在七天后，各地官员的贺表也都在路上了，今上的暴脾气，宁瑞臣多少知道一点，万一此事处理不好，被人添油加醋，到时就麻烦了。
    他不想让父亲声名受损，可也不想让元君玉为难。
    “备车，我去豆蔻亭看看去。”宁瑞臣思来想去，轻轻一跺脚，匆匆把那些红纸小像一抓，胡乱塞进梨花木函里。
    马车走得快，颠得宁瑞臣一阵眼花，两三步下了车，眼见豆蔻亭前一片湖泊的石栏边上，有个踩着栏杆跃跃欲试的身影。
    高个子，穿身襕衫，两腮瘦削，深深两道凹陷。他一见人渐渐围拢过来，便扯起了嗓子：
    “莫拦我！让我跳！”嚎了半刻，脚下一丝动静都无。
    有意无意的，那个叫嚣要跳湖的无赖向宁瑞臣那边望，见着他胸口挂的那把灿灿然的长命锁了，便张牙舞爪地：“管事的，我可跳了！”
    在边上持棍的门丁沉不住气，开腔啐道：“跳哇，大家等着你跳哪，窝囊废！”
    可能是“窝囊废”三个字戳到了他的肺管子，那人弹起来，门丁也没想到，一连退了两步，口里喝了一声：“干什么！”
    “跳、跳湖！”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，那个无赖把身上背的破包袱往地上一甩，露出里面几本脏兮兮的蓝册子，一脚恨恨蹬上栏杆，愤然往宁瑞臣那里看一眼，闷起头就往前冲。
    宁瑞臣支使那些持棍的门丁：“愣着干什么！拦人啊！”
    “唰”一下，门丁们一拥而上，合伙把那个高个子抓下来，此人看起来没吃过几天饭，力气竟然颇大，被摁在地上了，还狂叫着挺起身，门丁无法，只能分头抓紧他的四肢，远远押在宁瑞臣正前。
    “撒、撒手！”那人乱发覆面，简直没有一点斯文可言。然而他还有花招，厉声威胁着：“不撒手，我就咬舌了！”
    “你好赖是读书人！”宁瑞臣有些火了，看他身上半破的襕衫，唰地把声音抬高：“就没半点廉耻吗！”
    高个子一愣，气焰被一声“读书人”给浇灭，神情掩不住的委顿了：“廉耻？”他嘟囔着，眼神乱飘，“我可比不过你们这些敲骨吸髓的老佃主！”
    宁瑞臣的脸有些青，身边的宝儿适时来扶了一把，悄悄说：“少爷，不须与他多言，在这里撒野，枷了去就是。”
    “休得胡言！”宁瑞臣说着，一转头，看见半掩的小门后面站了个人。
    豆蔻亭的门修得不大，一方黑石，两块老木，在闹市里，有种渔樵耕读的闲适，几株盛开的玉兰海棠，就是全部装点了。飘飘零零的落蕊，元君玉透过一尺来宽的缝隙看着门前的闹剧，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    那个高个子隐隐约约地也发现他的身影，突然大呼起来：“元先生！元先生可还识得在下！”
    门推开了一些，元君玉皱着眉，没打算跨出来。
    那高个子离得远没看清，但宁瑞臣却注意到了，他怔愣了一下，为这无情的一瞥。
    “玉哥，他、他……你先别出来。”宁瑞臣恳切地往前走两步，不想身后那个无赖又叫唤起来：“当年你我相逢，你说欣赏我写的戏词，还道将来重逢，一定要演上一场……”那人张嘴念了个把句子，全都是酸唧唧的词句。
    宁瑞臣暗自思量，也许是他粗鄙吧，对着这几句，实在提不起什么欣赏之情。
    元君玉蹙起眉，对门外那人道：“我并不认识你，莫在我主家门前闹事，烦请阁下回转。”
    话音刚落，那高个子就惨叫道：“是我啊！覃酉，元先生不认得了？癸未县试那年泛舟太湖，座次第三的生员，就是在下啊！”
    元君玉始终站在门内，未曾出来一步。
    覃酉的口气一下软了：“元先生，在下、在下江阴覃酉，西早覃，酉时的酉！我是来向你讨教的啊……我已家徒四壁，这一路千辛万苦才打听到先生的行踪，此番带了新写的戏本，是精彩至极的故事，等你一同参看。元先生昔年与我高山流水，必定能懂……”突然，他又凶神恶煞起来，言语间却有无尽委屈：“这些人、这些横强，他拦住我！”
    押住他的门丁嘀咕一句：“真不知谁看着更像个横强！”
    仿佛遭到莫大的羞辱，覃酉一奋力一突：“你说什么！”
    “少爷。”突然，元君玉桃瓣一样的眼睛眨了一下，宁瑞臣懂他的意思，匆忙瞥了一眼那疯书生，提着袍子跨过门槛。
    也没问什么事，宁瑞臣自顾自地躲开眼：“你就和他把话说完，了了他一桩心事吧。”
    看门的门丁阖上门，加了把闩子，把覃酉隔在门外。
    元君玉静了片刻，道：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    他撒谎了，宁瑞臣却还是服着软，小声叫着：“玉哥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25 第25章
    看门的门丁没多停留，很有眼色地避开。
    宁瑞臣局促道：“你就当是……就当是帮我。”
    半晌，元君玉转过身：“你叫我见谁都行，这个人，我不去。”
    宁瑞臣看得出来，元君玉是不想再回到江阴那段记忆里去，不想再变成一个漂泊无定的戏子。
    “你就看几页书稿，”宁瑞臣嘟囔着，“能掉块肉吗？”
    “玉哥……你转过来……”
    宁瑞臣喃喃的，朱红的云头履向前蹭两步，谨慎地从边上观察他的神情。
    “这么闹下去，毕竟是我在家门口啊。”
    “有求于你的，你都能答应？”情急之下，元君玉就口不择言了：“那要是他想带我走呢，你也能答应吗？”
    “这、这哪是……”宁瑞臣一瞬间痛恨自己的虚伪，半天没给出个像样的答复，但是死死地把元君玉的袖口攥住，“这哪是一样的，人家大老远赶来南京，就为一份书稿，你横竖看一眼……”
    他又在发那无用的善心，但并不是因为元君玉，想到这个，元君玉有些烦躁：“怎么不一样，人都是得寸进尺的，让他那样的吃到甜头，还不以此为要挟么？”他顿了片刻，神情反而淡然了，话锋就此一转：“也罢，总归是要走了。”
    一支木簪子忽然塞进宁瑞臣手里，是那天在巷子里，他追上元君玉时所赠的。
    “你不是也要挟我。”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，宁瑞臣被他说得委屈，一把把簪子扔进路边上的小苗圃内：“不去就不去，说这些劳什子惹人生气！”
    说不上为什么，头一次见识到他的绝情，宁瑞臣闷闷不乐。
    “不开心了？”
    元君玉晓得自己说过了，讨好地捧住他的脸，揉了一把。
    就是兄弟也没这样揉脸的，宁瑞臣有些恹恹地避开，一双朱红的云头履掉了个方向，负气地甩着袖子，往后园那里走：“别弄我。”
    “闹得你不高兴，我也难受，”元君玉不依不饶地，慢慢的跟在他后面，“大不了，我把那些书收了就是，也省得他整日来闹。”
    宁瑞臣闷着头不吭声，元君玉就继续加把火：“东西收下，还有什么可说的。兴许天时地利的，就这么和他走了，在外飘荡，也好过我在这猜你的心。”
   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，可是当局者迷，宁瑞臣皱着眉，眼里露出几分少爷脾性：“你不许！”
    “你也看见了，他疯疯癫癫的，什么话讲不出？”元君玉知道他消了气，一把扶住他的肩膀，像是吐露心声：“我怕你一心软，就把我让出去了。”
    他说得这样自轻自贱，好像自己就是一样货品，宁瑞臣垂眼看自己履头上的云纹：“没有，什么时候，我都是向着你的。”
    别人这样说，也许就是轻浮，但宁瑞臣不一样，他一诺千金。元君玉顿了会儿，好像不大当真：“你哄我什么。”
    宁瑞臣从不哄人，因此莫名地看他：“哄？”
    就这一眼，还真把元君玉给拿捏住了。
    “你投之以桃，我当然报之以李……”元君玉心事万千，轻轻抚摸他的发顶，“也只为你，破这么一次例。”
    这不太像退让，可宁瑞臣竟然没觉出不妥。他本想摆出一副严厉的神情，可还是忍不住抿起嘴笑：“我就知道你不是硬心肠的人。”
    覃酉在豆蔻亭大门口蹲着，偶尔来往的几个行人，难免要撇上一眼。
    “看什么看……”他又扫一眼豆蔻亭的大门，“等我将来飞黄腾达了，让你们吃不了，兜着走！”
    他鬼鬼祟祟地嘀咕，全没察觉身后的门开了，一道声音响起，把他吓得一跳。
    “哎，你。”是个很壮实的汉子，覃酉闹过一通，此时便不敢造次了。那壮汉将他打量了一番，有些不耐烦：“你那些书，拿进来吧。”
    “干什么！”覃酉如临大敌。
    “不是要给人参一参？喏——”壮汉把门拉开，元君玉站在影壁簇簇的花丛前，一双眼桃瓣似的把他望着，一言不发。
    “得了，别扭扭捏捏了！”壮汉把覃酉死死抱住的书册一夺，还没等他说几句话，门就重新闩上。
    “等等！”覃酉撞门，“看完了，总得有个回音吧！”
    里面静了一阵，传来随性的打发：“等上个把时辰吧！看完了，要给你写……写评注！”
    评注！覃酉眼睛一亮，吃了定心丸一般，搓搓手掌，腹内饥饿竟然消失无踪。一时坐也不是，站也不是，这一声“评注”，搔得他简直百爪挠心，一面着急，一面又想那高墙内里的知音是如何参详他的字字心血，是惊叹，或痛惜才子遇冷？想至妙处，不免痴痴发笑。
    从白天等到黑夜，覃酉浑然不觉，倚坐墙下，梦寐一般。
    酉时灯上，远远地望见秦淮河荡起的波光，覃酉实在按捺不住，贴耳在墙上，细听那里的动静。
    兴许是心诚，还真被他听着了，似乎是个孩子的脚步声，嗒嗒地往这边来，一边走，还一边交托了什么：“这个拿出去，元花匠那里的……”
    覃酉一击掌心，团团转圈，片刻之后，豆蔻亭门打开，还是那个汉子，把书册交给他：“回去吧，都写好了。”
    豆蔻亭前实在太暗，覃酉看不清，腆着脸说：“有没有灯……”
    “没有没有！”那汉子把他一搡，“想看，走远些，借那些店铺的光去！”
    “不借便不借，凶什么……”覃酉囔囔地，拂袖转身，踏上水面架的石桥。他被这样责难，却全没了脾气，喜滋滋地抱着自己的书，一路风行至秦淮河夹岸的商铺边。
    灯火通明的闹市，画舫游船上嬉笑喧阗，覃酉不管不顾地踮起脚，做贼一般，在一户酒家的灯笼下翻起那本书。
    空的？覃酉心头起疑，接连翻了几页，只有他自己奉为佳作的文字，哪有什么评注？
    他鼓起眼，不信邪了，一连翻到末尾，倒真多了几个字。
    在线装的册子末页，用朱笔勾的，是几个颇为潇洒的字。
    覃酉喜得眼花，借着店铺摇曳的灯光，把那几个字看清了，忽然直挺挺立住，一股心火涌进咽喉，屈身“哇”地吐了滩腥臭污血。吐完了，伏在地上半天才起，脊背似乎被折断，站也站不直，凄凄然捂住胸口哀嚎一声，把册子往秦淮河里一扔，当街发疯癫狂而去。
    那册书脱了线，散做千百纸张，飘散河中。
    摇橹的船公经过，见水里飘飘荡荡，星灯下浮动一封墨痕惨淡的白纸，上面宛若龙翔凤翥，乃是一笔好丹青。不免凑近了一瞧，半晌，哈哈笑出了声。
    上面朱文飞动，写的哪里是锦绣文章，分明是“狗屁不通，一文不名”八个绝情大字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大家好，四月份职称考试，我又要闭关复习了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26 第26章
    才下了一场细雨，街上浮着润绿，临着秦淮河，有个不起眼的面摊子，稀疏坐了几个食客。
    当中有个瘦伶伶的食客，一身破烂的襕衫，蓬头垢面，细看时，那两眼的红血丝更为憔悴。
    似乎是个落魄书生，但不大像，因为没有读书人会像一条丧家之犬一般。此人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，他眼里只有面前一海碗的阳春面。
    大碗面顷刻就空了，覃酉有些腼腆地擦着嘴：“再来一碗，行不行？”
    “好说。”坐他对面的那个人笑了笑，对面摊老板叫着：“再来碗鲜肉馄饨。”
    覃酉面一红，觑着汤锅内浮动的油星，讪讪地摆手：“面、素面就成……”
    对面这人很照顾他的脸面，浑不在意地说：“这哪行，贤弟观之可亲，又是个才子，一碗馄饨罢了，客气什么！”
    说话间，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。覃酉约莫有大半年没见过肉了，此时眼冒绿光，又碍着一点读书人的矜持，慢腾腾咽着唾沫：“常兄折煞我了……”
    “哎，将来贤弟必定有一番有大造化，到时我恐怕还要吃你那碗馄饨哩！”常梅子说着，起身去取醋。
    覃酉趁此时机，飞快咽了一勺子馄饨，那汤水才盛上来，将他烫得直眨眼。
    “哎哟哟老弟台，”常梅子给他递甜酒，“慢点儿！”
    覃酉声如蚊蚋：“惭愧、惭愧……”
    常梅子坐定，殷勤地给他扇着风：“我说你，怎么就碰了一鼻子灰了？”
    覃酉面色黯然，舀着碗内浮动的油花：“此事……说来话长了！”
    “我看老弟这情形，是戳中伤心事了？”常梅子安慰他，“我话说得不好，你就权当我是在放屁，千万别放在心上。”
    覃酉此时落魄，巴不得有个人能听一听他的心事，忙放下汤碗，道：“我从家乡一路流离到此，是为了见一个……一个故友。谁知人心易变，昔日知己，如今也一身铜臭！今日我去找他，竟被他百般奚落，我写的文章，也被批成一文不值。”
    “我是个白丁，不懂你们读书人的事，”常梅子殷勤地给他添茶，“事到如今，你也莫太伤心，咱们且走且看，总会柳暗花明。”
    镇日被人所唾弃，覃酉听过这番话，一时心有戚戚，抬袖拭泪：“经此一遭，我就要回杭州老家去了，我这几年，虽说已经是童生，可后面应试竟然屡屡不中……”
    他说自己是童生，隐隐有点卖弄的意思。常梅子笑了笑，好像没听懂，面前摆的阳春面已经干结，却并不动筷：“哦？老弟的家乡在杭州一带，想必这一路到南京，是受了不少罪了。”
    覃酉并未多想，面上露出赧然之色：“其实是受人恩惠，才有了些盘缠，走水路到了南京。”
    “这天底下，还是善人多。”常梅子感慨。
    “也不尽然。”覃酉跟着回忆，充满恶意地揣测起来：“是个做生意的，恐怕也是亏心事干多了……”
    常梅子截住他的话头：“其实，老弟也不必这么着急赶回家。”
    覃酉停下来，困惑地望着他。
    “我这里……”常梅子斟酌着，“有个空缺，是在当官的家里做西席的，老弟若有心，我倒是有门路。”
    常喜端坐在书房内，边上一把白烟袅袅的熏香，金丝帘挂起来，破天荒的没叫漂亮男孩伺候，书案上堆了大大小小的纸张册子，盖了印的，没盖印的，全摞一块。
    外面的人都清清楚楚，督公这是发大火了，砚台里的墨快干掉，硬是没人敢进去添水。过了半晌，常喜把那些案牍一把挥倒，一双眉毛立起来，咬牙切齿：“晦气！”
    这是稀奇事，常喜上任南京内守备，从没动过这么大的气。伺候的人都听说了，有人借着京察和万寿节的机会，向京里检举常喜收受贿赂。消息的来源也没人知道，只是隐约晓得，这本不知天高地厚的折子，恐怕有南京兵部在其中掺和。
    常喜毕竟是常喜，发了一阵火，拧两把眉心，高声对外面叫：“常梅子回来没有？把他叫来！”
    外面的小火者们忙不迭说着是，不一会儿，书房门开了。常梅子手脚很快，唰唰地走到常喜身边，还没开腔，就弯身在边上捡着狼藉的纸张。
    “督公怎么发这么大火儿！哪个不长眼的！”常梅子一开腔，比常喜还气，兴许是那副滑稽相把常喜逗乐了，屋里一时没那么紧张。
    “叫你去盯梢，你怎么还往家里添人，”常喜瞧着他捡东西的样子，紧绷的身体松懈了，话里像是在拉家常，“咱家家里，可不养闲人。”
    “督公放心，不是闲人。”常梅子把纸归置好了，一拍胸口，接着附在常喜耳边嘀嘀咕咕一阵，说完，常喜就眉开眼笑了。
    “你办事最牢靠。”常喜夸他一嘴，又说：“来的时候，都跟你说了吧？”
    他说的是遭弹劾的事，常梅子应了一声，有点含糊。
    常喜轻拍着案：“现在也到时候了，弹劾咱家的折子想必万岁都看了，离寿诞还有几日，咱们拟个法子……把事情给他捅出去！”
    常梅子犹疑道：“督公这就要……那要不要把他弄回来？”
    “本想顺水推舟，可是到了这个地步，也没办法了，我此时把他弄回来，反而叫人起疑心。”常喜冷笑一声，转了圈手指上新戴的黄金戒指：“人么，谁不图个荣华富贵，我要他自己乖乖回来。”
    常梅子低着眉，没再问什么。
    忽然，常喜抬眼，不经意地聊着：“你家里那个，最近还好？”
    说的是常梅子的妻子，常梅子遮遮掩掩地：“还成，说好不好，说坏也不坏。”
    对这些心腹，常喜向来很爱重，不多说废话，把指头上两只黄金戒指拔下来：“她生了病，不要吝惜这些身外物。”
    常梅子没敢接，结巴地说：“督、督公，这……”
    于笼络人心一道，常喜从来都是直截了当：“咱们这样的不容易，她愿跟着你过日子，更是天大的不容易，你是咱家的人，自有咱家罩着。缺吃少穿，何须跟我客气！”
    常梅子愣了半天，抹一把眼泪，他和很多人一样，自己给了自己一刀，却没门路进宫里，“督公才是大不易，督公且宽心，说什么，小的也要助你回北京！”
    “哎……这话且收好了，”常喜摇摇指头，把戒指塞进他手里，合上手指，“南京，也是好地方啊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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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明月来相照
    27 第27章
    开春之后，兰泉寺山脚下的集会就多起来。
    这条街的商铺很会做生意，趁着丫鬟小姐们出来的日子，专把广州来的漂亮货摆到台面上，赚了一大笔钱。一条街，莺莺燕燕的，宁瑞辰从寺里出来，到了山脚，轿子被来去的人群搡拥得没处可去。
    “不坐轿了，找个地方逛一逛。”宁瑞臣煞有介事，往四周望了望。人确实多，年轻女子更多，大约是因为花朝节快到了，南京拜花神的时候一向很热闹。
    店铺门楹上悬挂扫晴娘的剪纸，在春风里飞着，宁瑞臣一颗心也飞着，但碍于出游的人，只能拘谨地往前走。跟来的下人亦步亦趋，生怕跟丢了，宝儿身量小，只能攥紧了宁瑞臣的袖子，小短腿迈得飞快，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看后头，忽然叫一声：“少爷，你见着元花匠没有？”
    宁瑞臣光顾着乱逛，真没留心元君玉走到哪里，这时候四处张望一番，的确没有元君玉的人影。
    “丢了？什么时候？”
    少爷这么挂心他，宝儿很有些吃味，鼓着腮帮子：“他那么大个人，总不会被拐了骗了，找不着咱们，兴许就回家里去了。”
    “等等他，”宁瑞臣拍拍宝儿的肩膀，“去边上喝碗糖水，一边喝一边等。”
    一碗糖水下了肚，元君玉还是没有找过来。
    这日不凑巧，早上还有些阳光，过了午便阴了，一会儿，凉风吹拂，细细的雨丝软绵绵地飘在身上。雨一落下来，人群就有骚动，往各自的方向涌。夹在人流里的，还有几顶寸步难行的粉红小软轿，宁瑞臣没敢多看，元君玉告诉过他，那些是有钱的妓女。
    宝儿抬眼看看天色，有几分着急：“怕是要越下越大了，少爷，咱们赶紧回家，我把轿子喊来，多少遮遮雨。”
    也只能如此，宁瑞臣向他们来的路上望一眼，勉强地点了头。
    一场雨，整个集都乱了，不过各户商铺都有准备，纷纷摆出雨具，这样一来，又是一笔收入。
    按说此时，街边的小铺子该挤满了躲雨的人，可偏有一家茶楼门可罗雀，看着凄清至极。
    常梅子把伞收了，放在角落里靠住，回头看一眼楼外绵密的雨势，取了帘勾，屋里唰一下暗了，窗纸投进的微光浮在屋内两人神态各异的脸上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。
    “想碰上你，实在不容易。避开那个小少爷，就更不容易了。”常梅子笑吟吟的，将茶壶提起，淅淅沥沥倒着茶。
    “这回又是什么事。”元君玉说着，往茶楼下面瞟一眼，海棠花窗掩得实实的，根本看不清楼下有什么。
    常梅子知道他的顾虑：“放心，我留了人手盯着呢。”
    元君玉不再说话，也并不喝常梅子倒的茶。
    “有个人，我想问问你，”常梅子说，“覃酉，祖籍杭州的，认识不认识？”
    元君玉仿佛是在看一个病入膏肓之人：“不认识。”
    “他去找过你，怎么不认识了？”常梅子闲闲地喝茶。
    常梅子是有备而来，元君玉便半承认道：“一个疯子，你倒是上心。”
    常梅子笑道：“不上心不行，此人是我带回去的，现如今在督公手底下的人家里做西席，有一点小才能，督公有意，给他弄个小官当当。”
    元君玉挑眉：“你带回去的人，底细应当由你摸清楚，反倒问我？”
    “这不就在打听了，他说是你的旧识，倘若不是真话，那就该杀了。”
    楼外雨声渐浓，屋蓬檐角滴着水珠，嗒嗒作响。
    “听着真新鲜，”元君玉抬眼盯住常梅子，“常督公手下人想杀人，竟还要先行打听。”
    “此言差矣！太监家也是有王法的。”常梅子把桌子一拍：“行啦，兜圈子浪费时间，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，这个人，来历有些名堂。”
    元君玉没料到他会说这个，这才正视了他。
    “他在江阴讨饭，饿得快死了，哪里来的你的消息？还不是别人透露给他的……可你的下落，咱们督公藏的好好儿的，没点门路，谁知道你在江阴风光过。有人想捏督公的短处，我可不能坐视不理。”常梅子笑着，耷拉的眉眼都挑起来：“谁把他弄来的，你不想知道？”
    雨下个不停，常梅子背手转两圈，对着窗外模糊的雨帘说：“你到宁冀家里，也有一阵了吧？督公交代的事，一件也没成，莫非你真想在他们家锄一辈子花？”
    这番话说得切中要害，元君玉垂眸，似乎真的在考虑。
    常梅子趋近几步，趁势道：“这是给督公效力的大好机会，你不是一直想弄个清白的身世，去考个童生秀才什么的，在督公面前立了功，这便是机会。”
    他说得对，常喜在南京一手遮天，他做的事，下面没人敢置喙，何况是给一个小小的乐伶毁除籍贯。
    元君玉动了心思，嘴上却说：“也算不得什么难事，那些达官显贵，翻掌之间就能造一册文牒。”
    “难说，”常梅子偏要把他的外强中干戳破，“你把宁家少爷哄高兴了没用，得他爹愿意才行。可他们家，肯吗？”
    想也知道，这条路走不通。
    元君玉又不说话了。他想要的清白身世，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那几年的优伶过往，他要做天地间清清白白的一个人。这就是要从后湖黄册库里把元君玉这个姓名彻底抹掉，除了常喜，没人会为他这么干。
    “是常督公吩咐你这么做，还是你自己的主意？”
    常梅子把话咬死了：“一回事，我是督公的心腹人，做什么都是为了督公着想。”
    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元君玉反倒迟疑：“督公不知道，你也敢去折腾？”
    “可能吧，”常梅子绕着圈子，“知不知道都一样，重要的是我们下面的怎么去办。我说元相公，这是个好机会，要不是牵着你，我就一个人独吞了。”
    他的意思，恐怕是要元君玉去与覃酉周旋。
    “不着急，两天之后，我还在这等你。”元君玉不表态，常梅子却有一种胸有成竹地架势，一点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无，拂一把袖子站起身，站在门口时，想起什么似的，突然顿住脚步：“还有件事，我得提前知会你。”
    “宫里崔公公来的那次，你把督公弄得动了怒，这次要想回去过好日子，恐怕要费点心思……我听人说了，督公一直在找你的什么东西？拎拎清，该舍掉的，还是要舍掉。”常梅子敲敲门板，意有所指。
    “他要什么？”元君玉倏地望向他。
    “督公的心事，我知道的一向不多，”常梅子一耸肩，拉了门闩要出去：“记着，两天后——”
    突然间，元君玉把他叫住：“且慢。”
    “你和督公说好了吧。”他一手扣在茶盖上，漫不经心道。
    “哪能啊，督公不干铤而走险的事，要是事先知道，那疯童生早就没命了。”常梅子涎皮得像个无赖。
    元君玉像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，不为所动。
    “为你好是有的，但为我好的更多。”常梅子知道他已经动摇了，颇有深意地看着他：“追根究底，咱们算一家人，伞就送你了……毕竟当年你在钟山，还要叫那些司香的太监一声爹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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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8 第28章
    早晨又是一场雨，石台上还晾着水，湿漉漉的气氛蔓延在后院里。
    院子里当值的杂役搬着叠屏，小心翼翼挪到莲池边上，慢慢展开。宝儿颐指气使地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了，一转眼，连池边就只剩池鱼扑腾的水声。
    有钱人家的日子，除了吃喝玩乐，实在找不到别的消遣，好在宁冀并无近臣惯有的那等骄狂，养的两个儿子，倒都一身正气。这家子不像那些骄奢成性的太监，有一种文人求精求巧的小意，如今元君玉算是见识了南京官场的一隅，不说太监，就是那些正派的官，私底下也是要享乐的。
    宁瑞臣哪知道他在想这么多，捏了一把鱼食，往池子里扔几粒，小腿在池面上晃荡，时不时蹭到枯荷的枝蔓。
    元君玉总算察觉到他今日有什么不同，把盛鱼食的青瓷盘递过去：“你那把长命锁？”
    说到这个，宁瑞臣遮遮掩掩的眨着眼：“其实……早该摘了，就是爹不让，庙里开光的。”反正也没有旁人，不必摆出主人的架子，他扭过身，凑得近近的，偷摸往胸口探手：“藏在这儿呢。”
    因为离得近，元君玉的眼睛不知道往哪放了，有些局促地打量宁瑞臣今天的穿着。
    宁家的下人都懂时兴的那些打扮，也知道主人家喜欢什么，宁瑞臣这一身层层叠叠，颇费了他们一番心思。天青色的长披袖摆，腰间松松的系着红绦，一脉璎珞散在膝下，像个观音身边侍立的童子。
    不知怎么，元君玉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信封里那把红豆，那封含糊的信件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这酸唧唧的信，宁瑞臣又回了没有？他回了，又要回些什么？
    脑袋里混乱地编排着，突然耳边模模糊糊的有人说话：“玉哥，玉哥？”
    清醒过来，是一双湿漉漉的凤眼，宁瑞臣抬手搡着他的袖子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    元君玉逃开目光：“走神了。”
    “啊。”宁瑞臣嘟哝了一声，说了什么，元君玉没听清。
    一个十多岁的少年，心里是藏不住什么的，扭回身才一会儿，宁瑞臣就又看过来，提起袍角，干脆坐到他身边。
    “其实……上回出门，我听人说了。”他非要盯着元君玉看，弄得元君玉不大自在，只能转向水里逡巡不去的鱼群。
    宁瑞臣结巴起来，后悔自己的嘴快，紧张地摆弄起边上伸展来的芭蕉叶：“他们看到、看到常喜家里的人，在纠缠你。”
    “是刚巧碰上，随意说了几句话。”元君玉心中一跳，随口搪塞。
    宁瑞臣不大信，在他心里，常喜是不择手段的：“再有下次，你就和我说，他再想害你，得先看看我。”
    话音刚落，元君玉唰一下站起来，宁瑞臣吓了一跳，茫然地抬头。元君玉垂着眼睑，那颗不明显的痣微微颤动着：“我不大舒服，少爷，容我告辞。”
    这是谁都能听出来的假话，可宁瑞臣当了真，傻傻地坐回原处，一粒一粒抛着鱼食。
    宝儿见碍事的家伙走了，这才靠过来，碎碎地抱怨：“少爷你看看他，毛病一堆的！”
    宝儿这么说有几分道理，宁瑞臣想了一会儿，没有反驳，宝儿以为少爷听进去了，撅起嘴：“宝儿就不一样，少爷说什么，宝儿就做什么。”
    宁瑞臣淡淡地“嗯”一下，道：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    宝儿摇蹲在宁瑞臣边上，屁股后面快要长一条尾巴出来，傻乎乎等候差遣。
    “把嘴闭上。”
    自个钻了自个下的套，宝儿一下蔫了，哼哼唧唧捂起嘴，在宁瑞臣后面杵半天，实在无趣，拉磨似的打起转。
    半晌，可能察觉出不对了，宁瑞臣扭脸问宝儿：“他方才是骗我？”
    宝儿不说话，哼哼两声。
    宁瑞臣自说自话地站起来，鱼也不喂了：“你说不舒服的时候，就真是不舒服吗？”
    宝儿哪来那么多心思，耿直地点点头。
    “他……他不见得，他心思恁重。”
    宝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宁瑞臣，自从认识一个元君玉，少爷怎么就变得患得患失了！这简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，世上哪有主子去讨好下人，千方百计猜下人的心的？
    宁瑞臣放下袖子，打定主意：“我找他去。”
    宝儿一对眼珠子要瞪出来，还没讲一句话，宁瑞臣就匆匆离开。他在原地错愕半晌，如何盘算都觉得荒唐，索性一跺脚，扭脸就往宁家大宅那边过去。
    豆蔻亭是座小园林，故而亭台造得小而精巧，宁瑞臣穿过后院茂密的花木，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。他在大花圃边上等了一会儿，没听见动静，老花匠不在，指定又去喝糖水了。
    宁瑞臣思忖一阵，试探地喊了一声：“玉哥？你休息了？”
    这样贸然地喊，好像太唐突，宁瑞臣今天恐怕是昏了头了，郁郁的，在花圃边上揪着小花，好久才听见几步远的地方传来咔嗒的一声。
    窗户的声音，宁瑞臣做贼似的把揪下来花瓣藏在身后，没容他辩解一番，窗户那头的人就说话了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柔：“有花茶，喝吗？”
    他说的果然是托辞，宁瑞臣悄悄扔了花瓣，慢腾腾进了屋。
    屋里不大，陈设也陌生，宁瑞臣一年里有几个月都在豆蔻亭小住，却没进过下人的房里，坐在椅子上，不大适应地挪了挪屁股。
    去年晒的茉莉，留到今年还有清香，元君玉捻起几颗投进沸水壶，一股淡香就在小屋里蔓延开。
    “水刚开，等会儿吧。”
    宁瑞臣支支吾吾说好，隔着几步，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    这样炽烈的目光，元君玉假装忽视了，心想把他打发开，便道：“架子上有本词，最近街坊里都喜欢听的，你看看。”
    宁瑞臣乖乖地去取，可眼睛还是悄悄盯住他，戏词再吸引人，也是无心看。慢吞吞翻着书页，眼睛骨碌碌转着，像个讨糖吃却不愿开口，等着人家送上门的捣蛋鬼。
    “不好看？”
    “啊？不是……”宁瑞臣笨拙地藏着心事，胡乱翻了几页，眼巴巴问：“茶好了没有？”
    “再等一会儿吧。”元君玉背对着他，低下头，露出一条弧度温顺的修长颈子。
    宁瑞臣头昏脑涨的，突然想到在常喜那次荒唐的宴会上见到元君玉的时候，那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冰，如今他比最开始见到时多了股人气，显得更好亲近，却也无端多了凡尘的烦恼。
    桌上乱糟糟的纸堆里掩着一张拓着黑油墨的纸，宁瑞臣好奇地抽出来看，才囫囵看了个大概，就立刻被元君玉夺过来。
    “烂纸头，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    气氛有些僵，宁瑞臣只好拉来一张椅子坐下，没话找话：“这个我好像见过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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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9 第29章
    元君玉把纸片揉成一团，头也没回：“什么？”
    “这个拓片，小时候家里回北京探亲，那些叔叔伯伯家里，都有这个。我一直以为上面是猫，看见你这个才晓得，原来是麒麟。”
    “麒麟……”元君玉低低念一声，飞快地把纸团塞进袖子里。
    “那时候，我还以为是个稀罕物件，原来是人人都有的？”宁瑞臣凑近了，元君玉却有些惊慌，撤回袖子，退开几步。
    “玉哥？”宁瑞臣抿起嘴：“你是不是烦我了？”
    元君玉欲盖弥彰地：“没有。”
    宁瑞臣却认定了，脚尖藏在宽大的长披内不安地擦动：“你别烦我，你那么有意思，我喜欢和你一块儿。前阵子咱们玩得多好？”
    他絮絮叨叨的，元君玉竟只听见那一句“有意思”，下意识的便问出了不该问的话：“你只喜欢和我一块儿玩？”
    宁瑞臣脱口而出：“那不然呢？我们去戏园子，去庙里，不都是玩吗？”他顿了一下，几乎是低声下气了：“豆蔻亭我最喜欢和你一起待着，你有什么事别瞒着我，好不好？”
    元君玉不想瞒的，他下决心要走，可见惯了逢场作戏，所以此时格外惧怕宁瑞臣这份真诚，那目光软绵绵的，他到底狠不下这个心，只得退而求其次：“明天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    宁瑞臣试探着：“一起出去？”
    “不了。”这是他的头次回绝，宁瑞臣愣住了。
    过了一阵，元君玉才怪异地开口，说不出的冷淡：“以前家里的旧事，非去不可。”
    到底是什么旧事，最后也没提。
    宁瑞臣隔天就得着元君玉出门的消息了，豆蔻亭几个下人一起来报的。“他连东西都收拾好了，等着走的！”那几个人一边说，还一边撺掇着：“少爷，找个人跟去看看，省得不放心呢！”
    跟还是不跟，宁瑞臣没多犹豫，不过他没让别人去，自己备了小轿子，灰扑扑的一顶，很低调地出去了。
    天底下哪有这样跟人的，虽说荒诞，却没人告诉宁瑞臣，只是由着他闹腾。元君玉才走没多久，小轿子走街串巷，很快赶上他的脚程。
    几个人鬼鬼祟祟，远远缀在后面，约莫三四里地了，抬轿子的杂役把轿子停下，为难地敲木头框子：“少爷，不能走了。”
    “怎么？”宁瑞臣掀开帘子，往四周探查一番。大道往前就窄了，百来步之外是一片稀疏脚印踩出来的小路，沿途见不到多少人家，说是荒郊野岭不为过。
    前面探路的人凑上来：“快到钟山脚下了，这个方向再走，就是太祖爷的陵寝之地……瞧瞧，前面有当兵的军旗！”
    这附近荒得很，再往前二里就是皇陵，历来有驻兵把守。宁瑞臣不明白元君玉怎么会到这里来，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兰泉寺碰面，元君玉对钟山一带熟悉的样子，心中不免生出疑窦。
    “他真往这走了？”
    抬轿的懊丧着：“早知道是这儿，我就不带您来了！”
    “就是，”边上的人帮着腔，“谁知道遇上什么事呢！”
    宁瑞臣却铁了心要留，想了半天，固执道：“你们别跟了。”说罢，提起袍子下轿，不顾劝阻，顺着那条小道走过去。
    抬轿的人此时哭丧着一张脸：“完了，等着回去找大爷请罪吧！”
    山色高阔，漫山苍翠欲滴的嫩叶子，正是春日的好时候。换做别处，该有不少出门踏青的士人，是十分热闹的，可这里离皇陵近，大约是龙气威严，旁人不敢到此。
    宁瑞臣心里挂着元君玉的事，不免犯了嘀咕，不知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，边想着，慢慢沿狭窄的小道往前摸索。
    元君玉去的地方其实不难找，沿路都是他说过的那种小火棘，红艳艳的招人注意。宁瑞臣看到这，心中疑惑又深一层，他说小时候，在一个地方不见天日，那真的是在戏班子里吗？
    思来想去，一条道也走到尽头了，前面歪歪斜斜矗立一片断壁颓垣，其中倒有几间尚完好的屋子，但都挂满蛛丝，房檐下燕巢累累。皇家禁地，竟然还有这样掩人耳目的所在。
    定睛一看，有个人站在屋檐下面，费劲地用手在燕子巢里掏着什么。
    想到他不告而别的薄情，宁瑞臣一下没忍住，喊了一嗓子：“你要走，也不和我说一声。”
    那人身形一滞，迅速地从燕巢里抓了一把，闪身进了屋，重重落下门闩。
    宁瑞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，一下子扑到门前：“你躲我……为何？”
    屋里静悄悄的，仿佛是要把那薄情坐实了。元君玉的声音好半天才从里面传出来，虚伪地劝：“我有苦衷。”
    “什么苦衷不能对我说？”
    元君玉可能是挪了个位置，声音由远及近飘过来：“少爷，你没吃过苦，不知道苦衷向来不能对外人言明。”
    宁瑞臣用脑袋顶住那扇濒死的木板门，犟上了：“我也算外人？”
    里面不说话了。
    “让我进去。”宁瑞臣拍着那扇残破的门，可是里面的人铁了心了，不让人进。宁瑞臣没受过委屈，一下子被人拒之门外了，一肚子的火就冒上来，酸酸涩涩的，恨恨跺脚：“你不开门！好啊！”他结结巴巴地放了几句狠话，没回应，一下子就泄了气，抱着膝头蹲在门外面，呜呜咽咽地：“我、我回去叫人，叫人抓你出来……非让你出来不可！由不得你！”
    这么失态地叫了半天，嗓子也叫干了，宁瑞臣怅然若失，蜷成一个小团，窝囊地席地而坐。
    偏偏天不遂人愿，惊蛰之后雨水丰沛，隔两三天就是雨，这会儿天骤阴，云气风气飞旋天外，轰隆隆一声春雷，闷砸在千里龙脉之上。
    宁瑞臣傻眼了，还不等他反应，雨水一滴两滴，唰唰淋在头顶。
    春雨无孔不入，往他领口里钻，没一会儿便淋湿了，山雾氲在头顶，湿冷冷的。宁瑞臣眼睛发酸，惨兮兮地叫一声：“玉哥！”
    突然间，身后吱呀呀响起声音，呼呼的风立刻灌涌进去，呜呜乱响。
    宁瑞臣狼狈地擦着脸，宽大的袖子贴在胳膊上，把脸擦得一塌糊涂。
    屋里一道冷淡的声音，又亮又润，细听，还夹杂了点不忍，惜字如金蹦出两个字：“进来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30 第30章
    一场雨，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。天一阴，山里就冷起来，满山嫩芽也瞧不出鲜明的活气了，风来雨过，被吹打了一地。檐下一串串雨珠飞坠，砸着地面的浅坑，嗒嗒的，雨帘后显得尤为寂静。
    宁瑞臣收回目光，双眉微微蹙着。
    他真是狼狈至极，头发湿漉漉的垂下来，外衫贴在身上，两只手并在膝头，一把紧峭的少年腰，不安地动来动去。
    好在这房屋看起来虽摇摇欲坠，但屋顶尚且牢固，在其中躲雨，还有闲心想东想西。
    前面簌簌的响动，敝旧的碎花帘子被人撩开，元君玉捧了一叠衣裳，看不出布料成色，乱糟糟的皱着。
    “换上吧，穿湿衣服要着凉的，”元君玉走过来，“都是干净的，将就穿一穿。”
    宁瑞臣不理他，两只手纠结一阵，还是接了，提起湿哒哒的袍摆，悄悄走到帘子后面的小隔间，痛快脱掉湿衣服，一边换，一边往四处打量。
    这间屋子能放眼的地方实在有限，只有墙壁上凹进去的一块一尺见方的小格子吸引了他的注意。黯淡的影子，隐约可以看见一尊简陋的观音像，前面的小钵里埋着沙土，内里都是烧到尾巴的短竹签，香台前面一层厚厚的灰，是很久之前供奉的香火了。
    宁瑞臣不忍见观音蒙尘，拿袖子去拂，不料那香龛上还压了一张泛黄条子，很方正的写着一行字。仔细辨认，有些墨迹已经磨损，还能看出的字就只有几个。
    “弟子……”宁瑞臣一愣，后面的名字为何如此熟悉？
    外面元君玉的声音响起来：“换好了没有？雨停之后……”
    宁瑞臣一乱，想把条子塞回香龛底下，一失手，就把那尊观音像给拂下来。
    小香钵先落，然后是观音像，两个都是次等货，脆弱无比，咔嚓咔嚓连环碎了，元君玉的声音还在帘外说着：“雨停之后，你就回去吧。”话音一止，脚步声陡地笃笃趋来，帘子一下子被扯落。坏了，宁瑞臣怯懦地向后连退几步，看着地上的狼藉，心里直念罪过。
    “你碰着什么了？”元君玉背光站着，屋里太暗了，看不清是怒还是什么。
    宁瑞臣心里又惊又怕，想着那张条子，一个猜想袭上心头。
    “碰着什么了？”元君玉抬高声音。
    这时候不问，兴许一会儿就没机会了，宁瑞臣一咬牙，没管那尊观音像：“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，对不对？”
    雨声渐渐转小了，元君玉突然闭了嘴，望着地上反光的碎瓷片，尖利的锋锐仿佛扎在人心口上。
    他不说话的时候，尤为冷清，不知是否是这场雨的缘故，他脸上没多少血色，脆弱得摇摇欲坠。
    “你在皇陵，和太监一起住？”宁瑞臣把那张条子拿出来，迎着一点微光，指着上面那个名字：“我知道他，他是万岁爷登位的时候，打发到皇陵的管事牌子。”
    纤薄的眼睑好像抖了一下，元君玉缓缓蹲下来，徒手去捡那些碎瓷片，一边捡一边命令：“你走吧，现在就走。”
    “我走，也要问个明白。”宁瑞臣棒槌样的杵在那，动也不动。
    “宁少爷，算了吧。”元君玉的动作很轻，不愿惊扰到谁的样子：“你都猜到了，养大我这个戏子的是个阉人，我是天底下最卑劣，最没有脸皮的人。你对着我发脾气，有什么用？”
    “你、你说哪门子气话！”宁瑞臣听不得他这样自暴自弃的话，恨恨地踢了一脚那些瓷片，屋子里尘土飞扬，元君玉唰地站起身，嗓音里压不住的怒意：“干什么？”
    “别捡了，这破瓷胎有什么好收拾的？”宁瑞臣嘟哝着，冷不防被元君玉捏住了下颚。
    平常看不出来，只觉得元君玉柔弱，不成想他的力气这么大，宁瑞臣大叫起来。
    “少发你的少爷脾气！”元君玉吼了一嗓子。
    “打碎了就打碎了，这样的瓷像，我能给你弄来十个八个。”宁瑞臣不觉得有什么，梗着脖子，不肯服输，喉咙里溢出模糊的声音：“从景德镇，从德化，我给你赔最好的象牙白！”
    “象牙白？”元君玉陡地松开手，宁瑞臣以为他真的被说服，没想到他突然笑了，那么讽刺：“南京锦衣卫指挥每月才发多少俸银？你给我赔十个八个象牙白？说出去，也不知道是谁遭殃！”
    宁瑞臣吃痛地捂住下巴，眼里还含着泪，闻言就瞪大了双眼：“你！”
    元君玉冷笑：“你们家怎么来南京的，还要我旧事重提吗？”
    宁瑞臣一颤，抬手扇了他一个巴掌：“你再说！我爹、我爹清清白白，他是被人害了！”
    “被人害？可能几千几万两，在你们眼里就不算个事——”元君玉话音未落，宁瑞臣就张牙舞爪地挠上来，被他一把攫住手腕，哐哐的就往桌上按。
    宁瑞臣慌张地惊叫，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，心跳把整个耳膜都鼓满了，轰轰然地溢着尖啸。他拼命地踢打小腿，中间可能是踢到了元君玉，但那押住他的力道一点没轻，桌下抽屉被拉开，嘭嘭咚咚的，唰一下，他的后袍摆被掀起来，裤子立马就被扒掉。
    “你！你做什么！”宁瑞臣用力挣扎，很快的，屁股上火辣辣的痛觉炸开了。
    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一边尖叫，一边攀住前面的桌角往前扭：“你打我！”
    极力挣扎之下，竟被他挣脱了，宁瑞臣捂住屁股，手指颤抖得不像话，裤腰带怎么系也系不上，光溜溜的一颗圆屁股暴露在潮湿的水气里，上面两条戒尺留下的红印子。
    “你敢打我！”宁瑞臣这辈子没被人打过，满屋子乱窜，失态地大吼着，却没一点威慑力。
    很快，他又被捉住。“你觉得好，就是好了？”元君玉说着，急急前趋一步，模样阴郁得让人恐惧，他攥着宁瑞臣的衣领把人扑倒，手边戒尺往宁瑞臣屁股上招呼，和他教训徒弟的时候一样。
    “你敢打我！啊……我！我叫我爹教训你！呜……”宁瑞臣喉间哽咽着气声，开始还有气势威吓，越到后面越低。元君玉打得不算疼，可更多的是一种屈辱，他的泪珠子滴答滴答往下掉，却一点不肯服软说一声错了。
    宁瑞臣埋着头，啜泣着含糊不清的控诉：“我恨死你了……”
    悬在上方的戒尺忽然停下，攫住他的手也松开了，讪讪的，把戒尺哐当扔在地上。
    山雨不知何时收歇，满山空翠，凉风徐徐卷进屋内，一阵清幽松香。
    经此一遭，唯有相对无言。
    宁瑞臣哆嗦着翻下桌，抖着指头系好腰带，推开元君玉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。临出门，还想说点什么，可能是绝交之类的话。元君玉不由得后退一步，仿佛这样就能听不见似的。
    那双眼睛犹带残泪，红彤彤泛着光，只是很轻地一瞥，而后恨恨垂下头，什么也没说，匆匆离去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31 第31章
    雨过天霁，金陵城焕然一新。
    雨后是消闲的好时光，金陵各家的园子有连成一片的，其中的女眷们相互串门，在后院里搭台清谈。有的富贵府邸，专请乐伶来唱曲，袅袅的歌喉撩拨着，从最外围响到街心，传到一座园林前，就听不见了。
    园子的门口守了两个穿罩甲的宦官，虽说是宦官，可高大的身躯，就是真从外面找两个男人过来，怕也比他们不上。
    守园子毕竟无聊，两个宦官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起耳来：“忠义伯的后人，真给咱们督公找着了？”
    另一个对此事有些忌讳，看了眼周围：“都这么说，谁晓得。”
    “哎，这事是咱们万岁爷一块心病，你猜猜这回督公能不能回北京去？”
    另一个往檐下靠一步，挡住碧亮亮的天光：“猜东猜西，就一块开国瓦当，是不是真的，还难说哪……”
    “上面都发话了，不日便要……”那宦官忽然止住，直挺挺打个揖：“魏同知。”
    魏水穿一身便服，含着笑：“二位，我来求见督公。”
    宦官低着头，也不知方才那些胡言乱语，此人究竟听见多少：“督公吩咐了，在会客厅备了茶水，同知进去，自有人引路。”
    这日魏水事前通传过了，就候在会客厅里，等常喜从守备厅回来，不紧不慢上去，打断了他们的的说说笑笑：“恭喜督公，贺喜督公。”
    常喜斜了一眼，边上跟来的常梅子并几个高大的番子便退开，绕到月门外去候着。
    身上的麒麟服还没脱，常喜走着稳当的官步，慢条斯理地跨过尺高的门槛，他手指上新戴了两只白玉环，交握在一起，骄矜的放在肚前。常喜不像别的官员，被酒色喂出一个大肚子，这幅做派不大适合他，不过他似乎乐此不疲。
    魏水的目光没有停留过久，干脆利落地一俯身，去给他打帘。
    “你的消息很灵通啊。”常喜坐定，动动手指，后堂内响动一阵，出来两个纤纤少年，是上回魏水见过的，小阑干，和那个不大懂事的玉团儿。
    “督公打趣啦，南京就这么大，想不知道也难。”魏水一抬眼，小阑干就款款地坐到他的大腿上，一手绕着他的胳膊，轻轻地吐着气。
    魏水此时上门，大概是不甘被排挤在外，毕竟算守备家里的大事，却没有让他知道。这时候给他摆脸色，就显得太卸磨杀驴了，常喜没再追究他上门打听的行径，象征性的说了两句：“也是底下人给报了，我才知道的。”
    小阑干这时举了杯茶，说：“同知，吃茶呀。”
    魏水拨弄一下他的手指，看出来常喜要把这两个孩子当做心腹来养了，当下就着小阑干的手喝了茶，若有所思道：“督公，不怪我多问，此人可靠否？”
    闻言，常喜目光略略一暗。
    当年忠义伯一案，若要追溯，可以说到先帝殡天，太子继位之际。先帝朝有大阉专权，玩弄朝政罗织冤案，忠义伯身陷囹圄，全家都被斩首，新朝之初涤清妖氛，一众冤案自然被沉冤昭雪。忠义伯虽一直有“后嗣”的传言流传市井，奈何新帝继位后，所探听到的都是些只言片语，根本不能找到其人，此事，便成了皇帝的心病。
    万岁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的人，被区区南京守备捡了漏，说出去，的确难以叫人信服。
    魏水这样说，也恐怕不止这一层意思。
    常喜慢悠悠地玩起玉团儿娇嫩的小手，有几分告诫的意味：“人吗，总得放眼皮子底下才安心。”
    “至于可靠，他是可靠的。我当年虽不在万岁身边，却自有知晓当年事的老人。再者，他还有开国封侯的麒麟瓦当为证。说来也该让你见一见。”常喜轻咳，忖度片刻，示意那两个戏子兄弟出去等着，而后叫一声门外的小火者，不到一会儿功夫，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    细听，声音略略虚浮，非胆怯之人不能发出。
    “来，咱们认识认识。”常喜笑吟吟的引见着，一伸手，把躲在门前小屏外的那个人给拽进来，不由分说推到魏水前头。
    那人穿一身生员的襕衫，神情畏缩，竟是连抬目的勇气都无。
    他哆哆嗦嗦，片语难成一句：“鄙人……免贵姓覃，杭……杭州人，是、流落异乡……啊！”这一声惊叫，是见着魏水那只浑浊狰狞的独目了。
    “哎——”常喜拍拍他的肩膀，“我说殿下，今后，你便不姓覃啦！”
    覃酉强笑着：“是、是。”
    魏水拱手道：“这位便是……忠义伯的后人？”
    覃酉魂不守舍地：“正、正是。”
    “久仰大名，下官姓魏，单名一个水。”魏水哈哈一笑，很是熟稔地搭上他的背：“往后，还要借世子殿下的光了。”
    覃酉微微一颤：“客气，客气。”
    常喜看不下去他这摆不上台的模样，在魏水面前实在跌面子，便出言道：“好啦，现在你是今非昔比，忘了从前吧，精神些。”
    覃酉抖着袖子，正要搭腔，又瞧了眼身边站的魏水，嚅嗫两下，还是没讲出口，眼光一直往魏水那处凑，魏水一和他对视，他又谨慎的收回。
    “天色不早，下官便不多叨扰督公。”魏水满怀深意地打量一眼覃酉，自是没有逃过常喜的目光。“改日下官为忠义伯世子接风，到时二位千万接下下官的帖，可别推脱！”说罢，又与常喜寒暄一阵，这才离开。
    临到门前，又遇上那个叫小阑干的戏子，递着眼波，吃吃地朝他一笑，娇声说了句：“同知慢走。”
    “哥，怎么回事？”玉团儿悄悄附在小阑干边上，不大明白究竟是怎么了。
    小阑干睁着一双世故的眼睛，把玉团儿的嘴掩上：“且等着呢，一会儿督公指不定要叫咱们进去了。”
    伺候太监这事，玉团儿到底不大习惯，扭了扭腰，别扭地说声好。过了一会儿，那会客厅里隐隐传来常喜的骂声，什么“蠢狗才”、什么“赔钱买卖”，又是爹又是娘祖宗的，骂得难听极。吵吵了一阵，那个形容委顿的书生跌跌撞撞爬出来，被宦官吼掉了魂，眉眼俱耷拉下来。
    两个小戏子并排站着，没和他搭话，等他走了，玉团儿才悄悄吐舌：“这个穷酸鬼真的是开国将军的后人？”
    小阑干点着他的额心：“你呀，少说话。”
    覃酉前脚才走，守在月门外的常梅子后脚就进来了，见着小阑干两人还在外面，吩咐说：“你们先回去，这里我和督公要办公事。”
    两个男孩垂头对视，乖乖走掉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32 第32章
    本来是喜事，这会儿常喜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。
    “督公，此时还留着他的命，始终是个祸患哪。”常梅子弓着腰，跟在胡乱踱步的常喜后边，“东西已到手，把他除了，督公早日高枕无忧。”
    “我会不知道这个理儿？”刚把覃酉劈头盖脸臭骂一通，常喜还有余怒，“要演也演得像些，那个狗才却哪像有胆量杀人顶替的。”
    常梅子讪讪地：“眼下，也只有他是和元君玉结了仇的，这狗屎运，他是不能不走了。”
    砸在覃酉头上的天大的狗屎运，就是忠义伯后嗣这么一件让万岁爷牵肠挂肚的事。
    南京官场的掌权太监几度更迭，其中利害，常喜在到任前花了大笔银子才打听清楚。前面的守备太监死的仓促，留下一堆摸不清首尾的玩意，元君玉就是其中一个。银子到底能让鬼推磨，常喜不吝惜这个钱，上下打点过了，把前任太监那点阴私摸得清清楚楚。
    忠义伯确有后代流落民间，至于万岁如何遍寻不获，乃是因为这个孩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。常梅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，那天潢贵胄的后嗣，竟然沦为一个戏子。
    说来多荒唐！
    前任守备把消息封锁，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把这身份派上用场，可还未等他谋篇布局好好筹划一番，便一命呜呼了。
    “白让他捡的大便宜，”常喜压着眉头，很伤神的模样，“本想着元君玉不听话，就换个听话的，谁知道这个听话的是个蠢货。”他下错一步棋，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弄死，拍着大腿，狠毒地咬着牙：“干脆……借坡下驴！”
    常梅子装作应声，其实心里很忐忑，覃酉是他给带回来的，出了事，怎么也要连带上他。
    他一边打量常喜的脸色，一边神游天外。
    都说开国的忠义伯是个英武不凡的武神，身修足有八尺余，一双猛虎也似的吊睛眼不说，还兼一对猿猴一般的长臂，舞枪弄剑，是地裂天崩，弯弓搭箭，可于中军营帐内取敌将首级。
    那元君玉，常梅子是知道的，漂亮得不像话了，督公把他从江阴的戏班里带回南京，那些追捧他的文人还偷摸着写诗来骂，这么阴柔气的一个人……怎么会？
    说元君玉是忠义伯后人，倒不如说他常梅子是忠义伯后人更叫人信服。
    过了会儿，常喜那阵火过去了，才想起问他：“把覃酉弄来的那个人，查到没有？”
    “有信了，督公真是神了，这人正是松江商会的那个二当家。”常梅子这时候才提起一点精神，把查到的那些消息一五一十给报了：“他回了松江，突然找人打听起元君玉的往事，他们商会都是天南海北走货的，门路也广，找到了覃酉，就给了他路费，又透露了那元君玉的现况，他便找上了门。”
    松江商会和一个戏子，风牛马不相及，“他们……”常喜皱起眉，思忖着，“有过节？还是说……谢晏他早就知道？”
    常梅子也难住了：“这没听说，不过，他们中间倒是有一个宁家的小子，也不知有没有关系。”
    “怎么说？”常喜捏住他那只白玉指环，不住地转圈。
    常梅子小心翼翼地呈报：“谢晏老家在徽州，是个大户，以前，像是和宁冀有些来往，后来南京有变，关系就淡了。”
    “难怪能把商会做大，”常喜嘲讽地笑，“他们谢家，还真会见风使舵啊！”
    这就耐人寻味起来了，常喜舍不下商会这块肥肉，可也不敢冒这个风险。思忖再三，他想到方才对魏水说的那些话。
    人放在眼皮底下，那才叫安心呢。
   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，常喜当下就下了决断：“去，城南那几家商铺和银号，你替我走一走。”
    申时不到，院子里掌起灯。
    正是晚饭时候，守备太监家里开灶做饭。常喜家的厨房是南京有名的，扬州苏州的厨子齐聚一堂，一顿饭，是平民家里八辈子都吃不到的珍馐。
    覃酉端坐在小圆桌前面，吃着下人剥好的橘子瓣，悄悄望一眼窗格外，又偷偷收回眼。
    前几日那常梅子又找上门，不由分说把他押到守备太监面前，强行将他梳洗一番，接着呼剌剌一群人冒出来，大声唤他作“世子爷”。
    自这天起，他便阔绰了，衣食和起居都有常喜出钱给他置办。经过一番整理，覃酉确实是有了几分阳世人的模样，可也全然失去了自由，中午还穿那一套穷酸的书生襕衫，过了午，就被勒令着换上暗花云缎的外袍，露出提花的白绢领，外面还得罩一层水纹纱。
    吃饭，也是好东西，炙鸭、水煠肉、水八仙，饭后放一碟马蹄糕并杏露清口，大宦官家里一张盘子都是他平时半年的饭钱，覃酉一下子花了眼睛，那些让他一头雾水的困惑哪还有工夫琢磨，全想着当个权贵是如何如何，满眼金玉琳琅，充耳丝竹鼓吹，从前受过的穷日子，再如何也想不起来了。
    只有一点，可能是那回被书稿风波闹的，他的背挺不大直，卑微地弯曲着，见了那些小火者，听人一声声喊“世子殿下”，渐渐地生出几分恼怒来。
    入夜时候，又有尖细嗓子的公公来请他出去，这一回是个脸生的，覃酉当是那些没品级的火者，出去才看清了，这是个带刀的番子，很威武的模样，衬得他愈发矮小。
    覃酉一股气窝在肚里，不吭声，听那番子再叫一声殿下，方才受用了些。
    “敢、敢问何事？”他拘谨地问。
    那带刀的笑一下，和善道：“督公吩咐，带殿下四处转转。”
    经过白天魏水的惊吓，覃酉现在自诩是有了些微的见识，不会轻易被吓到了，当下咳嗽一声：“去哪里？”
    带刀的又是一笑：“世子去了就知道。”
    覃酉虽然落魄穷酸，却好在是个审时度势的，乖乖跟那番子走了，到了半路，越来越黑，像是个幽闭的园子。他这才有些慌了，不住的问那人：“劳驾，这是去哪儿？”
    “世子请吧。”那番子像听不懂他说的，一个劲把他往前推。
    覃酉怕极了，鞋底来回蹭着脚底的砖瓦，两股战战：“我、我不走！”
    “世子不要为难小人。”那番子把刀亮了一截，雪白的刀光霎地泼在覃酉脸上，把他吓呆了，傀儡一般，木愣愣被推着走。
    还没一会儿，地方就到了，是间很小的屋子，进去没见到人，那番子轻车熟路，把一架巨大的架子推开，露出后面的窄门：“进去吧，世子爷。”
    “这、这……”覃酉原形毕露，抖如筛糠。
    “世子莫惊慌，”番子好心地提起他的衣领，把他扔进去，临了说，“里面有你的故友，你进去，和他说两句话，说完了，督公便来接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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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3 第33章
    灯影朦胧，临水的小轩里咿咿呀呀唱着艳曲儿，挎刀的番子走近前，曲子声也不见低。
    相隔几丈远的回廊尽处，有一座水上亭，四面围了钿屏，流光溢彩的珠灯下头摆了一张大榻。两只绸面枕头深深陷着，上面倚着一个懒散的人，仅披着单衣。榻下蹲了一个白皙少年，正给人捏着腿，胸前敞开，好巧不巧的，露出一点微红的齿痕。
    番子见惯家里的奢侈，把刀卸了交给屏外侍立的火者，微微抬声：“督公。”
    常喜掸了下指甲，低声说了什么，捏腿的少年就拢好衣襟，悄悄退出去。常喜赤脚趿进鞋子里，慢腾腾坐起身，招手示意那番子过来回话。
    “督公，”番子垂着眼，“人已经带去了。”
    凑近了看，才看出常喜面上还有点纵欲后的旖旎，雪白的单衣皱巴巴的，像朵新开的芍药，靡靡地散着一股说不清的艳色。
    “那周围的人，都准备好了？”常喜徐徐地弯起嘴角，“家伙事儿可给咱家备足了，别这时候出岔子！”
    番子抱着拳，低声道：“督公宽心，此行万无一失。”
    常喜斜斜地看他一眼：“真有这‘一失’，我要你们的脑袋。”他说完了，还是不大放心，左右思量，叫人进来给他穿戴：“不成，我得亲自去看看。”
    那番子一惊：“督公贵体，怎可见那些！”
    前面似乎是传来一声嗤笑：“贵体？”
    常喜张着双臂，套好外衫，头也不回，可能真是在笑：“世上真有那些贵贱，咱家也坐不到这位置上，可见这不过歪理邪说，都是狗屁。”
    这并不像对他说的，那番子听罢，愣了一阵，一阵檀香的风就掠过去，围屏间人影摇动，是常喜带着扈从宦官离开。
    申时三刻，云浮雾薄。树峰黢黑的瘦脊突兀在冥冥雾气中，叶片子簌簌的，本是很静的夜，此时却有什么怪异的响动，风吹来，云雾丝丝缕缕消去，一轮濛濛蒸蒸的皎月，似如蝉蜕而出。莹白流素下，微微颤动的黑影消失了。
    森森无人的园子里有一阵轻微的争执，过了一会儿，声音低沉下去。
    暗门的大柜子合上了，吱吱嘎嘎地响动过后，墙壁似乎从未有过裂痕。
    覃酉捂住屁股，呲牙咧嘴站起来，周遭伸手不见五指，然而走道的尽头，似乎有一线光亮。他含着胸，在黑咕隆咚的门后面站了一站，恢复一丝理智。想到那番子说“故友”，是什么意思？
    此时，也由不得他不信那番子的话，可更多的，是被这森然夜色逼出来的后悔，悔他不该轻信那常梅子的话，真的来顶替这个“世子”之位。
    若是死在这里，就什么都没了！覃酉胸中阵阵悲酸——悲他那夭折的词本，酸天不识英才的无情！
    覃酉窝窝囊囊地在原地站了一阵，又是叹气又是抹泪，总算提起一点精神，试探着向石道内部望去。
    这里面……关着人？不错的，有灯亮，还有股驱蛇虫的香薰味。
    覃酉贴着狭窄的走道慢慢摸索，入手石壁又冷又滑，砖缝凹凸参差着，像是毒蛇鳞鳞的毒甲，一两步走出去，回声就在身后荡开，几乎吓破了覃酉的胆。
    “……有人？谁、谁在那儿？”
    听到外间的动静，走道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细微的咳嗽。
    恐惧刺啦一下窜上天灵盖，覃酉被吓得不轻，回身想躲，奈何门早被关上，冒冒失失地，啪一下狼狈跌在地上，腰上栓的好玉也碎成几块，在逼仄的长走道里发出铛铛的锐响。
    “是谁？”很清润的一把声音，从走道尽头飘过来，传到覃酉这里，嗡地回荡在石壁间。声音实在好听，整间暗室便没那么幽森，倒像是什么仙人洞府。
    覃酉定住了，这声音、这声音是……
    他急于确认，三两下奔到灯火摇曳处，忽然磨磨蹭蹭地停下，把方才扑在地上时弄乱的衣裳扯了两把，觉得可以以此见人了，才小心地往那明暗交接的一条界线上踩出一步。
    刚走出半步，那声音又警觉响起了：“谁？”
    点了灯的暗室，四面都是不知有多厚的石壁，角落里烧着羊油蜡烛，滋滋冒着膻味儿。中间靠着墙壁有一些起居用的家私，虽简陋老旧了些，但都齐全得很，供人生活绰绰有余了。最里面一张桌子旁，坐了一个人，白净的脸，两颗黑眼珠在烛光下熠熠的，有一种凌厉的漂亮。
    覃酉一下呆住了，真的是元君玉，他再细细打量，元君玉的两只脚踝给什么拴住了，是一把细细的铁链子。
    “是你，”元君玉先发制人的，“是你的主意？”
    “我？”这倒把覃酉问住了，他自己也是不明不白到了这。
    元君玉在这里枯坐许久了，不见天日，也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，从昏睡中醒过来，过不了几个时辰，就又由着睡意入眠。他趁清醒时观察了一阵，把他困在这里的歹人并没有要他命的意思，起先他以为这又是常喜的诡计，可他孑然一身，常喜图什么？
    覃酉来得巧了，元君玉看他两袖空空，倒没有多少落魄，并不像是被强关进来的，不免起了疑，诈他道：“想不到，你是扮猪吃老虎。”
    覃酉一头雾水：“什、什么？”
    元君玉全然反客为主了，施施然道：“东西你拿到了？”
    覃酉皱着一张脸，一腔炫耀的心思全忘了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    元君玉一叹：“别装傻，你现在发达了，和那东西有关吧？”
    覃酉哑然，身上这层富贵皮，还真有个来历。
    “是……”他噎了一下，梗起脖子顶回去：“我为何要告诉你……”
    元君玉闭目，幽幽道：“你到这个鬼地方来，不也是因为此物？”
    真是奇怪，来时那个番子还说，只讲几句话，便有常喜的人来带他走，这时怎的还不见来。覃酉难免多想，不知是否会葬身在此，他绷得脸酸，好半天才涩声说：“是……是一块瓦当！”
    元君玉猛地睁眼。
    从皇陵后的破茅屋出来，燕子窝里拿出来的瓦当不翼而飞。元君玉不知道这块瓦当究竟有什么，但始终觉得，这和他的命运有种莫名的联系。
    “瓦当如何？”
    覃酉哆嗦着：“常、常姓的太监，叫我扯了个谎，说这是我家传的，有了这个，我便是忠义伯的世子！”
    石破天惊的回答，元君玉陡然站起，细细想来，当时宁瑞臣看见那块瓦当的拓片，不也说十分眼熟么？当下对覃酉的话便信了几分，偷天换日，常喜竟有这么大的胆子。他想着，不由得步步紧逼：“说清楚，是谁告诉你的！”
    覃酉哇哇大叫，捂着脑门：“是、是常喜！”
    他刚一说完，身后的黑暗里仿佛飘来一阵阴寒的冷风，与此同时，有什么寒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颈子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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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明月来相照
    34 第34章
    “谁……”覃酉艰难地出了声，发现自己的嗓子因惊厥而嘶哑，那冰凉的东西贴上他的颈子，很轻佻地一拨。
    一股寒凉的铁锈味窜上口鼻，覃酉抖抖索索，几欲昏倒。
    “慢着，”漆黑的走道外，忽的闯进一线明光，由远至近，缓缓摇荡而来，“干爹嘱咐了，切不可伤人性命。”
    那嗓音温醇之人逐步从暗处走来，红衣箭袖，额上扎一条镶金片的红纱抹额，青稚的少年面容中浑然一种老练的气质。
    这也是个宦官。
    元君玉蹙起眉毛，如临大敌地看着来人。他与覃酉距离不过几尺，尚不能预料那刀剑何时会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    岂料那小宦官肃容站定，双手将袍子一提一抖，竟然跪在他身前，十二万分的恭谨：“世子殿下，可被这贼子伤到了贵体？”
    这少年一跪下，他身后便也唰唰的一片声音，元君玉悚然抬眸，才发现在火把跳动下，那后面密密麻麻的，全部都是披甲执锐的精兵。
    如此多的人进入暗室，竟然让人无知无觉。
    元君玉大出意料，紧接着，被左右并来的两名跨刀的兵扶稳了，脚踝处的铁链也被啪一下打开，元君玉活动一下腿脚，听那少年的宦官继续说：“我等方才在外面，制服了一批此獠的同伙，世子不妨随我前去辨认。”
    一旁被辖制的覃酉虽意识模糊，却也听到了只言片语，更加面如死灰。他先前奇怪怎么不见常喜的人来开门，原来是被这些人牵制，不能脱身。绝望之下，两眼上翻，微搐着闭过气去。
    “世子，请随奴婢出去。”那宦官微微一笑，躬身做个请的姿势。
    元君玉随即踏出一步，却有片刻流连：“慢着，你们……。”
    “世子请讲。”
    “你进来的时候……”元君玉盯着被掷去墙角的铁链子，炬火鬼魅一样窜动，“我听见你说干爹。”
    少年爽朗长笑，八面玲珑地：“那是宫里的崔公公，万岁爷身边的秉笔，老祖宗近前的红人。咱们这一票孝子贤孙，数干爹最厉害，就是咱们南京的守备官，也得叫一声‘三哥’的！”
    他亮明身份，把腰间挂的牙牌提在手上：“奴婢名讳崔竹，世子请看。”
    不必看了，元君玉听到那个“崔”字，心里就有了底，他在北京派内使办贡的那一回就知道了，崔飨和常喜是水火不容的两个人，这两个派系暗地里较着劲儿，迟早有一天，一个会挤兑掉另外一个。
    眼下姓崔的一颗从天而降的炮挤掉了姓常的马，一大票的卒子也涌到家门口了，这还有什么可选的，元君玉瞥了一眼覃酉，那身阔气的袍子沾得灰扑扑的，人也被猪狗一般捆成一团儿，瑟瑟索索被扣在那里，因为近于昏死，两个兵蹲在他身旁，一个扇着脸，另一个掐着人中。
    这并不顶事，覃酉双目紧闭，不曾醒转。
    眼下大势已定，元君玉转身对崔竹道：“多劳搭救，走吧。”
    崔竹略略颔首，对带来的兵卒们一扬下巴，塞在走道内的密密麻麻的兵就分列让道，少年又是一扬手，示意他们带上覃酉，而后率先跟着元君玉出了门去。
    出了暗室，外面也都是兵，一看就不像那些强征作数来骗饷的，一个个都是调拨来精兵，神情冷郁，有种令人胆寒的狠厉。
    在暗室里待久了，元君玉脚步有些不稳，悄悄扶住一边的墙壁：“是崔公公命你们……”
    崔竹不厌其烦：“是崔公公查出了世子的下落，听闻世子为歹人所困，这才急令奴婢带兵解救。”
    元君玉若有所思，走出那暗藏玄机的大门时，迎面撞上一个焦急的人。
    “啊呀！世子殿下！”
    又是一把尖尖细细的嗓子，元君玉忽然一下掉进了太监堆里，袖子一下被扯住，什么人哭哭啼啼并着两膝行过来，却被那少年挡开。
    “五叔，倒是巧了。”崔竹向前一步，先把那痛哭流涕的陌生太监一脚拨开，而后才笑脸迎上后面那人：“干爹回京之后，还老和我念叨您哪。”
    常喜来此也是带了兵的，统统大红罩甲，腰间挎绣春刀，钢鞘黑粼粼泛着光，两边的兵一碰上，火花就擦出来了，呲呲的炸响着。常喜磨磨牙，不在这少年面前输了阵势：“侄儿，怎么，你也来援救世子爷？那你可扣错人啦！”他一指不远处被五花大绑的几个番子：“都是叔叔的心腹，快给他们撤了绑！”
    他用一个“也”字的意味很巧妙，好像常喜才是那头一个得知消息的忠仆，这崔飨的干儿子，不过是屁颠屁颠跑来捡下水的。
    崔竹听罢，笑了笑，抬起手，缓缓地动了一下食指，那边看管的人才优哉游哉地松起绳子。“五叔，这我可要和您问个明白了。”他又是一动指头，叫人把昏死过去的覃酉拖过来，指着道：“此人冒充忠义伯后人，五叔却把他当真金白银的如意宝贝供着？事前也不查查清楚！”
    元君玉听他话里有话，便知他们是来揭常喜的底了，转而向常喜看了一眼，常喜更是一副愤愤之色：“侄儿所言甚是，叔叔蒙了心了！刚一查明真相，便带人前来搭救，莫是你说，就是只有我在场，我也要将此人诛杀！”
    说罢，叫来两个锦衣卫，横了一眼，拔出刀来。
    “叔叔慢下手！”崔竹扬手一喝，“此人虽说罪大恶极，可怎么也要等世子爷发落吧。叔叔此举，是喧宾夺主啦！”
    方才在外面，两队人马实际上就已经快要打起来了，好巧不巧，这时候元君玉从暗室里出来，及时把这势头给止住。但此时，火药味又隐隐冒了个头。
    眼看着火要烧到自己身上，元君玉别开脸，指着昏迷不醒的覃酉：“先将此人带回去看守，”他再一转头，“常督公。”
    常喜殷殷上前：“不敢！”
    元君玉淡淡一笑：“你且回去，今夜就劳这位小崔公公看守匪徒，明日天亮，再交由应天府尹办理。”
    常喜一愣。
    不得不说，元君玉此时，确实有了几分贵胄的气度，云淡风轻的，把下面几个欲图围拢上来的小宦官唬得一愣一愣的，各自望向自己的主子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    “好，世子果然大气。”崔竹拍手，“这一夜闹得，都该歇了吧！奴婢在夫子庙包了一间客栈，世子想住，大可以去那儿，毕竟不是宫里府里，没那么多条框，咱们在外面行走，还不就求一个舒坦吗？”
    这是明晃晃地问元君玉站在哪边了。常喜银牙咬碎：“世子殿下，客栈毕竟常有粗野之人往来，比不得我那别馆，何况我这侄儿也是刚到金陵，怎知金陵的风土人情？”他很热络地将崔竹揽过来，“侄儿你想想，客栈里人来人去，脏巴巴的，叔叔的园子里可有意思多啦。”
    崔竹身量细长，那样子，像被常喜挟持住了，周遭跟来的兵丁陡一见，胸背已经暗暗鼓起，将将一个蓄势待发的护主姿态。
    两个太监针锋相对，气氛僵持不下。元君玉不急不慢，伸手解放了崔竹，又拍上常喜的肩背：“好了，今夜你们二位都劳累了，我哪也不叨扰，就照惯例，去南京的会馆下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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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5 第35章
    天才亮，海棠砖衬着海棠花，树上几声啁啾，有人走过，枝头便颤了一颤，抖落几瓣花瓣。
    宁瑞臣粗粗地往屋外一瞥，他大哥正在外面闲坐，手上提一把小瓷壶，凑近了一只不知从哪里弄的鸟笼，噘着嘴，嘘嘘地逗鸟。
    说是闲坐，其实并不太像，因为不经意间，大哥总是往他这里悄悄窥探。
    宁瑞臣莫名其妙躲进了书房，再往外面一瞧，大哥又不见了。自从上回他在钟山淋了雨，宁玉铨就有点奇怪了，一见到他，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，去问了，却又不肯说。
    “宝儿。”宁瑞臣蓦地喊了，宝儿颠颠地溜达进来，一头的汗，不知道在哪里忙活。
    “少爷！”自元君玉走之后，他便恢复了一些首席小厮的倨傲，小嗓门儿亮亮的。
    宁瑞臣听着外面的鸟叫，慢悠悠抛出一句：“换衣裳，我要出门。”
    还不等宝儿准备，外面的门就哐的响起来，紧跟着一道黑影闪入，一只鸟笼急急搁在桌上，里头鸟儿惊慌失措，喳喳叫着，胡乱扑打翅膀。
    “出去干什么？”宁玉铨双眉紧锁，小瓷壶里的茶水溅了不少在袖子上。
    宁瑞臣坐在一把梨木交椅上，捋了腕子上的檀木手串拨弄着，凤眼微挑：“去找人。”
    这一下正中要害，宁玉铨一叉腰，虎起脸：“找谁？”一会儿又抢着说：“不准找他。”
    “我去找兰泉寺的法师听经，”宁瑞臣转着眼珠，“大哥以为我要找谁？”
    宁玉铨险些不打自招，遮掩着：“这两天京里要来人，那些太监最信佛，你别去招惹。”
    上次崔飨来，南京就已经怨声载道了，听完此话，宁瑞臣有些不满。
    “京里又要来内使？为什么？”
    一开始宁玉铨还不大乐意讲，最终拗不过弟弟纠缠，草草地解释说：“说的是……挺多年前忠义伯府的那个孩子找着了，朝廷派人过来认世子，要是是真的，就封在南京了。”
    忠义伯，这三个字宁瑞臣很陌生，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旧事，那时候，宁家还没到南京来呢。
    “二十年，”宁瑞臣喃喃的，“这么久过去了，竟然还能找到。”
    “谁说不是呢，”大哥见他有兴趣，便索性坐下，以求自己这宝贝弟弟别再想着出门，“还是常喜给找着的，前几日带出去现了一阵，那可真是小……春风得意。”
    宁玉铨心里是知道的，常喜这次寻找世子，绝不是误打误撞，是早有准备。否则，怎么父亲刚好上折弹劾常喜，这阉人就立刻献出法宝应对？他重重感叹一声，不知为何父亲和常喜斗得这样凶。
    宁瑞臣又问：“他有这么大的神通，是怎么找着的？”
    宁玉铨想了想，还是说了，什么麒麟瓦当，什么开国封侯，说得神乎其神的，接着又是神鬼志异、狐妖天师，乱七八糟古今杂糅的讲了一通，把宁瑞臣唬得直抽凉气，直追问：“那个瓦当长什么样子，大哥有没有见过，画来我瞧瞧？”
    方才说的那些神异故事，就如真的一般，宁玉铨却哪里知道那东西的真容，支支吾吾地推脱：“记不清了，左右是只麒麟，和那些年画儿上的，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    话毕，宁瑞臣瞥了一眼小天井外面，隔了一条长廊的佛堂，里面经幡飘动，忽然福至心灵：“是不是小时候，咱们去北京探亲见过的那种？”
    宁玉铨一怔，他从前回北京，都只是在叔伯面前安然静坐，并不像弟弟那样满院子去玩，故而见之甚少，并没有听说什么麒麟画儿。
    说到这个，宁瑞臣也是半晌没说话，自顾自的，有些神伤。
    去钟山那次留下的那些伤痕，跟笑话似的，早就好了，可是元君玉说的那些话老在脑子里来回响。宁瑞臣并不全然是目中无人的轻薄膏粱，也许他占了几分错处吧，他也偷偷地托人去找元君玉，却一点音讯都没有，那一天之后，南京完完全全没有这个人的踪迹了。
    “罢了，今天先到这里，过了午爹就要回来，最近的烦心事一茬接一茬，咱们可别行差踏错，衙门里可够憋屈了。”宁玉铨起身，嘱咐几句。
    旧京官场就没一天安生的，宁瑞臣想说几句宽慰的话，可是临到出口，却成了：“我想去找人。”
    “我差人去问问，要是有法师讲经，就挑个安静日子去……”宁玉铨以为他真要去庙子里，没当回事，一边走，一边说。
    宁瑞臣噔噔追上两步，脱口而出：“哥，我想去找元君玉。”
    屋内霎时静了，宝儿察觉不妙，早早地躲在帘子后，欲图与那插绢花的大瓶融为一体。
    宁玉铨猛地刹住，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：“……瑞儿，咱们不是平头百姓，干什么，都要有分寸。”
    宁瑞臣心虚起来，拨着手串，回顶道：“我找个玩伴，就是没有分寸了？”
    “我实话告诉你，”宁玉铨把脸一拉，“那个元君玉，我日前算是知道底细了。他十多岁刚出来，就杀了人，死的是个太监。奴杀主，这是岂有此理的事，千刀万剐不为过！这样一个人，你也要当做什么玩伴？”
    宁瑞臣拨手串的动作一滞，像是没听太懂“杀人”两个字，有些迷茫的看向大哥。
    “后来摆平此事的，也是个太监。”宁玉铨没好气儿地把前任南京守备的名字报了，“都做的出这样的事，他想要点什么，骗你哄你，还不是手到擒来么？”
    大哥对元君玉的敌意，宁瑞臣多少模糊的知道一点，毕竟是来路不明的人，又是那样的身份。可一码归一码，宁瑞臣听这话，就是不大舒坦：“大哥从哪听来的消息……”
    宁玉铨皱眉，似乎不大想提起：“打听一个人罢了，咱们家还缺这个门路吗？”
    “你不说——”宁瑞臣赌着气，把胸口的长命锁翻出来解开，摁在书案上，那意思是非要听个明白，“我、我就不信！”
    想到小时候汤圆也似好拿捏的弟弟，宁玉铨心口一阵急痛，恨铁不成钢地把宁瑞臣瞪了两眼，心知能让他信服的，也不能是他信口胡诌的哪一位了。眼下是不说不行，宁玉铨把心一横，走两步过来，气冲冲地抓起长命锁，一股脑往宁瑞臣脖子上栓：“前两日，就从松江府！”
    听到“松江府”三个字，宁瑞臣呆住了，听大哥愤愤然往下说着：“那个谢二，那个你的晏哥哥，专程寄了信来说的！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求海星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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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6 第36章
    一嗓子吼完，宁瑞臣就蔫下来，没工夫追问了。
    趁此时机，宁玉铨闪身出门，把书房门带上。刚一出去，就迎面来了个公服穿戴的人，急匆匆的，上来就是一句：“然斋兄！大事不好了！”
    这是工部衙门里的同僚，宁玉铨拉住他的袖子往外走，很奇怪怎么没人来通传：“你慢慢说，我叫人沏茶……”
    “沏什么茶呀！”同僚气儿也来不及换，一连串地说着，“各藩台、六部、各个司，宫里来的内使把人都叫齐了，就等咱们过去啦！你快换公服，马匹我都牵来了，换好了即刻就走！”
    宁玉铨一面走，一面莫名其妙：“这是干什么哪……”
    “哎哟，现在南京还有什么大事，不就是那个……”同僚把他推着向前走，进了屋还在催着：“快换快换，太监脾气最大，可不是好惹的。”
    “好啦好啦，瞧把你着急的……”
    一路马不停蹄，到了守备厅，就快正午时分了。宁玉铨扫一眼，果然人差不多都齐了，都是各个衙门的堂上官，任他什么阉党还是清流，都待在一个屋子里，两拨相互不待见的人在一块，少不得明里暗里相互挤兑，那场面，实在令人忍俊不禁。
    正中的首位，却不是常喜了，那把守备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宦官，帽子插两只雉鸡羽，一身香色贴里，白鹿皮靴，稍稍一动，流溢的暗纹就是一转。看架势，是在京里得宠的。在座的官员都清楚得很，像这样的内使来外地公干，不让外官们脱一层皮，是不肯走的。
    常喜倒是坐在次座上了，眉目之间没见憋屈，只是有些疲态，似乎一晚未睡。
    “那个就是崔竹。”同僚耳语道。宁玉铨收回目光，他来得不是最晚，在他后面陆陆续续还有人到，都是临时叫来的，一头是汗，进了屋，打过会面，便噤若寒蝉。
    毕竟是商议大事，不宜弄得像酒桌应酬一般热闹，等人都到齐了，主位的年轻太监微微一颔首，身边侍立的锦衣卫立刻替他取下帽子。这算个暗示，表明今天是不会大动干戈的，守备厅中各个外官暗暗松一口气，听这太监缓缓道：“今次把各位大人召集，实在是个下下之策。”
    众人之中嗡嗡地响起声来，不过是说内使言重这般的客气话。
    “诸位大人也都知道了，这次是为了忠义伯后人一事，此前已经有常公公确认，虽说出了一点意外，不过经我盘查，也算有惊无险了。”崔竹笑了笑，向次座的常喜微微一示意，又继续道：“因事有缓急之分，万岁遣我过来时，也交代过，最好是在万寿节那天就把世子殿下接回去，可现在是等不得了，只好延后再议，今天要说的，是世子的归程和府邸的宅基这些事宜。”
    关于这点“意外”，宁玉铨只当做是太监之间的价钱没谈拢，并不放在心上。不过他看崔竹一派稳健的风格，倒是意料之外的，接着，崔竹又说：“本该是一道一道发去各位的公廨的，只是也因为着急，所以等不得了，故而把各位大人请到一处，今日，便将大致章程拟定，我们回京复命了，给万岁一个安心。”
    此时有人道：“世子殿下可在厅中，崔公公不妨请世子出来，一同商定。”此言此语，竟然有些把崔竹当主心骨的意思。常喜轻轻扫了此人一眼，这人也精明，立刻对他也是一拱手：“常公公觉得呢？”
    常喜那只戴满金玉指环的手随意摆了摆：“咱家不过是个陪衬，你们定吧。”
    崔竹和他扯了几句有的没的，便歪头吩咐，让人把那世子请过来。
    忠义伯世子其人，宁玉铨也早从关系好的同僚那里听过只言片语，说是个平平无奇的书生，说难听些，甚至有几分猥琐。此刻大厅后面传来锦衣卫的脚步声，宁玉铨也随着众人的目光一并望过去，这一望，手里捏了半天的茶盏也跌落在地。
    好在他坐得远，几乎临近大门，没什么人注意到他，只有侍候的小火者默默前来，将残茶和瓷块一并拾走。
    堂上正中的太监说了是什么，他是一概听不见了，只管惊疑不定地望着那世子殿下。
    难怪方才坐定，便有人神色古怪向他望过来。原来竟是……就在早晨，他还对弟弟说，这样的人要被千刀万剐！
    上面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的，明面上是商讨，暗地里讨价还价已经拉扯了几回合，宁玉铨不时被点中几句，也不过说些场面话糊弄过去，后面再如何，脑子里已经是一团乱麻了。
    元君玉在自己家的时候，受着委屈，他会不会趁此机会报复回来？宁玉铨一想，立时头大如斗，连最后两个太监假惺惺说要请众人吃饭时，也没有说两句好话推辞，一把提起衣摆，匆匆回去找父亲商议。
    守备厅前面还有些人，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元君玉寒暄，差不多时候了，也都各自散去。
    元君玉昨夜宿在南京会馆，崔竹的人给他送去了北京赐的蟒袍，又是梳头抹油又是焚香撮甲的，一番打扮，煊赫的世子殿下便出炉了。大红蟒袍衬得他肤若冰雪，纵是平添一份冷艳，也仍有种浑然天成的王家气度，金玉带系在一把细腰上，显得挺拔修长，凛然威武起来。老话说得不错，人靠衣装马靠鞍，他现下的这份气派，真和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戏子不一样了。
    常喜是知道他以前那副德行的，即便是穿上这一层皮，也不见得把他高看到哪里去。等守备厅人都走了个干净，便回身拱手：“世子，我家里还有事等着处理，这就先失陪了。”
    “督公慢走。”被这么多人拥着拜会过，元君玉不见疲惫，那双眼还是波光滟滟的。
    崔竹这时也道别道：“世子殿下，奴婢这厢也该到各个衙门里去督办世子回京面圣的事宜，后面有专人护卫世子的安危，这几日，便累着世子，莫要离开寸步了。”
    常喜的轿子刚走，几个火者在那里收拾。崔竹过去门前，轿夫早备着了。越过前倾的抬竿，他颇疲惫地钻进去，没有吩咐，轿子也没敢动。
    崔竹坐在轿子里，静了半晌，才转头掀开轿帘，向边上的小太监：“刚才厅里坐门口那个，什么名字？”他一副厌倦的神情，“没一点礼数。”
    小太监的一对招子亮得很，明白他说的是谁：“回爷爷，工部的宁侍郎，宁玉铨，字然斋的。”
    崔竹一歪嘴角：“哦——姓宁的，难怪了。说起来，还没去那位宁指挥的家里拜会。”
    小太监打个躬：“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    “哎，此时不急，有的是机会。眼下么，先去我那五叔的家里走一趟。”崔竹望着常喜离开的方向，微微一眨眼，狡黠地笑了笑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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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7 第37章
    从守备厅往东南，一路都是显贵的宅院。常喜的轿子停在家门口，一进去，天井正中跪了一个人，脊背颤颤的，晒了一天太阳，膝前一圈都是水痕。
    常喜目不斜视，仿佛此人不存在。他身边的小太监犹豫半晌，凑过来低低地求情：“爷爷，梅子哥跪一天了，就……”
    常喜瞥一眼：“他一走，院子不就空了。”
    他不跪在这，总得有人跪吧！小太监面色一白，悄悄对身后的几个火者做手势，要他们给常梅子送一点吃喝过去。
    到了花厅边，又有人过来报给他事：“宫里的崔公公方才应约过来，说是往后园水榭里去了。”
    此话听得常喜一阵无名火，好一个乖侄子，才到南京几天，连他干爹都不敢爬到他头上作威作福，一个半大小子，竟敢在他的地盘撒欢儿了！
    “他倒是来得快！去，”常喜压住怒意，“备好瓜果，省得将来回了京，又说咱家不厚道！”
    守备家里都是手脚快的，这道命令才下去不久，西南角的小厨房里就冒起了炊烟。
    虽说是极为厌烦，可常喜还是换了身衣服迎客，和他平时风格大不一样，黑中单，素青的披风，一双白云履，兼一副如意佩，打扮得像个文人，经由一伙小火者的簇拥，飘飘摇摇往他花团锦簇的后园里去了。
    后园里芭蕉正是绿的时候，绣球琼花之类，也都渐开了，招展着枝叶，拱起的一座假山上修了亭榭，临水的两根朱柱旁确是有一抹人影的。故弄玄虚，常喜心中嘀咕着，远远叫一声儿：“侄儿。”
    不想那人影边上忽的站起一个人，那才是崔竹，细长的身量，老练的行止，遥遥对他恭谨地一拜。
    虽不愿承认，但常喜此遭的确是受他压制，眼下不情不愿登上假山，拨开珠帘时，亭榭之内却只剩那个批盖斗篷的人。
    常喜再如何好脾气，此时也要发怒了，坐在亭榭四边的座儿上，皱着眉：“贤侄，五叔既来了，又何必弄这些！你须知，这毕竟是五叔的园子……”
    那带斗篷的微微一颔首，站起身，把兜帽摘下来。
    簌簌的声音静了，常喜不耐烦地望过去，这一下，竟是被鼓槌擂了心肺，蒙了。过了好一阵，才站起身，假笑着惊讶：“三哥，怎么亲自过来！京里批的？”
    那戴斗篷的，竟然是本该在宫里侍奉天子笔墨的崔飨。
    “批不批我都要来！再不和你当着面说清，咱们就甭做兄弟了。”崔飨陡然拔高声音，把桌狠狠一拍，恨铁不成钢地：“你在南京，虽说不是天子脚下，可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做这种事！”
    常喜紧锁双眉：“三哥这是何意？”
    “别在我面前装傻，忠义伯的后嗣，你、你也敢……”崔飨压低了声，“敢顶替……还好老祖宗疼你，暗地里拨一支兵来，万一那个假冒的露出马脚，你晓得事态要变成什么样！”
    “三哥！你此话怎讲！”常喜面色陡然一变，明白崔飨是奉了老祖宗的旨意来的。
    崔飨不言语，一双眼把他望住，似乎是看透了他。
    常喜不得已，只苦笑：“我知道了，是有人在老祖宗面前讲了谗言吧，我虽在南京，可心总是向着宫里的，每年……每年孝敬的也没落下，三哥，你心里是明镜一样的，我信你不会传那些风闻。”说到这，他把桌子一捶，咬牙：“到底是谁在搬弄是非？”
    “小喜子，”崔飨每回这样叫他，就是要跟他讲旧情，“你别不认，天底下，没人敢瞒老祖宗。”
    “我冤枉！”常喜暗赌一把，叫着屈。
    “好大的冤枉，看看吧！”崔飨别过身，从怀里摸出一本装订成册的蓝皮本，里面各类通信、支出、进项，罗列得清清楚楚。
    常喜目光闪烁，那种精心涂抹的底气碎了个满地，磕磕巴巴地：“是、是……锦衣卫？”
    “不然，你以为老祖宗这样昏聩，随意听信了？”崔飨背起双手，原地打着转：“东西送到京里，老祖宗拼了一条老命给你拦的！”崔飨倏地一停，过来把常喜的肩膀抓住，狠狠摇了两把，像是解了气：“你还装作清白么！”
    难怪，难怪京里这么快得知消息，难怪崔竹能调来这么精悍的一支兵！
   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，常喜被抽了骨头，四肢软倒下来，面色和唇色都是苍白的：“我想不到，他……他把我往死路上逼……”
    崔飨敏锐地问：“谁？”
    “还有谁，”常喜无力地歪着脑袋，眼里却绽着阴毒的光，“我的老对头！”
    既是锦衣卫搜罗的证据，倒是洗清了常梅子的冤屈。常喜远远朝自己的天井那里望了一眼，隐隐一个人形的黑点，直愣愣跪在那。
    崔飨松开他，叹气：“你若不昏了头做出这等事，锦衣卫哪来的把柄呢。”
    “我这也是……慌不择路了，那个元君玉，他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。上回你来就知道的。找个听话的来顶替，总比他闹出事来强……”
    “听话的？”崔飨不由冷笑，“听话的就是忠义伯的血脉了？事情万一捅出去，你就是欺君之罪。你是一刀没挨够，还想来三千刀？”
    常喜偏过头，抖了一阵，像是发着哭腔：“三哥，我、我错了！”
    “行了行了，”崔飨拍一把他的背，“三哥也不是专门儿来找你的不是，只有一句话儿提醒你——你在南京，千万把这个世子给拿稳了，拿稳了他，就是拿稳了天心。都知道你想回去，往后有机会，老祖宗也会给你使使力。”
    “三哥放心，”常喜顿了顿，抹了把鼻子，“我心里，有计较的。”
    崔竹在园子偏门外面等了一会儿，崔飨就从里面出来了。还是拿斗篷盖住脸，他毕恭毕敬叫一声“干爹”，弯身一撩轿门，顺带着向送出门的常喜打个揖：“五叔，侄儿告辞。”
    说完，一并钻进轿中。
    崔飨坐定，解下了帽子：“南京的事，你都料理好了？”
    “除了世子那些，全打点好了。”
    “你一向解事体，”崔飨点头，“回去了，我就跟老祖宗说……”
    “干爹，”崔竹却心事重重打断了他的话，“儿子……儿子想留在南京。”
    “怎么？”
    “南京到底还是缺双眼睛，儿子想做这双眼睛。”
    “别人都削尖脑袋往北京钻营，”崔飨把他的手背抓着，拍了拍，“你倒不心急。”
    “儿子当然心急，就是怕，上去了，道行不够，又被打下界。”崔竹说着，望了一眼身后，喃喃地：“那才难翻身了。”
    崔飨笑了：“好小子，有见地。”
    “干爹？”
    “明天，明天我动身回去，这北京南京的，干爹去安排。”崔飨微微阖眼，倚在软塌塌的靠背上：“毕竟，有一个常喜在南京，咱家始终不能安寝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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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38 第38章
    隔天，照例是场接风宴。
    因为是宫里来的内使，常喜领受了东道，在后园水榭设宴。
    除了有些风头的太监，其余就是衙门里的主心骨，都是有些年纪的人了，很有派头的蓄上一挂胡须，飘飘然当胸垂下。太监们下巴光溜溜，懒得跟他们搭上腔，两拨人连进门用的都不是一条道儿，各自提着袍子，有说有笑的，生怕自己这边的声气儿矮过那一头。
    还是那个熟悉的景致，一条飞折的桥，直连上碧湖中央一座巧阁，里面茜纱宫灯烧得亮晶晶一片，熏熏然，有腻声娇唱的小旦在里面献艺。
    转眼，湖心变了调子，奏起一枝万年欢的吹打曲子，湖光灯影，错落的鼓点拥着元君玉走出来。今天他一身八吉祥纹的直裰，领口十字挑花，扎一只玉莲冠，讲究地捧着只如意，翩然出尘。
    今夜，常喜崔竹之流，都是来做陪的，在桌上的官员一见元君玉，纷纷笑起来，举着杯子拜会着世子殿下，一霎时，鼓吹声喧嚣到了霄汉，灯炬瞬间高燃着，湖波搅浑了绰绰人影，临水的小阁内沸起笑语。
    宁玉铨是代他们工部的老尚书来的，坐在席内，心不在焉地说起吉祥话，举着金杯，一杯一杯喝酒。
    满桌的菜，也是食不下咽，不为别的，实在是尴尬至极。一同赴宴的官员里，也有知道一点内情的，颇为同情地看着他，却不说什么，只是一个劲劝酒。
    前头的那张桌子，就是元君玉的座位，此刻正有几个人围在那儿，其中有个姓吴的道员，正给他看一只十八瓣高足金酒杯。
    元君玉可能有些醉，眼皮上染着桃花色，懒懒熏熏地拿指头夹住中间一条细足，敲了声偎在耳边听，一边听，一边笑着说：“这个好。”不知道是不是宁玉铨的错觉，好像有意无意的，元君玉就朝这边看过来。
    “宁侍郎。”
    看来并非错觉，元君玉果然叫他。
    边上的小太监笑盈盈地来添酒：“侍郎大人，干什么哪？世子殿下叫您呢！”
    原本混在同僚之中，尚能做个东郭先生，这下，是逃不过了。宁玉铨站起身，走向那桌，讲了几句客气话。
    “今天的席不合宁侍郎口味？”说完，几个小太监都望向他。
    “非也，”宁玉铨心一抖，“是……是在想家中杂务，故而有些走神了。”
    “哦？”元君玉流转着眼波：“听说令弟，前几日受了风寒。”
    宁玉铨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：“多谢世子挂怀，舍弟有家人照顾，另开了些汤药，并没有大碍。”
    “那就好，”元君玉轻轻叹气，把玩着那只高足金杯，“毕竟我们，一向是有话说的。”
    他这么说话，宁玉铨如坐针毡。半晌，元君玉醒了会儿神，又道：“宁侍郎家里那座园子，我真是喜欢得紧。”
    这到底是想来做客，还是别的什么？宁玉铨只好说：“世子抬爱了……世子若想，小园随时虚位以待。”
    “好啊，”元君玉真的醉了，那双泛着桃花的眼睑横荡出一种醉人的懒态，“那就明日，明日我去府上拜会。”
    忠义伯世子是言出必行，至少在去豆蔻亭这一点上，他是一言九鼎的。
    隔天一大早，帖子比轿辇先到，朱红洒金的一张名帖，龙飞凤舞写了拜谒的诗文，那一笔字并非先生代写，笔画间很有筋骨，就是宁玉铨见了，也不免暗暗褒赞。
    此去不提，宁玉铨是有几分暗怕的，提前叫人把弟弟哄去寺里烧香，就怕一会儿两人相见，生出什么龃龉，那还了得！
    眼下是万事俱备，只等世子的轿辇到家了。
    过了卯时，一顶软轿就晃悠悠被抬过了小拱桥，宁玉铨估摸着这时候弟弟已经在庙子里了，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，心中安定稍许，兀自往门口迎接。
    轿子落地，宁玉铨准备了一肚子搪塞的话，正过去了，才发现抬轿的人连轿子都没压，正掀了前面的门帘子，很没有礼数地往里探身。
    宁玉铨把眉一皱：“这、这是——”
    “啊呀，宁侍郎，不凑巧了。”跟在边上来的人歉疚地笑：“世子人没来，不过另随了见面礼。”
    “怎么不来了？”
    “本来是要来的，”那人交代着，侧头叫人把那副长锦盒装的东西取过来，“临出门前，世子心神不定的，有些不适，便去了庙里拜佛，捎带着还愿去了。”
    盒子打开，是一只玉雕的仙人乘槎杯，宁玉铨没伸手接，直感周身僵硬，结巴着说：“敢问阁下、是、是哪座庙宇？”
    那人笑着，把东西交给一边站着的宁家下人：“咱们南京最灵的那座呀，兰泉寺。”
    宁玉铨绷着脸上的笑容，额上冒出一粒汗珠。
    他千防万防，到底还是碰上了——
    一架小车停在山脚下，隔着山路，隐隐有钟磬声飘荡下来。
    兰泉寺中，香火十分旺盛。正殿前大香鼎内的香棍来不及收拾，密密麻麻扎在沙土中，余烟缭绕天际，梵唱声犹如浪潮，直扑得人杂念全消。
    元君玉也算是故地重游了，只是今时不同往日，两个僧侣伴在他两侧，一直迎接到山门。庙里布置也和园林差不了多少，层叠的回廊，错落的石阶殿宇，春日新长的绿苔泛着油润的绿，从侧殿的回廊蜿蜒向上，视线一直到了转弯处，那就是僧舍所在了。
    元君玉在大殿草草转了一圈，命人送上供奉，就把随侍挥退，自己朝着偏殿的苔阶过去。
    果不其然，那里有个扫地的小和尚。
    “明净小师傅。”
    小光头一抬眼，很是熟稔：“啊呀，元施主。”
    “松子糖。”元君玉笑道。
    明净嘿嘿一笑，扔下笤帚，双手把松子糖收好：“元施主今日有空来？是为了……”
    元君玉微微俯身，摸着明净的脑袋：“宁家的小公子，在哪一间殿内？”
    “听讲经去了吧，今日讲经堂老师傅有经课，正要开始了。”小明净给他指了一个去处：“元施主赶紧过去，兴许还能讲上几句话儿呢。”
    庙子里佛殿众多，又是台阶交错，确实是步移景异。元君玉找了有一会儿，才找着那间讲经堂。幡幢飘动，朱绿五彩的经帐，大都是些富贵人家所赠。外面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往里进，大抵是快要开始了。
    一回神，有个十几岁模样的少年，说说笑笑地从里面出来，两个人一碰面，气氛就凝住了。那陪同的是个僧人，极有眼色，悄悄地往后退一步，说了什么，就转到经帷后面去。
    “你——”元君玉上了经堂的石台，以为他会过来，说些斥责的话，在他身上打两拳解气。可能是听说了他乃忠义伯世子的消息吧，宁瑞臣望着他，似乎有千万个疑问在嘴边，到底还是一狠心，转身把门关上。
    里面人影绰绰的，僧人朱红的的袈裟晃了一晃，有个苍老的声音问道：“施主，讲经堂尚有余位，为何关门？”
    那头宁瑞臣的声音模模糊糊的：“他、他不喜欢……”
    那僧人楞了一下，悄悄退开：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    里面轻轻跺了一下脚。
    就是隔了一扇门，元君玉也能想到他懊丧的模样。
    “不开门也好，如今我和你须隔一扇门，才能好好说话了。”元君玉想了想，凑近过去，把掌心贴在门格子那片蠡壳上，“过几天，我就要启程北上了，你会不会……”
    他想说诸如“会不会想念”这样的话，却终究觉得怪异唐突，话锋一转，变成了：“想要我带些什么？”
    “我想……”门内传来的是很希冀的口气，却突然戛然而止，故作冷硬地：“我什么都不缺。”
    元君玉显得神伤，他郁郁起来，实在是摧人心肝，说话一唱三叹似的：“你不喜欢，便罢了。”
    里面瓮声瓮气地“嗯”了一下。
    “这次去京城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，临走前和你说上几句话，也算不虚此行。以后……”
    里面的人动了一下，可能是转过来面对着他。
    “以后？”
    元君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：“以后，你不想再见，我们就做对陌路人，偶尔见到，还能说上几句话，总比做仇人强百倍了。”
    里面嘀嘀咕咕地：“你是世子殿下，想干什么，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。”
    “这一句话下去，徒让你恨上我？”
    宁瑞臣静默半晌，也把手贴上去：“你是世子……我早不生你气了。”
    元君玉晓得他就吃这一套，又是那伤神的语气：“我是谁？”
    “玉哥——”宁瑞臣轻哼着：“你的观音像，我赔给你，好不好？”
    这算是个不像样的和解，宁瑞臣嘟嘟囔囔地，又道：“你回来了，我们还能一块玩儿吗？”
    元君玉轻轻弯了一下嘴角：“以后我建府，你天天到我那儿去都行。”
    “真的？”
    “你不信，我们拉手指。”
    “小孩子家的玩意，我才不……”
    门还是开了，却只吝啬地给他露出一条拳头宽的缝，里面是一双讨人喜欢的翘眼睛，不大信他似的，直勾勾凝视了半晌，才老大不情愿地伸出一只小指头，接着是缠了佛珠的白手腕，那养尊处优的一枚粉红指甲，微微勾起来在他的小指上碰了一下。
    元君玉“嗯”一声，很轻地，屈指勾住了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勾 住 了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39 第39章
    元君玉研墨，掭了笔尖，在纸上悬停片刻，落笔被一阵笑声打断。
    两三个小火者开道，提一把长杆香薰，走两步，才显出那笑声的真身来。“世子爷，这园子住得可舒服？”是崔竹。
    他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物，这几天，在南京官场上走了个遍，没一个不去拜见的。元君玉觉得不对头，崔竹是宫里的内使，犯不着这么多人都一一见过，恐怕他此来目的并不简单，把事情办完，多半是要留在南京了。
    “尚可，崔公公费心。”元君玉把笔往水盂里一投，黑墨立刻散了胶，轻纱一样在水里扩散起来。
    几日前南京礼部刚挑了座园子，又从工部调人，修缮整理一番，先行叫他居住。选在这里，礼部着实是花了心思的，山好水好，景致清幽，没什么外人打搅，更重要的是，二里外便是豆蔻亭了。
    “坐吧。”
    “多谢世子。我请先生看过，风水好，是个宝地。我先时对工部交代了，将来世子面见过圣上，回南京时，此处便会全部修缮完毕。”崔竹抖抖袍子，一张椅子并不坐满，虚虚往前探了几寸：“话说世子这园子，我都还没熟悉路呢，倒叫我五叔先摸清楚了。刚才五叔的人，叫我在门口捉住了，真是奇了，他躲我，像老鼠见了猫。”
    元君玉往他那副啧啧称奇的面孔上看一眼，心不在焉地：“南京是常公公的地方，他熟悉，是应该的。”
    “哈，这倒是。”后面有人来奉茶，崔竹端过一碟，翘着小指细细地吹，“不怪奴婢多嘴，世子该收收心啦。”
    他说的，自然不是舞文弄墨这档子小事，还不是那天去撇下盯梢的人，去找宁瑞臣那回事。
    果然，崔竹又道：“想做的事也做了，想见的人也见了，咱们再过两天，就要收拾行装回京里复命去了。”
    元君玉笑了，干脆顺水推舟：“崔公公对我了若指掌。”
    崔竹忽然看着他，一阵没说话，把茶盏放下，摇头：“世子可别迁怒奴婢，奴婢实在是奉命行事。你看南京这些人，哪一个不是……啊？”
    不说名字，元君玉就知道是哪个了。常喜在南京做了窝，是轻易拔不掉的。
    崔竹轻轻叩着桌角，苦笑：“我那五叔叔，可不算喜欢我。这不就把得罪人的事儿扔给我来做！”
    “可是，”元君玉倾身，压了他一头，“我看你干爹和常督公关系甚笃啊。”
    “太监的事，可不能光看什么兄弟，”崔竹老道地说，“这一山不容二虎，慈父膝下，岂能出两个孝子呀？可怜我一个小辈，也要被迫连坐啦。”
    “不过……干爹对我说过，”崔竹捧杯上前，谨慎得像个探路的马前卒，“世子一向有慧眼。”
    “崔公公觉得，我这双慧眼，看的是什么？”
    “哈，世子是风趣之人！”崔竹乐不可支，站起来一拜，直起腰时，神色全然不同了：“世子还记得，当年是怎么辗转到了江阴的？”
    元君玉稳当当地坐着，提起此事，并不变色：“崔公公要和我说旧事？”
    若说旧事，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。
    崔竹审时度势地看着他的脸色：“前阵子，奴婢擅自做主，叫人给皇陵管事牌子重修墓地时，见着那上面已经有新碑……世子若想，吩咐一声我们便是，我们做奴婢的，是万万不能让主子劳心的。”
    “立一块碑罢了。”元君玉语气寻常，眼睛却出卖了他，急切地一眨，似乎急着和什么告别。
    “世子恕罪，今日奴婢想说的，其实并不是这个。”崔竹沉吟着：“当年世子被人诓骗，落入虎口……”
    元君玉的目光一下子悠远了。
    钟山皇陵，外人是不敢去的，但那是元君玉最熟悉的地方，他在那躲躲藏藏的，过了一十一年，和一群太监。
    守卫帝陵，是全天下的宦官最没有前途的去处，只有其中一个小小的管事，还算有点用处。元君玉的养父，就是这个太监。除了这个，元君玉不知道自己从哪来，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一点，一群太监，生不出他这个小娃娃。
    皇陵凄清，没人受得了，元君玉十一岁那年受伶班老板欺骗，到当时管城门子的太监家里排戏，那太监官儿不大，胃口不小，没开怀的小戏子送到他那，没一个囫囵出来的。元君玉长得漂亮，勾人的冷清劲儿，叫那太监一眼相中了，当晚就指定了要他。虽只有十一，元君玉也不是个好惹的，几个小太监闹完了那不像样的洞房花烛夜，元君玉就一刀扎死了那个爬床都困难的老太监。
    杀了人，这便吃上官司，何况又是油水十足的守门太监，几个失了倚靠的小宦官一合计，把洞房的事给瞒了，又给人安了几个除杀人外的罪名，合伙绑去官府，要砍元君玉的脑袋。
    后面的事，他就不清楚了，只知道自己莫名被放出来，又莫名在个大珰家里学了两个月的戏，就被派到江阴去养着，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镇里，帮太监们盯着一帮被贬的文人，终日无聊地唱游园。
    而后那大太监倒台，常喜接替了他，糊里糊涂的，元君玉再次回到了南京。
    崔竹趁势说：“那个管事的牌子，并不是世子在江阴时死的，而是在守城太监死的第二晚，被前任守备拷打而死。”
    元君玉倏地抬起眼。
    崔竹满脸写着没安好心，凑近一寸，叹道：“是我五叔告诉世子，老太监死于贫病，对吧？实则不然哪，五叔那时把此事瞒下来，就是唯恐世子追查下去，知晓自己的身世。”
    这下，崔竹意图留在南京的心思便坐实了，他这样子，根本就是在拉帮结派。
    这句话显然并不能让人满意，元君玉慢慢啜着茶水，并没有多少愤怒：“常督公恤下，也许是不想我伤心。”
    崔竹：“容奴婢说句冒犯的，那时候的世子，至于吗？”他叹着气：“奴婢说这些，也是想提醒世子，千万别因为五叔帮过您，就对他存了善念。”
    “哦？什么时候，还需要我对他存一个善念？”元君玉略略一挑眉，他遇见过的太监，好像都很会挑拨。
    “世子还看不出么？”崔竹笑，和往常不一样了，有股阴狠劲儿，“我干爹，可不大看得惯我五叔叔啊！”
    他突然摊牌，倒在元君玉意料之外。缓缓地，元君玉才说：“你就不怕，我向常喜透了底？”
    崔竹站起来，打个揖：“我五叔向来不服我干爹，这不是人尽皆知么？况且，世子到了新圈子，也不会总回头看吧？”
    这个崔竹，有见地，有胆识，只可惜是个太监。元君玉默默替他惋惜着，没说话。
    崔竹又是一躬身，是要走的意思：“殿下，奴婢今日这些掏心窝子的话，不指望能让殿下信多少，但求能在世子耳朵里走一遭，就了无所愿了。”
    “——告辞。”
    “对了，那个冒名顶替的覃酉，别让他死了。”元君玉突然叫住他。
    崔竹微微抬眼，胸有成竹地笑了，“是。”他知道，元君玉这就是答应了。
    从北京来的内使待了几天，明天就要启程回去了。临行前，崔竹到宁冀家里拜会了一次。
    宁瑞臣听说了，就动了心思，想看一看这个护送世子上京的太监究竟是什么样。路过花厅时，透过冰裂窗格看见了，父亲和一个年轻人坐着讲话。底下并一排青绿曳撒的宦官，看两个人的神情，是在说一些家常话。
    隐隐约约的，有话音从窗户那边飘过来：“……万岁是时常挂念宁指挥的，不过嘛，南京如今也离不开指挥了。”
    宁瑞臣知道的，父亲从前以前是天子近侍，自小就有情分在，后来被诬告，也只是平调到了南京任职。
    那人接着又说了什么，两人和善地笑了笑，宁瑞臣这才发现，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，就是崔竹。
    陡一下，还真没看出那是个太监。说话间，崔竹似乎微微瞥一眼，谈笑自若的向他颔首。宁瑞臣一阵热气涨到脑袋顶，审视着自己镇日稚拙的做派，不知从哪来的羞愧，偷偷跑走。到了世子上京的日子，也没跟着人出去看个新鲜，在兰泉寺的讲经堂听了一天的经，夜色初至时，方才昏昏沉沉回了家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求海星~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0 第40章
    世子上京，让南京官场繁忙了好一阵的大事才算了了。元君玉一去京里，就是好些个月，到了夏末了，仍没有什么消息。宁瑞臣经过那座忠义伯府的时候，也只听见寥寥一些谈话，编排着宫里那些排场。
    忠义伯府门前筑了一面繁茂的花墙，还不甚成气候，只有几朵粉花灼灼的开着，几个短工模样的干完活，坐在下面，撩起两边胳膊，聊得热火朝天。一会儿说皇宫大内赏赐河豚宴，那一桌可不知道哪张盘子会吃死人，世子爷竟然面不改色全部尝过。又有说，世子与王室相谈甚欢，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。
    还有的更加离谱，说是天子属意世子，要把哪位公主下嫁给他。宁瑞臣不禁回忆起来，这个封号的公主姐姐，似乎在前年就下嫁安南了。
    此外种种传言，光怪陆离，并无一个能信的。真真切切从京里传回的消息只有一个，忠义伯既已过身，那么世子殿下是该受荫封了，但元君玉推辞说，自己身无寸功，恳请等到而立之年再承袭爵位。
    宁瑞臣不懂是为什么，也没放在心上，他的日子是无忧无虑的，不需要去考虑太多。只是月底时有些烦心事，嫂子孕症，两脚水肿，夜夜难眠，大哥便向工部请了长假，携夫人到扬州去养胎。加上父亲公务愈忙，这一去，家里又空下来。
    这些时日，宁瑞臣也认识不少南京的勋贵子弟，不过都是浅交，见了面，能称上各自的名字罢了。这都是其次，他最近又发现了好玩的去处，从清凉门到定淮门这一段儿，这个月连续几日都有大集，他无事便去清凉山闲逛，看到金陵还是那个金陵，风流的，喧闹的，并未因他终日寂寞而冷下多少，心中恍然，似乎更彻一层佛理。
    近日清凉山下那座石城旧址又新起几家店铺，几乎霸占一条街，从山上下来，宁瑞臣就到这里面闲逛。商铺里面都是天南海北的好货，更有南洋玉匠千雕万琢的玉观音、香气浓郁的檀香手串。更奇的，是佛头一般的绿果儿，掌柜操福建口音，道此物可食，宁瑞臣连连摆手，惶恐不已。
    整家店逛下来，宁瑞臣挑了一副象牙做的骨牌，正面是点数花色，反面錾金莲纹，入手温凉细腻，一看便是上等货。嫂子喜欢打马吊，总说骨牌摸起来不顺手，今天正好送这个给她。宁瑞臣近日也正好在学，等他那小侄生下来，说不准牌技就有所长进，在牌桌上，兴许还能坐上一炷香呢。
    选好东西，宁瑞臣叫宝儿去付账，过了不到一会儿，宝儿垂头走过来，一拉宁瑞臣的袖子，眼泪汪汪。
    原来钱袋早就不知道在哪条路上被空空儿摸走了。
    眼下，轿子也停在石城外面，此时叫人去取，等人走个来回，店铺也该关门了，只能等到明天。
    宁瑞臣面上一阵热，却舍不得这副骨牌。找到掌柜，赧然把难处讲明，又说：“这副牌，我先定下，明日我再派人来两讫。”
    那掌柜精明世故，夹着南音的官话咄咄逼人：“这是最后一副啦，想要的客人可多了，明日……明日就算东西还在，可也不是这个价喽。”
    他随后报了个数，这一副象牙牌，价同黄金了。宝儿一听立刻急眼：“哪里来的奸商！你知道我家——哇啊！”宝儿一把捂住脑门，“少爷又打我！”
    掌柜把袖一拂，眯起眼，吃准了他傻不愣登的好骗：“我这副牌，全江南找不出第二副了，这个价，小店很厚道了！”
    宁瑞臣把到处乱钻的宝儿一把抓住，凶巴巴瞪一眼，而后拿出一块玉佩：“掌柜你看，我用此物抵押可行？今天先给我留着，明日我再来，照这个数买下来。”
    一块随身多年的玉佩，被温养得十分剔透，不是勋贵人家哪供得起这样的宝贝。掌柜走南闯北，是个识货的，当下犯了嘀咕，又思及那口没遮拦的小儿方才被打断的话，猜度愈深，于是接过玉佩，道：“这样，东家今日正巧来了，我去问问我家东家——”
    语毕，掌柜叫来伙计，旋踵便走。
    那伙计倒是热情，前前后后端茶倒水，看见宝儿瘪嘴，又取糖丸来给他吃。宝儿立时把掌柜那张嘴脸给忘了，欢天喜地嚼着糖丸。
    差不多一盏茶功夫，掌柜便行色匆匆回到店里，手上那块玉佩换了方锦盒装好，重新还给宁瑞臣。掌柜笑道：“我眼拙啦，客官竟是小店的贵客。”
    宁瑞臣一愣。
    掌柜继续道：“小店开张不久，东家吩咐了，第一千的客人，别管多贵重的货，这单就免了。方才查过账册，客官整好第一千位。”
    普天之下，没听说过这般做生意的。宁瑞臣大为不解：“还有这等奇事？”
    掌柜的眼睛在他主仆二人身上转了又转：“世上之事，比这离奇的可多了去啦。”说完，那副骨牌已经由伙计包好送上来。掌柜关怀备至：“这东西重，小店这里再出一个人，给您送去府上。”
    宁瑞臣推辞道：“客气……这点子力气还是有的。”
    象牙牌到底是到了手，宁瑞臣喜欢得紧，出了店门，看到几张颇为熟悉的面孔，一时也没想起来是谁，回到家，就把牙牌送到大哥的院子里，指挥下人给归置在高处，免得哥嫂回家，东西就受了潮。
    到了晚间，还没见宁冀下衙，宁瑞臣料定今天父亲又不回家，便先吃过了，又弄了碗梅子汤，脱了繁重的外袍，中衣外面罩一件绉纱衣，熏着新进的松香，在天井的紫藤架下点灯消夏。
    他半倚着躺椅，两条腿很随意地放下来，赤着脚，凑在灯下，看两眼书，又看两眼院子里开得正好的茉莉花。
    清风明月，一带天河如练，树影轻颤，摇动着阶下粼粼的月波，宁瑞臣嗅得满腔芳馨，越发入迷，聚精会神地看书时，忽然有人过来报他：“少爷，有人送名帖来了。”
    “什么帖子？”宁瑞臣缩起双脚，怕被外人见到自己的无状，飞快趿了两脚鞋，同时接了那张帖，外面封了封纸，一看，正是给他的。这时候送名帖显得不大体面，至少在南京，算是个不懂规矩的。
    他没有拆开看，谨慎地问：“是谁送来的？”
    送来帖子的人回答：“是个穿曳撒的，挂宫里的木牌，我们……不敢不接。”
    太监，宁瑞臣想了想，他可不认识什么太监。
    末了，还是把那张封好的帖子拆开，和名帖一起的，还有一张戏园子的单据，附加一纸短笺，内里无外乎写的是一些客套话，什么拜访什么清谈，只有最后那张名帖把他惊住了，中正的两个字快要铺满红纸，写的是他那天在家里见到的宦官。
    崔竹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1 第41章
    元君玉还没有动身的消息，可是崔竹先回了南京。
    看着落款的“崔竹”两个字，宁瑞臣胡乱猜测，崔竹这封拜帖，也是元君玉的授意，大概是……他回来的日子也不远了？
    暑风吹得人发热，宁瑞臣恍恍的，不由得拨了一下头发，要真是如此，那么在南京，他是头一个知道世子回程的。这算是一点偏爱？宁瑞臣把那张红彤彤的名帖捂在胸口，忽然想起崔竹送来的戏园子的凭票，展开一看，是一场《牡丹亭还魂记》。
    戏园子倒也熟悉，就是上回他们出去逛的那家，在三山街后，官廊边上的，那天演的是西厢记，宁瑞臣还记得，一个娇滴滴的崔莺莺，他不由自主地把台上的和台下的比了。都说这出戏好，他后来回家狠看了几天的戏文，又找了几本闲书打发时日，终究是看腻了这些千篇一律的儿女情长，许久不再去看。
    今天崔竹邀他看的这一出，是简化过的版本，全本也是个书生小姐的故事，可是这个不似寻常，别的话本千篇一律的，那一些主角儿，哪个不是俊秀爽朗，让富家千金一见倾慕了，好像天下的情来得分外容易一般，看不出什么情深爱切，倒像是提线傀儡般的奉命行事。宁瑞臣把戏园单子上的词本看了些许，这讲的什么起死回生，还魂结为燕俦莺侣的，实在是新鲜。
    太监的邀，他是不太想去赴的，可想了一阵，还是答复道：“你去回信吧，就说三日后，我准时赴约。”
    三山街一向热闹，马车躲着人流，故而来迟几刻。一进门，宁瑞臣便被簇拥起来，往二楼上去。崔竹订的雅间正对着戏台，视野敞亮，又不为楼下嘈杂所扰，台上杜丽娘正唱着游园，正是情丝袅袅，熏风阵阵的好时节，笙管鼓笛吹着打着，一片花团锦簇。
    崔竹一身浅色直裰，正襟危坐着。稍稍移动，那下摆团团绣的魏紫姚红就流动起来，一把朱红璎珞悬在腰下，耳朵上挂两枚珍珠珰，小指套了一只翡翠指环。
    宁瑞臣还是觉得，他不大像个太监，说是金陵哪家的少爷，他也是信的。
    “宁少爷快来。”还在门外端详着，崔竹就摆了手：“是新近上演的戏了，在苏州那边风靡好一阵子，这儿才学来演。我们在北京，想听还得过一阵呢。”
    “我来迟了。”宁瑞臣显出几分愧色，一进门，就叫宝儿拿出一方小盒子。
    崔竹一抬眉，新鲜道：“这是宁少爷赠予在下的，还是赠予世子的？”
    “自然是送给崔公公的。”宁瑞臣入了座，心道东西是送给他的，自己却是为了元君玉而来。
    宝儿在边上，替他打开盒盖，是一把折扇。苏面山水，雕漆扇骨，挂一枚碧玺扇坠。
    崔竹说：“这个我知道，通济门张氏庆元馆的扇子。”他接过来，握在手里轻轻抖开：“果然上佳。宁少爷真真知我心，难怪我几月前在贵宅见到少爷，恍有一见如故之感。”
    他也太会抬举人了，宁瑞臣反倒手足无措起来，只好说：“看戏，看戏……”
    “说到看戏……”崔竹听了一会儿下头戏台袅袅的声口，笑道，“其实，今日我还有个朋友，是个懂行的，他曾经把一出西厢看了百八十遍！所以才叫他来，想着有什么不解之处，还能问问他，宁少爷不会怪我唐突了吧？”
    宁瑞臣道：“这倒不会，不过，怎么还不见他人？”
    崔竹望着台下的两个戏子，此刻，柳梦梅手捻柳枝已然踱出来，那杜丽娘，也早已酣眠在春光中。
    “他是俗务缠身的人，这会儿，想必还在来的路上。”
    宁瑞臣是把他当做元君玉的使者来看的，因此格外信任，寥寥说了几句，便支着头，看下面的戏子唱念做打，才不到一会儿，便听那扮柳的巾生念道：“好不爱煞你哩……”
    稍时，两人忸怩一番，缓缓地偎在一处，便向幕后袅袅娜娜地过去。
    宁瑞只粗略的听了，没往深处想，叫了两声笑得神秘莫测的崔竹，问道：“崔公公几时回的南京，这回，要停留多久？”
    崔竹瞥过来，笑意不减：“宁少爷，这戏不好看？”
    宁瑞臣莫名，并不知他为何发笑，只道：“自然是好看的。”
    崔竹稍稍收敛笑容，然而目光中却有些深意：“嗯——宁少爷问我的归期？我大约要在南京留上几年啦，前一阵，上面发了文书，调我来南京干事，就在守备衙门里，”他向天拱手，“替万岁爷，看管江淮一带的河道盐运。”
    河道监管，好像是个四品的职位，宁瑞臣道：“那便要恭喜崔公公升迁了。”说完，又灼灼地把崔竹盯住。
    崔竹托住腮，拨了一下耳边的珍珠耳珰，饶有兴味地：“宁少爷，这样看我是为何？”
    他这样，像是宁瑞臣自作多情，非要往元君玉身上想了。
    宁瑞臣红了脸，打个哈哈，意图把这段略过。
    “对了，”崔竹欣赏似的瞧了好一阵，这才说，“临行前，世子向我透露过，大约过几天，他也要启程了，昨日我到南京，还看到那座伯府门前，有车子运来了匾额，就是要等世子回来那一天再揭呢。”
    崔竹惬意地往楼下看，一折已经唱完了，帘幕悠悠向中央阖上，转场换上一首朝天紫，他抽回视线，转向宁瑞臣：“算算日子，也就七八天后吧？”
    宁瑞臣故作镇定端起双手，不紧不慢地，装得像个久历世事的老拙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    崔竹道：“到时，南京这些大小酒楼园子，又要热闹啦。”
    几句话的功夫，外面忽然有人敲门，是个瘦小的小厮，看样子是崔竹的另一个客人到了。
    宁瑞臣对这位客人，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，看向崔竹，他已经站起身，迎到门前去，笑得十分招展：“呀，老兄来迟了！这戏都快唱一半了！”
    从包间外，走进来一个人，神采奕奕的，有种意气风发的风姿。那人头也没抬，直笑道：“我哪想，今日崔公公来的这般早！稍时我自罚三杯如何？”说完，正卷起袖子，将崔竹的臂膀一揽，把头一扬，刚要过来，陡一看包间里坐的那个，遽然煞住脚步。
    “你……”
    倒是宁瑞臣，瞧了半天，才人出人来，微微吃惊的抬起一边眉毛，话却是对着崔竹问的：“谢……老板？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2 第42章
    “少不得楼上花枝，也则是照独眠……”台上，这一句唱完，帘幕又落了下来，宁瑞臣拈着戏本看一眼，下一折是《写真》了。
    趁着换布景的功夫，崔竹转过眼来，给两人摆上酒：“这戏里的丽娘，还真是个痴情小娘子。”
    也不知是对谁说的，宁瑞臣唯恐答错话出了丑，一概点头应好。反倒是谢晏，那双一贯风流的眼迟滞了一刹，才缓缓说：“总归是戏文，世上哪有这样的。”
    崔竹哈哈一笑：“谢老板看的戏多，我可不敢和你争辩。”
    谢晏眨眨眼，恢复了来时那倜傥的模样：“都是写书的人编的，想怎么来，还不是随那支笔高兴。崔公公看看咱们红尘里打滚的苦命人，哪一个由得了自己的？”
    这话隐隐有点呛崔竹的意思了，往下的话，也不知能听不能听，总之这两人能认识，必定是有过公务上的往来的，宁瑞臣并不晓得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，也不敢妄动，唯独怕自己无意间做了崔竹的推手。
    想来想去，十分后悔，不该为了一点说不上真假的消息跑到这里来。
    崔竹却非不要他好受似的，一下把他的肩拍了：“宁少爷，你看看这人，分明是揶揄咱家哩，真是霸道！”
    宁瑞臣只好道：“谢老板见多识广，有这一点感触也算不得奇怪。”
    “分明我先来，你们俩倒成一伙儿了，净为他讲话。”崔竹一双眼睛露骨的转了又转，想要说些什么，楼下的丝竹就重新扬起来了，遥遥的飘来零星片语，那杜丽娘两只绵绵的水袖轻摆，坐在桌边揽镜描画。
    宁瑞臣小小抿了口酒，转头招来宝儿，叫他到外面找伙计要一碗茶来喝。
    崔竹关切道：“不喝酒？”
    宁瑞臣略一点头：“不怎么喝。”他还记得上次在常喜的宴席上吃醉的那次，实在是……面上无光。
    宝儿这边轻手轻脚先出去了，戏台上仍唱着戏，好半天了，才听见颠仆进来的一阵脚步，是宝儿：“少爷、少爷，刚才看了时辰，咱们该回家了！”
    宁瑞臣面色不虞，指着楼下：“才到精彩处，急什么。”
    宝儿把自己的屁股一掐，大哭：“再不回去，老爷要把我劈成两截儿啦！”
    宁瑞臣皱眉：“小刁奴，我不管着你，你是愈发没规矩了。”
    说罢，竟然起身，作势要打。
    “哎哎，行了行了，再怎么说，一个孩子罢了。”崔竹动一动手指，不住对边上的谢晏使着眼色，谢晏这时却无动于衷地喝着酒，只管看自己的戏。
    “崔公公为他求什么情，这等刁奴，不过是仗着我平日宠他，才横生了顶撞人的胆气，非要打一打才好呢。”
    崔竹为人有城府，可是这会儿求起情来，像是真心实意的：“好啦，改天吧，改天我把这里的戏班叫上，去你那唱个完本，如何？”
    “怎好麻烦……”
    崔竹打断道：“就这么定了。”
    出得园来，甜腻腻的唱腔都远远甩在脑后了，宁瑞臣走了几步，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    他来时坐的是马车，这时候车马俱都在戏园后院内停着，由车夫去赶出来。正在等时，戏园大门又开了，伙计哈着腰送客，宁瑞臣定睛一看，那人竟是谢晏。
    宁瑞臣见他过来，无计可施，还以为崔竹也跟着一起来了，只好道：“崔公公呢？”
    “还在看戏。”谢晏向楼上望一眼。
    宁瑞臣不知道该怎么回了：“你不去陪着？”
    “我无关紧要。”谢晏笑了笑，颇有些自嘲地：“是崔公公诓我，今日要我来给客人讲讲戏，问他是谁，又不肯言明，我当是谁，原来被他摆了一道。”
    话毕，戏园边的巷子里一阵辚辚钝响，是马车牵出来了。谢晏顺势问：“你从哪里走？”
    宁瑞臣瞧瞧他，如实说道：“回豆蔻亭。”
    “……那我们同路。”谢晏自己没察觉到，他那故作镇定的声音，竟然微微抖起来。
    宝儿在车辕上蹭了蹭，搬出一把马扎，好奇地打量谢晏。他来宁家的时候，根本没听过谢晏这号人，也是在之前那次闹倭寇的乱子时，才听说过这个人物。但……大爷好像不太待见他。
    说有仇，也不像，可说有交情吧，两个朋友哪有如此地步的。宝儿揉揉脑瓜子，在边上轻轻地叫：“少爷，弄好了。”
    宁瑞臣抿着嘴唇，到底还是松口了：“请吧。”
    然则到了车内，气氛仍是尴尬。
    宝儿和车夫坐在一道，谈天说地讲个没完，时不时竖起耳朵，听一听里面的动静。
    谢晏率先开口了：“方才你和宝儿，确实心有灵犀，宁伯父挑人一向是有眼光的。”
    宁瑞臣心头一跳，眼皮耷下来，轻轻眨动：“啊？”
    谢晏挪近了一些：“你撒谎的时候，我看得出来。”
    还没等宁瑞臣反应，外面偷听的宝儿先是一悚。他可伶俐得很，什么换茶，实则是他们主仆之间一个暗号，哪天要是宁瑞臣支使他出去换茶喝了，就是要借他之口，把这场交际从中掐掉。
    宁瑞臣向窗边倚过去，没话找话：“谢二哥，你来南京，怎么也不说一声？”
    谢晏见他躲避，靠着车壁，随车身颠簸，没有回答。
    “谢二哥？”
    一瞬间，谢晏清醒过来：“你以前是叫我晏哥哥的。”
    “早就不是小孩子啦，还不知道二哥取的什么表字？”
    谢晏道：“微卿。”
    宁瑞臣模糊的“唔”一声，又问着家常：“好久没通过信了，家里都还好？”
    谢晏微怔，这几年，他往南京送过信的，宁瑞臣没收到，无外乎是被拦下来了。“还行，走南闯北的做生意，不常在家。家里的一切杂务，都是内人一个人操持。”
    “说起来，你成亲都好几年了，我还没见过嫂子。”
    谢晏无端烦躁着，偏过头，看向外面的街市：“她不爱见生人。”
    宁瑞臣讪讪道：“是，我记得你一径爱的是大家闺秀的。”
    这会儿，宁瑞臣就后悔了，方才就该把心肠硬一硬，否则，何至于如此尴尬。
    “其实那回南京闹倭寇，我来了一回。”谢晏搓了把手，带着一种难遣的情绪，哑声说：“可惜没见到你，那时候你在干什么？”
    “我……在家里也没处可去，无非是抄抄经，念念佛那些。总归是个没什么大用的，浑浑噩噩。”宁瑞臣舒了口气儿，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给大哥寄那样的信，又为什么要把元君玉查个底朝天，可终究是碍着那点隔阂，没说出口，心里数着时辰，难捱地掀起车帘。
    “小时候……过了那么久了。”
    “谢二哥都是一会之首了，也就是我，还和小时候一样。”
    还和小时候一样？谢晏觉得这是个暗示，终于忍不住了，似乎有只手在使劲把他的胸口往外推着，这一推，就冲动的说出了不该说的话：“怎么、怎么不去找我？”
    到了秦淮河西段了，水波声声，一把黄昏的红光从窗外洒进来，随车而动，血似的变换着形状。宁瑞臣不答，依然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动作，半晌道：“那阵子病着，在家里养病。”
    谢晏语塞，不知再如何开口。
    马车行经过一处高门时，宁瑞臣忽然转过头。
    “停车，停车。”宁瑞臣掀开马车前悬的大帘，向外倾出半个身体，那边是忠义伯府的方向，遥遥看过去，有一块方用罩着红布的匾额，正套着绳索，由两个人架在梯子上，合力抬起，缓缓向门楣上挂。
    “那是……”谢晏跟着探出身子，想看一看，可那帘子却重新盖上了。
    宁瑞臣缩回来，抖了把衣裳，一双眼睛翘着，难掩笑意。
    “怎么了？”
    这是他今天头次这样笑，整个身心都与方才的紧绷不同：“没什么，朋友要回家了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3 第43章
    宁瑞臣口中这个朋友，谢晏没工夫细想，眼下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干。
    从三山街回来，崔竹就闭门谢客，一张帖子也休想进他的家门。谢晏吃了几次瘪，不得不回转，专心扑在商铺的生意上。
    实际上，谢晏重回南京，并非出自他本意。他是受了常喜的任命，掌管了清凉山下一条街的商铺的。至于个中缘由，谢晏在常喜家中饮乐时，偶尔从那些家养小戏子的口中里探听出一二。
    商会和常喜的盟约算不得牢靠，况一个常年横行松江，一个则在南京盘踞，中间有点什么，难免要大动元气，常喜这么调度，无非是不信他。
    好在常喜并非小器之人，出手慷慨，除了一整条江淮的关卡，还有两成的商税减免。何况开年后，正是商会易权之时，谢晏自然愿意投诚，有了这个倚靠，从此商会之中的成员，已然以他马首是瞻。
    可是崔竹……谢晏十分头痛，崔竹眼下监管江淮，似乎连常喜都拿他没有办法。谢晏知道常喜想要的是什么，所以才能合作，可是这个崔竹，却好似顽童一般，只管看人出丑，不管哪家利益的。
    想到这里，谢晏难免又想到三山街的官廊边那座小戏楼了，这是他几年来头次站在宁瑞臣身边，却荒诞无比。他们也算发小，可如今连个陌路人都比不得，说起话来，三句倒有两句不知如何自处。
    他此时竟思绪滞涩，便觉不好，于是连忙写信送去松江府，叫人把他那得力的干将张神秀找来，一同把持南京的商铺。
    信寄出去，谢晏安定稍许，便学那崔竹，也将事务一概推了，做了几日甩手掌柜。然而往后一连数日，他都没有再见到宁瑞臣一面。
    直到立秋前夕，六月廿日那天，世子的贵辇从京城南下，回到应天府。
    伏末天，南京还不见转凉，上午正炎热时，就有一队车驾自神策门进得城来，浩浩荡荡，一路向东南行进。
    这样的排场，在南京很多见，一路过来，倒也没人当回事，只是偶尔的，风吹起中央那座四乘车帘的一角时，昏暗车厢里隐约可见金银走线上一闪而过的华彩，四只指爪的蟒纹鳞爪贲张，夺人心魂。
    这样走了多时，车内忽然传出问询：“到哪里了？”
    随行的亲随太监凑至跟前，轻声语：“回殿下，咱们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啦。”
    那扇小窗便打开一些，露出一张姿仪翩然的面孔：“都有谁在府里候着？”
    太监道：“早上传回的消息，南京的几个要员都在。”
    车内斟酌片刻，道：“锦衣卫的人到了没有？”
    “来了一个姓魏的同知。”
    “只有他一个？”里面停了一下，继续道：“把今日的名单给我瞧瞧。”
    名单从小窗递进去，密密麻麻，写的都是某某所赠某某物。
    “其他的人，只是送了乔迁的贺礼过来，并没有到场。”马车一直没停，那太监的步子也碎碎地往前直踩，平稳地弯着腰：“世子想见谁，要不要奴婢遣人去请？”
    “不必。”名单原路递出，元君玉撑着脖子，十分困倦，绣满蟒纹的袖子动了动：“到了府外，再叫醒我。”
    世子在车内小憩，故而一行速度放慢，走了约莫近一个时辰，忠义伯府的大门才隐隐在望。
    南京的官员早就等在那里了，今晚还有席，是为世子洗尘的接风宴。如今在南京官场，讨好世子如同讨好祖宗，是他们再上心不过的，一见马车停下，便各自上前，齐齐贺喜。
    随行的太监搬来凳子，请世子下车，随后拥着他来到大门下，一张红布遮盖的匾额悬在头顶，只等元君玉把边上的绳子拉掉，这乔迁就算成了。
    一切井然有序，众人拜贺声不绝，元君玉踏入府门，想到这几个月的种种，再一看锦绣生辉的南京城，恍如隔世。
    晚间开席，太监们簇拥着元君玉回卧房更衣。
    一身煊赫不凡的蟒服脱下来，犹如蜕去枷锁一般，元君玉长舒一口气，嗅着屋内的安神香，连日的疲惫舒缓不少。
    他在京城时，步步为营，唯恐有一丝一毫的马虎，那里的刀光剑影，稍有不慎便是死无全尸。眼下总算回来了，可是看见这满地走的官员，依然不能立刻卸下警惕。他一个无依无靠的世子，谁知道对面那些人怀的什么心。
    吱呀一声，是捧着常服的太监们进来了。
    “世子，今夜的席穿这件可行？”
    元君玉穿一身雪白的吴绫里衣，正梳着头，见几个太监并排站着，抖开那些穿戴，用料全是什么云缎、金彩纱、闪色罗，大都是十分堂皇的冠带，另有一个托举着托盘，上面都是白玉翡翠之类的琳琅挂饰。
    他挑了几样，剩下的太监们便鱼贯而出，只剩几个在他身边服侍着，陡一下听元君玉问道：“叫你们去找的人，找到了没有？”
    “世子，”一个太监躬起身体，替他系着衣带，“找是找了，就在南京呢，可我们劝了，人不愿回来住。”
    元君玉对着镜子皱起眉，把头上那只冠摘下来：“这个不好，俗气，换一个去。”那边上梳头的小丫鬟便悄悄蹑手蹑脚走出去，元君玉散着头发，伸手梳理了两把，又问：“为什么不愿回？”
    侍候穿衣的太监说：“小贵人说，他在那儿有家了，以后，时时回来看望世子就是。”
    听到这个“家”，元君玉一张脸黑下来，直骂：“小白眼狼。”
    过了会儿，终究是不忍心，问道：“他跟的那户人家叫什么？”
    太监抖着换下来的衣袍，答：“姓张，全名叫做张神秀，家里只他一个独男，其余的，都是旁枝的兄弟亲族。”
    元君玉稍忖：“从账房支些银子，备份礼，给他送过去。”
    太监应着声，正吩咐屏风外的那些小的，又听元君玉道：“他要推脱，就报柳骄的名字，说是我感念其照顾，特意挑的谢礼。”明月来相照
    44 第44章
    天边显露三分白月时，元君玉方才出府。
    他这一身比之来时，招摇少了十分，通身如一个夜游的文雅公子，前面两个太监，各提一把绛纱灯开路，后面则是护卫的番子。北京送来的太监，那是真不少，掌膳的，掌起居的，全都要来一整套，元君玉虽然见惯了大户人家家里的奢靡，可这太监成群的景象，实在令人咋舌。
    宴席设在三山门外，离他的府邸不远，元君玉随着太监的步伐慢慢过去，前面两笼绛纱灯，像两只巨硕的眼睛，飘移起来，景色一转，一座水气滃然的亭台，越过荼靡架，不远处灯火通明，人影交错。
    世子到场，酒宴便算开始，酒过三巡，元君玉就昏昏欲睡了。
    趁着满桌划拳的当口，他悄悄转到屏风后面，神不知鬼不觉的，又从后堂绕了一大圈，走了。
    酒桌上还热闹着，几个眼睛通红的醉鬼划着拳，大笑着挨罚，陡一转眼，见不到世子的人影儿了，其中一个激奋起来：
    “世子人呢！”
    “想是醉啦……”
    “方才见到世子往后堂歇息去了。”
    “今夜是给世子殿下接风洗尘，怎可缺了这个主心骨？快叫人去……”话未说完，人已经先扑在酒桌上。
    周围人哄笑：“这老酒鬼，偏逞强！”
    “罢了，喝酒喝酒……”
    夜明月白，元君玉提一把简朴的灯笼，迎着夜风，闻见不知哪里栽的茉莉花的幽香，酒劲忽的涌上来，洒脱的唱一句“万里青天，姮娥何处，驾此一轮玉。”
    “寒光零乱，为谁偏照醽醁？”他颤着尾音，笑了笑，笑自己真是吃醉了，这般莽撞，连那些官场老油子的脸面都敢拂，甩开随行的太监，提了不知道谁的灯笼，闷头就从后园的小门出来，一路沿着秦淮河慢腾腾地走。
    一吃醉，就原型毕现了，元君玉是怕孤单的，这时候却像是注定了要他伤怀，身边没人伴着他，官场的酒席，再热闹，他还是形单影只。
    柳骄，柳骄呢？那个小子，说什么“有家”，恐怕到了以后，连人家门都进不去！可难道要他做师长的去当一个恶人么？元君玉兀自摆着脑袋，他宁愿撑住一份假慈悲，也不想被人看见心里的龌龊。
    出了下浮桥，河道内一星一星浮着红晶晶的烛火，隐隐的，有娇笑声，有咏怀声，只是都隔得远，听不真切。元君玉脚步微微踉跄了，酒意涌在面颊上，愈醉愈深，耳边隐隐又是笙箫的嘈乱，又是金荷杯的掷响，浮浮沉沉，元君玉站不住，坐在潮湿的石阶上，对坐河湾。
    一只闪烁的灯靠近，艄公划着竿飘过来：“年轻人，乘船哩。”
    他让出身后的船舱，里面帘幕半遮，露出一双欲拒还迎的绣花小鞋尖。
    元君玉提起灯，照亮一张酒后的芙蓉面。
    艄公吃吃发笑：“俊后生，便宜喏。”
    襟敞，发乱，的的确确不像个良家子弟，元君玉也笑了：“老丈好意，晚生受之不起。”
    “便宜、便宜唻……”艄公犹自劝着，不肯走，把身后寡白的碎花帘子拉动起来，那小脚颤了一颤，翘到船舱外，低哑的一把女音，唱道：“一面风情深有韵，半笺娇恨寄幽怀。”那两方玲珑足边唱边抖，弦上新月未过是也。
    是养大的孤女？还是自家的孩子？元君玉猜着，边猜，边把腰上挂的那些东西扯下来，往船板上扔过去。
    叮叮咚咚，小船板上掷满了环佩，元君玉接着打开发冠，那是只细腻的白玉冠，佛手托一只八瓣莲，这个易碎，他拿手捧了，凑近河面，咚一声扔进栓桩的绳堆里。
    这不止一夜的嫖资，老艄公讪讪，想拿，但不敢动：“这……”
    “走吧，”元君玉鬓发散乱，说不出的落拓，“有能耐，别自甘下贱。”
    静了一阵，是船里还是更远的画楼中，传来喑哑的哭声。
    船又飘走了，浸在满城喧嚣的灯影里，那枝长杆一划一划，拨水声渐远。
    月上中天，金陵大半人居都已熄灭灯火，可秦淮两岸仍旧有笙歌，高高低低的，元君玉枕着石台，几乎睡着。
    懵然间，他迷迷糊糊的想起来，是不是还和谁有个约？是实实在在承诺过的，还是一厢情愿的想去见一面，他也说不上来，可如此清风如此月，合该去见一见知心人。
    他猛一下站起来，打了个挺，好像什么花魂成的精怪，陡然从泥土间挣脱出了一缕魂魄，漫无目的地漂游。
    也是秦淮西流的宅院，元君玉记得的，靠城北一些的地方，他满身是泥，昏昏然往前走，到了地方，过一弯小拱桥，是一面乌石搭就的园门，古朴大气。离开的这几个月，豆蔻亭那一片薜荔更为茂盛，绵延水上的墙面铺满秾绿，元君玉靠过去敲门，把薜荔藤抓得哗哗响，很快有不耐烦的声音：“谁来此处找死！”
    “我。”
    门一开，有人夹枪带棒的责问：“你是哪个？”
    “是我。”
    “什么人？”
    “你？”
    “啊呀！世子……！”
    “谁？”
    “嘘！”
    “世……？”
   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涌过来，交头嘀咕着，“是世子殿下……快点……”
    “哎呀，笨手笨脚。”
    灯笼接连亮起来了，“扶进来，扶进来。”
    “叫厨房煮醒酒茶。”
    模糊的光忽远忽近，“……好了没有？客房收拾出来……”
    “烧桶热水备着！”
    “是——”
    “都湿透了……通传一声，衣裳有没有干净的？”
    元君玉被搀扶着往里走，天黑，只有长廊下几盏灯还亮着，前面带路的人提的也是红艳艳的绛纱灯，然而很温暖，前面黑黢黢的路，也并没有什么可怖。
    七嘴八舌聚在他身边，“少爷人呢？”
    “佛堂……”
    “哎呀这……”
    “快了快了，先服侍着吧！”
    迷迷糊糊的，元君玉躺在一张大榻上，迎面有末暑的荷风，将他吹得清醒稍许，睁眼看，昏黄的灯忽明忽暗，下人们低声交谈着，两张凉呼呼的湿巾子在他面上交替着擦拭，昏光里的人影骤涨骤缩，来来回回地端着托盘铜盆之类的东西。
    “世子醒了？”
    似乎是尚未适应这个称谓，元君玉迷瞪半晌，才道：“劳驾，取水来。”
    醒酒茶早备好了，才喝两口，门前团团围住的人影就从中分开一条缝，由远至近的，是木屐嗒嗒的敲在石板上的脆声。
    “少爷，少爷……”
    “世子在里头。”
    “知道了，你们歇着去吧。”
    “世子……醉了。”
    元君玉闻言，力证自己尚有一丝清醒，支起背，学他的父兄那样，叫了一声“瑞儿”。
    没成想，宁瑞臣噗嗤一下笑了，弯着腰：“玉哥，真的醉啦。”
    他把人都叫走，趿拉着木屐走进来，锵锵的，眉眼都扬起来，浸在油黄的烛光里，毛茸茸，影绰绰，像一幅古旧的画儿。
    “一塌糊涂的，我还以为你回来，是戏里演的那样，高头大马、锦衣回乡呢——”
    “你喜欢那样？”元君玉伸手，拨弄他胸前的长命锁，一响一响的。
    “不喜欢，”宁瑞臣救回他的锁，拉来一只软垫，端正坐下，“你那样，就不像玉哥了。”
    “那我像谁？”
    宁瑞臣嘻嘻的笑，一下子端正的姿态烟消云散，懒洋洋地歪斜在榻上，两只赤足一并盘上来，慢悠悠把腕间的佛珠挂好，小仙童一般：“像世子爷呀。”
    元君玉怔了片刻，一瞬没有分清，坐在眼前的到底是观音身边的善财龙女，还是人间烟火里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    “你……别动。”
    不知道哪里的一股力气，元君玉倾过身子，用力把他抱住。这时候，宁瑞臣就不像一幅画儿了，鲜活的，紧绷的，像是察觉到他的不如意，任他这么狂悖地搂着，好半天了，一句话也不讲，悄悄地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，呶呶的，哄孩子似的说：
    “别难受，玉哥，别难受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玉酱，一个相对而言比较顾家（？）的男人
    求海星求评论~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5 第45章
    “屏风，驱虫香。”
    “摆在这儿……”
    最高处的亭子脚下，人影来回交错着。
    “……葡萄，还有，灯笼拿上。”
    “少爷，留神脚下哇！”
    宁瑞臣在前面带路，兴冲冲的，撩开错落的枝条向阶上走。
    “你慢些……”墨蓝色的江南夜，两把橙黄的灯笼曳曳的贴到了一起，元君玉换了一了身轻便的袍子，一路跟着，到了屏风后，仰在假山亭的廊柱边，向外面疏朗的夜空出神地望着。
    就因为讲了句“星星好”的醉话，宁瑞臣二话不说，在凉亭里支了桌子，拉着元君玉偎在一块看星星。元君玉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他这样，看上去很好说话，实则是很独断的。但今夜，他对这独断很受用。
    宁瑞臣绑着一根发带子，乌黑的头发滑在颊边，他仰头甩了一下，捏一粒葡萄，边吃边口齿不清的问：“北京好玩吗？”
    “还行，谈不上玩。”元君玉酒已经醒得差不多，就着他的手吃了一颗葡萄，歪头想了想：“和南京很不一样。”
    首先是景致，其次是人。仿佛在南京，一切都流露着一股慵懒，而在北京，就连宫门前的石砖都暗藏着一股酷烈。
    “我都好些年没去北京了。”宁瑞臣扒着栏杆，闭上眼，茉莉风动。他印象里的京城，是很美好的，叔叔伯伯和善好客，又有同龄的孩子们撺掇着他一块玩闹，在京城大街小巷里乱窜，最后被捉回去，一个个在祠堂里跪成一条。
    “京城的风物，的确很有意思。”元君玉微微抬起下巴：“葡萄。”
    “自己拿呀。”
    元君玉眼角飞红，两枚瞳仁在灯下显得晶亮：“我醉了，你得依着我。”
    宁瑞臣扭过腰，叽叽喳喳地数落着，还是捏了一粒，挤开皮，喂给他：“在京里吃过芸豆卷儿没有？”
    “出门的时候，听过街巷里的叫卖。”元君玉回忆片刻：“孩子们爱吃。”
    他无心的一句话，倒叫宁瑞臣不好意思了。小少爷一向觉得，自己已经快到了戴冠的年纪，自然已是有一番襟怀见解的人物了，但想起雪白晶莹的甜点卷儿，他还是发着馋，竟没有一丝从容气度。
    “怎么？”元君玉看着他胡乱地塞着长命锁，有些奇怪，正要闹他玩，忽然被宁瑞臣闪开。
    “嗯——咳！”小少爷端正坐下，脊背挺直了，欲盖弥彰地：“那不是我爱吃的。”
    元君玉似乎反应过来，噙着笑，促狭地：“嗯？”
    “说起吃食——”宁瑞臣把小桌上的葡萄抢过来，哼哼两下，瞟一眼元君玉：“听人说的……他们说，皇爷赏你一桌河豚宴？”
    元君玉面色如常：“怎么？”
    “是真的？”
    “江南吃这个的，也不在少数。”
    宁瑞臣惊悚起来：“吃死人的……也不少吧……”
    “皇宫大内，好厨子多得是，怎么吃得死？”
    “可……为什么？”
    问出口的一瞬，小凉亭里就静悄悄了，好像假山下来回的下人们也止住了呼吸，周遭只听见一阵一阵的虫鸣。
    元君玉呆坐着，似乎在回忆那日河豚的鲜味，没一会儿，他看过来，宁瑞臣以为他要说了，于是挨过去。
    “有点冷。”元君玉冷不防道。
    宁瑞臣迷迷糊糊地：“毕竟快立秋了。”他说完，就把元君玉的手握住，搓两把。
    时辰其实不早了，宁瑞臣有些困意，想着要不然先去歇下，反正在南京，他们是有大把时间的。刚挪了下脚，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了，想到皇宫的传闻——那真的是一桌简单的鱼宴？
    恐怕是一次考验，皇宫大内的重重深影，又何止一桌河豚这么简单呢。
    他的目光立刻有了一丝藏不住的悲悯，靠近了些许，钻进元君玉怀里，过了会儿，又枕在他膝上，哝哝地念叨：“我也冷了。”枕了一会儿，颈项上的金圈子滑出衣襟，方才掖好的长命锁“啪”一下打在底下的石块上。
    “你这把锁，”元君玉是出于好奇，指尖碰了碰他胸口，“什么时候戴上的？”
    寻常的孩子，戴到了十五岁的光景，就该摘了，宁瑞臣这个却不同，元君玉回想起来，好像那把锁上，还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，起首的一行字，以他的目力，能辨出是“月亮”两个字。
    对他，宁瑞臣没有多少藏私：“这个啊，小时候抓完周，庙里和尚给刻的，放在佛前供奉香火，才请来给我护身。”
    元君玉没有抓过周，有点感兴趣：“你抓周时，抓的是什么？”
    宁瑞臣腼腆一笑：“一本书……也算不上，听我大哥说，抓周那日，我精神就不好，在一屋子物什之间爬了一会儿，就睡着了，睡前么……抓了一本书，正好指着上面一行诗文。”
    “竟然这样巧。”元君玉微微眯眼，不露声色地抬起手指，垫高了那把金锁，这才确认了，起首的梵文确就是“月亮”。
    “是白乐天的一首诗，”宁瑞臣并不知晓他的心思，兀自想了想，“‘非贤非愚非智慧’。”
    元君玉信口和上：“不贵不富不贱贫。”他将视线扫向他：“看来抓周不准，这和你是两码事。”
    宁瑞臣笑道：“玉哥还没有我看得明白，世上若有人真能非贤非愚非智慧，不贵不富不贱贫，那此人才是天下第一快乐人。我恐怕做不了这样的人，就如同这个抓周，也不过抓一个念想罢了。”
    树大根深，也有倾倒时，百千万贯，也有耗尽时，众聚笑语，也有人散时。元君玉陷入沉思，今夜是很好的，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宁瑞臣。
    “其实，后面还有个故事，”宁瑞臣翻身坐起，接着眨眨眼，“后来家里晒书，我大哥又把那册书找出来翻看，却发现……那是他年少读书贪玩的时候，偷偷藏起来的一本唐传奇，讲一些行侠仗义的男女情爱，并不算什么正经书的。不知道是哪个下人随手丢在哪里，不过，或许冥冥间是有天定的。”
    说了这么些，他打了个哈欠，伸个懒腰站起身，很困倦了：“要不然，去歇了吧。”
    元君玉想着那个不知所谓的“月亮”，心里还没有答案，闻言一并起身，把靠在一边额灯笼提起来。
    “就别睡客房吧，”宁瑞臣说着，神情是坦坦荡荡的，“这么多日子没见，怪想你的。”
    他是真的不见外，从前什么样，如今还是什么样。
    元君玉脚步顿了一下，不动声色地说：“可以。”
  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提着灯从石阶向下走，南京空寂的夜晚，草径沙沙的响，浓馥的茉莉花香，似将寤一场大梦，元君玉步调略快，走在前面，忽然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停了。
    “你背我吧。”很倨傲的一声命令，这又是临时的奇想。
    “好放肆的小子，”元君玉也驻了足，却并不回头，“你知道你前面的人是谁？”
    宁瑞臣“哥”、“哥”的乱喊着，使劲了解数耍无赖，把元君玉烦的不行，佯怒着服了软：“上来——”
    身后石板噔噔响了两下，宽袖在夜风里呼呼飞着，像一只乘风翻飞的鸟雀，元君玉背上沉了一沉，而后扑着热气的声音闷闷传至耳际：“走吧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明天有事出门，不更新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6 第46章
    第二天有一场常喜的宴，请的有官有商，元君玉原本打算推掉，可听说此遭松江商会的几个人物也会到场，想起那个精明的二当家，最终还是答应赴会。
    元君玉系好衣裳，从幽深的一张拔步大床内下来，视线扫过外间小书房中的一抹浅淡人影。宁瑞臣竟然已经起身了，端坐在那里的一张小几旁，隔着一把珠帘，看不真切。
    那个姓谢的……没安好心。元君玉想着，披起外袍，拨开珠帘，向那头走过去，可能是才起来的缘故，宁瑞臣连发也没有束，也是那根发带，草草地挽在背后。手边一盏白瓷熏炉，并没有燃烟，手下正在撰写经文。纸是深色无纹洒金，墨是调好的泥金，他的字也是很方正朴拙的，应该临习过一阵子魏碑，是师从大家才有的样子。
    “写的哪一部？”元君玉靠在进门处的柜口。
    听见有人来，宁瑞臣抬起头，随手掭了一些颜料，道：“心经，早上写不了太长的。”
    元君玉走到他身后，参详他的字，而后理起他的头发：“不会梳头？”
    “梳不好。”说到自己的短处，宁瑞臣没有多少芥蒂，停下笔，任元君玉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划来划去。
    “今天向你借样东西。”元君玉说着，给他绑了一个简单的髻，“这身衣裳借我穿回去。”
    他昨天醉酒，弄脏了一身袍子，失态得很，此刻说出来倒是坦坦荡荡。
    “不多留两天？”
    “中午有个席，我得去。”
    “也是，”宁瑞臣点头，“吃的什么席？给你接风的？是南京的那些官？”
    “不能不去，是常喜的。”元君玉斟酌片刻，又道：“说是还有不少松江的商贾，来的人和上次那回差不多。”
    元君玉这句话似乎是无心出口的，宁瑞臣却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似的，显然僵了一下，道：“他们总来南京，是打算在这里置办铺子了？”
    果然不对劲，元君玉淡淡地替他绑好了发带，坐在边上：“听着风声，应该是的。清凉山那一带，大概是石城那里，是常喜划拨给他们的地。之前我们提起的那个二当家，前阵子我还见过他。”
    宁瑞臣没搭腔，但那样子是不大高兴的。元君玉知道自己给是该停下来了，可不听他说个究竟，心上一块肉就始终被拧着，沉着半晌，还是问：“你见着他没有？”
    在元君玉心里，这个答案几乎是否定的，碍于宁冀的威严，谢晏恐怕并没有这个胆子登门。
    然而宁瑞臣听着这话，略略起疑。大哥说过的，谢晏来过信，告诉家里元君玉从前的往事——谢晏也许是好心，可在元君玉这里，说不定就是挑拨。
    到底是念了一点旧情谊，宁瑞臣沉吟少顷，替谢晏瞒了此事：“没有，我们多少年没见面了，兴许都不认得我了。”
    从豆蔻亭出来，元君玉径直去了常喜设宴的园子。大白天的，两岸河房不减喧阗，不知道哪一只船内的声伎唱起了《劈破玉》的小词，花船行在鳞鳞细浪里，将入秋的最后一把燥热就要消弭殆尽了。
    沿河往西一直到了王公子弟们的宅邸，那种腻人的靡靡之音才渐消耳后，元君玉进了园子，就有火者前后簇拥着他往里走，一路上遇见了几个同来赴会的人，待到园内坐定了，常喜已经布置好桌子，几个歌伎坐在前面拨着琴，用四平腔呖呖地唱曲，仔细的看，那又是姣童所妆的女子。
    陆续还有人来，场子内早就热闹起来，沸扬着笑声和称兄道弟的客套，元君玉见过几个人，就坐在一边，看中心场里的宦官们拇战。闹了一阵，有赢有输，不免就更加吵闹，这时候，常喜笑容满面踱过来，身边还偎着两个粉面桃腮的戏子：“世子爷，不和我们玩会儿？”
    元君玉很给他面子，指着那些撸起袖子呼幺喝六的太监们：“那个，我玩不来，”而后又将下巴一扬，向着那正在拨弦的歌伎，“那个，我倒是上手。”
    本以为这个是他的忌讳，常喜哈哈大笑，拍着手：“世子爷大气，咱们这个，倒是不难，玉团儿过来，给世子爷露两手。”
    听见动静，几个正在划拳的便提了酒过来，起着哄，两个戏子也很会活络气氛，嫩白的手在桌子上撩拨着，“世子爷……奴家叫小阑干……”娇美少年吐气如兰，软绵绵贴上来。
    元君玉对这个没兴趣，他见过那么多遭了毒手的孩子，对此道是痛恨的。
    很快，小阑干发觉了自己是自讨没趣，乖乖地坐在一边，帮着世子斟酒。
    “输啦……喝吧……”玉团儿笑盈盈地歪倒在常喜怀里，手上捏一只崖柏酒杯，颠颠地往元君玉嘴边凑，“世子爷垂青奴家……”
    这边正说笑着，门外陡地一阵喧哗，片刻，七八个人鱼贯进来，打头的一个先声夺人：“我算是到了地方了！五叔，还是你这热闹有趣！”
    一口北音，赫然是常服打扮的崔竹。
    再一看，他后面跟着的，除了要好的两三个太监，其余竟是松江商会的几个商贾，谢晏、张神秀之流的，几个人相谈甚欢的模样。
    “贤侄来得巧，来来，和我们斗上几局。”常喜没管那几个做生意的，把玉团儿推出去，一只脚蹬在凳子上，把袖子拉高，比着手势。
    “我这臭手气，可不敢和五叔战一把，”崔竹哈哈大笑，拨开人群，一屁股坐到了元君玉身边，“只好给世子爷壮一壮声威了。”
    元君玉眉尾一挑，这是明晃晃的挑拨，顶着常喜似笑非笑的目光，当下也豪爽一笑：“拇战有什么乐子，不如弄些雅致的。”
    常喜的视线由此又移到了崔竹身上。
    “世子都发话了，且说一说，想要哪样的雅致？”崔竹说着，一把就把谢晏拉到了身边，强逼着他坐下：“微卿快坐吧！”转而又道：“今天在场的，倒是有几个文雅之士，来吧，出题出题。”
    元君玉歪在一只立柜边上，眼睛一瞥，懒散道：“取琵琶来。”
    两个小戏子悄悄看一眼常喜，眸含春色，凝睇着，莲步波浪似的移出尺远，把歌伎身边的一把琵琶取来。围拢在桌边的人散开些许，才站定，水一样的琵琶声就流泻而出。
    “大珠小珠落玉盘！”崔竹一下懂了元君玉的意思，悠悠站起来，把常喜那边的酒斟满：“五叔，世子奏曲，咱们便来合诗，咱们口占不行，抄抄古人诗也不错的。”
    常喜哪是个爱读书的，不过略通一些文字，随口应付几句歪诗，便揽了两个女装的姣童，上一边吃酒享受去了。剩下这一桌的，则迫于崔竹，并不敢离开，一个个赔着笑，搜肠刮肚附和元君玉的曲声。
    到了谢晏了，琵琶声调渐渐低回，一段奏停，只听见谢晏转着酒杯，心不在焉地答：“相见时红雨纷纷点绿苔，别离后黄叶萧萧凝暮霭。今日见梅开，别离半载……”
    “哎哟！”乱出头的又是崔竹，唯恐天下不乱似的，“又是西厢，谢老板自来了南京，总是魂不守舍，怎么，是想念嫂夫人了？”
    说罢，桌上就有人笑呵呵地：“先置个外室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！”
    “我这里，倒是有……”
    谢晏摆着手：“我福薄，福薄。”
    “哎——”崔竹竟发了好心，扬着声：“谢老板是个痴情种子，这等话，以后莫再讲啦！”
    “哪个男人没个外室，何况谢老板这样的人物。”桌上的太监和官员们纷纷笑着，闹声里还有人在劝：“谁不是这么过来的？别亏待自己！”
    酒桌上闹哄哄一片，实则话里有八成是闹着玩，谢晏那模样，估计也知道，并不放在心上，过了会儿，又与众人一起喝着酒，席间说着商会的事，一番折腾，就捱到了晚上。
    几张桌子上吃得杯盘狼藉，离了席，园子里的人又是赌钱又是斗鹌鹑，商会的几个还清醒着，和常喜说着话，时不时的，发出一阵笑声。
    前面有谢晏把持，张神秀就得空逃出来，绕过了一张宽大的松竹围屏，还没松下一口气，迎头就是一道声音：“张老板？”
    是元君玉，他正半卧在一方矮榻上，端一只杯子，看样子里面是醒酒的茶水。
    张神秀心中一跳，作着揖：“殿下，小民拜见——”
    “怎么不去吃酒？”
    “家里人……”张神秀忽然住了嘴，“吃得太醉，便回不去了。”
    元君玉的神情缓和一些：“这倒是。”
    “说起来，前几日世子送来的东西……实在愧不敢受。”
    元君玉接道：“也不是让你受的。”
    张神秀一噎：“受宠……若惊。”
    他这幅呆样，的确不像会让柳骄受委屈的，可谁说得准呢，元君玉瞧他就忍不住动气，浑身上下，没一点有担当的样子，就是这副模样，把柳骄那个崽子弄得乐不思蜀了？
    “柳骄是我的徒弟，”元君玉凉凉地瞥他一眼，“我还能让他受委屈不成？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明天不更嗷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7 第47章
    张神秀满腹心思，像见到猫的老鼠一般，想溜，却实在寻不到借口，殷殷地给元君玉添茶，说：“说到柳骄，我们……他回南京之前，老念叨要请朋友来家里，现今我们……他住在三牌楼那附近，那边是有个园子的，虽说比不上别处，总归有一点意趣，就是不晓得能不能请来。”
    他说话遮遮掩掩，讲完了，又要停顿稍时，简直要再生出两只手来抓耳挠腮，生怕哪一处出了错漏。
    “他要请谁？”元君玉怫然作色地：“总是这样浮浪，不像个样子。”
    也不知是在说谁。
    凉夜风动的，张神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：“是宁家的二公子，说来，和那位少爷和世子也认识。”
    元君玉沉默片刻：“三牌楼那里住的都是流寓之人，你们在南京常住，还是要找个好些的园宅。”
    “已经选好新址了，只等半个月，就要乔居。”
    正说着话，忽然围屏外面有人来了，一连声叫着：“术舟？术舟？”
    张神秀猛地回头，唰一下拉开与元君玉的距离，拼尽全力避着嫌：“啊，微卿……”
    “世子也在。”谢晏走过来，一身的酒气和脂粉香，领口上糊着几团胭脂，颇不自在地摇着扇子。
    “方才和张老板说了几句话，谢老板是准备走了？”
    谢晏笑：“世子也知道，咱们这的席，没个月上中天，谁能走得？是外面在叫术舟兄过去，非让他喝足三杯。”
    张神秀摆着手，十分头痛：“我喝不得了……”
    谢晏一双眼已然醉红了，向他扇两下风：“只要还能说出话，那便是喝得。”
    “行了，”元君玉道，“你出去就说，喝了我的醒酒茶了。”
    张神秀如蒙大赦，道一声谢，低着头向外走。谢晏倒还没动，熟练地坐下，抖两把袍子：“世子的醒酒茶这般有用，少不得我也想讨一碗来喝了。”
    昏暗的烛影里，元君玉的神情依然是淡淡的，面对谢晏的示好，没多少反应：“我这没有了，外面还在煮着，一会儿叫他们送进来。”
    “那还不如在世子这里暂避着，外头太闹腾了，”谢晏靠在大榻的一围边，揉揉太阳穴，半开着玩笑，“我是真应付不来。”
    他刚坐定，外面又有人过来闹腾，不过这回是两个乐伎，一前一后，影子晃了一晃，在围屏外面唱些曲，郎情妾意的，伴随一阵阵哄笑，飘飘零零的笑语传进来：“谢老板，佳人投怀送抱啦！”
    谢晏便冲着外面笑：“我是醉汉难登大雅，才不去美人面前丢脸。”
    外面又笑一阵，渐渐便不来折腾他。
    嗒嗒的脚步声远了，元君玉才微微侧过去：“谢老板人缘好。”
    “是今晚诸位肯赏我脸面，不然，在南京我还真待不下去。”谢晏看上去是在和他说心里话，很谦卑地笑着，元君玉观察了一会儿，才发现他和刚见时不太一样，嘴唇和下巴上发着青，冒出来的细胡茬并没有清理。
    元君玉慢慢啜着茶水，带了某种探究的意味：“谢老板生意做的这么大，干嘛妄自菲薄呢。”
    谢晏摇着扇子，因为喝了些酒，讲话便慢下来：“站住脚是一回事，能赚钱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    “我们做生意的，到底是民，仰人鼻息的玩意儿，非得看人脸色不可。”谢晏自我解嘲，把扇子收起来，扶住膝头，微微挺身：“人家叫我们来喝酒，那也是非得喝不可，不喝，就是存心断了这条线……我们活不下去的。”
    谢晏揉着醉眼，不加遮拦地：“世子别怨我多嘴，我今夜来，不也是站队么……我还需看清了，不在场的那些人，可都和咱们督公不是一边儿的。”
    元君玉甩了个眼风过去，心里明了了，能把一个商会操持起来的人，的的确确是个玲珑人物，谢晏区区几句话，把今夜这些理还乱的关系全挑明了。
    往后在应天，这样的酒局不会少，怪不得张神秀走了，他还非要留在这里，就是为了把这话说给元君玉听的。
    元君玉举着那杯残剩的醒酒茶，敬酒似的晃一下，看样子兴致很高：“微卿兄言之有理。”
    谢晏拱着手，惶恐道：“世子这一声……不敢、不敢……我酒后胡言，世子，忘了这番话吧！”
    说话时，围屏外面刚消停稍许，酒过三巡，又闹起来了，像是些刚学语的稚童，牙牙的说着什么，细听了，是那些声伎在弹金瓶梅的北剧，到了不可言说之处，外面笑作一团。
    “话说回来，我听崔公公说过，微卿兄好戏，尤其精通西厢，和班人也能对上几句。”元君玉不改颜色，闲闲地拨着茶盖，不怎么用正眼瞧他，随口说：“到南京，有没有喜欢的优伶？”
    “世子怎么也来问，方才外面还在打趣我，叫我置外室呢。”
    “怎么，微卿兄惧内？”
    “内人贤惠……”谢晏的目光飘到了围屏外面，幽幽道：“是我没这个心思。”
    “可我看你不像。”元君玉支着手肘，稍微倾身越过中间摆放的小几，显得他们俩似乎很熟：“是没心思，还是没办法？”
    谢晏顿了一下，捋了把袖口，散着热气：“不都那么回事吗，不就是……”
    他察觉到元君玉话里那点不寻常的意味，奈何方才喝了好些黄汤下肚，这会儿功夫后劲儿上来了，思绪滞涩，摇着头，似乎在听外面北调的音腔，一边听一边絮絮地说：“不就是，痴心一片，门第之别……”他忽然惊醒，一把又把扇子打开，燥燥地扇着风，还是那种风流的笑：“失言、失言。”
    门第，痴心，这似乎都暗示了什么，元君玉猜想着，是他在南京的旧怨？谢晏在南京，一定有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    难怪谢晏来时说了那些诸如站队、投靠的话，他这样针对宁冀，元君玉不由得往这上面想，莫非……
    “微卿在南京有仇人？”
    谢晏连连摆手：“世子何出此言？”
    “我看你束手束脚的，你有什么，尽管向常督公提就是，他也不是小器的人。”
    “世上不如意，十之八九，我喜欢天上的月亮，书里的莺莺，难不成都要向督公去讨……我这一点小事并不能算什么，”谢晏揉着眼角，笑着说，“大事为重。”
    这时候，外面咔嗒一声响，青衣的小火者端着一壶醒酒茶过来了。
    “这般通透，难怪整个江南都有微卿一席之地。”元君玉看得出来，谢晏是根本没有释怀，递给他一杯茶，劝解一般：“明月虽好，到头来不过水中捞月，莺莺再美，终究做不得眼前的人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8 第48章
    素帷的二抬小轿，一晃一晃，往三牌楼那里走。
    天才大亮，街边上吵吵嚷嚷，张神秀昏昏沉沉靠在轿子里，意识里知道还不到睡的时候，可是人已经撑不住了，一头陷进绵绵的梦乡，有水，有亭台，沿着蔓生的水草和南天竺向上，看见一片曲折的爬坡廊，隐隐是丝竹管弦的骚音，还有一个纤细的影子，穿水田衣，手里倒提一把浮尘……
    轿子忽然晃了一下，一把刺眼的光照进来，烟火人间把他闹醒了。
    “爷，到家了。”
    张神秀倦怠地睁开眼，昨夜在常喜的园子里闹了一夜，早晨才回，本是有不少事务要处理，眼下也办不成了，熬了一个通宵，心肺都沉沉地坠着他，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了。
    他在三牌楼的宅院是个带花园的三进宅，不大，贵在精致。本是打算就在这里住下的，但顺着柳骄的意思，近些日子要搬，张神秀看中了一座园子，桂子巷边上的，现在买是贵价，且并不算新，但一来是离着忠义伯府很近，二来他也觉得那里地段绝佳，于是便咬牙买下来。眼下屋里来来回回都是洒扫打包的下人，见张神秀进得门来，纷纷让路，叫着“爷”。
    一整夜未睡，张神秀脸色不大好，倦怠地眨着眼，问：“柳骄起来没有？”
    侍候的轻声说：“还在睡着，昨夜等爷等到四更天才睡的。”
    “他恼火了没有？把我那个玛瑙的环儿拿去给他吧，南洋进的那批货，总说喜欢的。”张神秀打起一点精神，向卧房走：“前阵才叫裁缝量了衣裳，什么时候做好了，赶紧拿来，过阵子乔居请客要穿的，送到家里，先去熏一熏香，懂了吗？”
    “问过了，还有三天完工呢。只是不知道爷和柳小爷想用什么香？裁缝铺那边昨日还来说了，下月入秋转凉，布料可使厚一些的。”
    门推开，早有人备好热脸巾，又有一人使着药酒，给他揉着头上的穴位。
    “苏合香，他们裁缝做得多了，自己有分寸就行。”张神秀嘱咐完了，兀自饮了些凉水，这才收拾停当，倒在床上补眠。
    一觉里又做了许多梦，倒是再没梦见柳骄，都是从前跑生意遇见的事，一会儿是些劫道的流匪，一会儿又是些倒卖玉器的碧眼波斯，走马灯也似，飘飘摇摇，紧跟着时日飞驰，似乎浑噩地过了陌生的一世，但纵观前身，依然是商道顺遂，赚得盆满钵满。
    半梦半醒时往身下所枕一瞧，琳琅满目全是金灿灿的金饼儿，炫炫一晃，就又醒了。
    口干舌燥，张神秀扶着脑袋，慢慢爬起身：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    “爷，”守在外面的下人回他，“未时过半了。”
    “打水来，我洗漱。”张神秀披着衣，慢腾腾起来，睡了一个上午，依然是头疼欲裂，他皱着眉坐在桌边，灌着凉水，忽然想起来：“玛瑙环儿送去没有？”
    伺候的人压着头：“送了，柳小爷戴上了，喜欢得紧，刚在外面看了一会儿，便出去了。”
    “哪里去了？”
    “不让问，说爷肯定知道的。”
    看来是去找宁瑞臣了。
    临近乔迁的日子，柳骄必定是希望元君玉来的，不过这个世子殿下脾气怪，不使点手段，肯定不会轻易收帖。柳骄算是拿捏住他师父了，转道把宁瑞臣这个好说话的请来，反正他们关系好，磨一磨，指定就答应了。
    张神秀想着元君玉那样子，依然有些后怕，说不上是为何，好像他天生理应有这种畏惧。按理说，他们都是常喜这一边儿的，应该有所亲近才是啊。
    话又说回来，常喜那边，他总还疙疙瘩瘩的。
    柳骄是他承常喜最大的人情，张神秀想着，为着这个人情，怎么着也要为常喜鞍前马后了。谢晏也劝过他，虽说给太监办事，脸上无光，可他们做商人的，本来就被人看轻，况这一点脸面，就算好端端长在脸上，何足够使他挣大钱？
    近些年家里也逐渐衰微了，要是没他在外面这些门路，只怕撑不了几年。张神秀虽看不得太监的做派，却也明明白白，跟着常喜办事，才是长远之计。
    张神秀洗漱好了，往太师椅上一坐，伸手抓一把松子，摊开一张雪白的手绢，就这么慢腾腾地剥着。
    今日难得有机会推掉商会的杂务，张神秀数着时辰，估摸着再过一会儿，柳骄就该回了，今日不知道要唱什么本，还和从前一样的思凡？那个听腻了，不如新起的游园好……正想着，忽然外面有人来报。
    “谢老板来了。”
    从此间到门口，要不了太远，下人回身去泡茶的功夫，谢晏就走进来了。
    “微卿？”张神秀剥松子仁的动作未停，头一扬，示意谢晏坐边上：“昨夜才喝了大酒，你快歇会儿吧。”
    “不急这一时。”谢晏的目光落到桌子上：“我见你这里到处都在拾掇，再过两天，你就要搬了？”
    “下月初十，”张神秀咔嚓咔嚓地剥着松子，“我们先说好，到时不论多忙，你得来。”
    谢晏低低地应一声。
    张神秀搬家，是出乎谢晏意料之外的，并非惊讶于好友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戏子四处奔走寻找宅院，而是为这种莫名的百依百顺、这种光明正大。
    为了一个人，竟然可以做到这般地步？谢晏轻轻地摇着扇子，犹豫再三，还是遮遮掩掩的问了：“你们……现在是怎么个关系？”
    像被针尖刺过一下，张神秀忽然顿住，有躲避的意思：“算是、算是至交吧。”
    “你们这样，也算至交？”谢晏嘴角微微上提，看不出多少笑意：“刚来南京那会儿，你可被迷得五迷三道的。”
    张神秀嘴硬着：“我是喜欢他的戏。”
    “我看，”谢晏丝毫不给他留面子，“你是喜欢他这个人吧！”
    张神秀噎住了，半晌，轻轻叹口气。
    “别怪我没提醒你，趁早抽身，这种事，到底是——”
    “离经叛道。”张神秀眉眼里透着怅然：“微卿，你是真君子啊。这种事，不说出口，我们俩也就到这了。可我不甘心，我这么舍不得放，就是怕将来想起来，我后悔一辈子。”
    可能是被这“一辈子”三个字触痛，谢晏的视线一下子没处放了，语气惶急地：“说这么重的话！……哪有什么事是能记一辈子的。”
    张神秀只觉得他不懂，讪笑两声，便不再提起。
    两人又坐了一阵，谈过一些近日生意上的事宜，又听谢晏道：“江淮的盐运，大体上尘埃落定……在南京的这几间商号要马上料理了，最近我们的船已经在松江靠港，押货的事，还要找一支靠谱的镖队……”
    张神秀打起精神，谢晏说的那些麻烦处，他一一记下，出着主意。
    “再有就是，两天后，有宗大买卖，我们要去浙江一趟。”谢晏凝视着他，那神色不同寻常。
    张神秀不以为意，只当又是南京的什么大人物要纡尊降贵的来临幸他们这些小商人了，把那把松子仁堆在一张雪白的绢布里，一边折角一边道：“决策的事，你去就行。”
    意思是不太想走。
    谢晏看着他弄那堆松子仁，眼中一闪而过些许复杂，缓缓说：“要是谈成了，过几个月，咱们折回太仓港取货，南下去办事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49 第49章
    轿舆晃悠悠的，四围围起的小空间里隐隐有淡淡的桂花香。
    宁瑞臣垫着一只绒面的靠垫，歪在一围边上，时不时把窗口的帘子掀开来一瞧：“快到了吧？还有多远？”
    没人说话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听同行的人轻哼一声：
    “真是昏了头，才跟着你过来。”
    话是这么说，语气里却没多少不快，甚至于是宠溺的。
    “玉哥，”宁瑞臣眨着眼，“来都来了。”
    元君玉看他打扮端正的模样，偏过头：“柳骄请的是你，又不是我。”
    宁瑞臣把帘子放下，肩膀拱了他一下：“请你还是请我，不都一样么？”
    他说这话时，并没有一丝言外之意，元君玉却难免多想，他想问个清楚，怎么才算一样的？话到嘴边，还是没问出口，一会儿的功夫，宁瑞臣又靠到一边去，这回是问外面抬轿的人：“快到了没有？”
    外面的人气儿也不喘：“少爷坐好，就到了。”
    张神秀在南京没太多好友，这次请的人并不多。元君玉在门前略略扫了一眼，有认识的，更多的是从没见过的。
    宁瑞臣却熟络地上去招呼一声：“术舟兄。”
    倒是……有模有样的。
    张神秀的新宅院的确漂亮，大门前一块雕琢过的石匾额，上面写隶体的“系舟”两个字，跟着进园内，黑沉沉檐角挨着檐角，叠叠的往上堆，越往后，越有清丽的景致，往院子里去，霍然的清凉深碧，后园挖开一片塘子，淙淙水声簇着一台玲珑竹楼，越过院子能见到山影，有山有水，是一种市隐的乐趣。
    元君玉同张神秀并不能称之为熟稔，因此随意行过礼，就到了花厅去落座。下午用过一顿饭，宾客至此便散了一半，其余屈指可数的几个人，都是晚上留下来玩闹的。
    其间有宾客问道：“术舟老兄，怎么整日都不见微卿？”
    张神秀喝了些酒，脸上染着红晕，直爽道：“我专程请了，他不来，你们现在知道了，这个人呐，专扫我的兴。”
    元君玉听见谢晏的名字，不经意似的转过头去看宁瑞臣，他像个没事人一般，还絮絮叨叨凑过来咬耳朵：“玉哥，到处都没见着柳骄呢？”
    那个小崽子，一肚子鬼主意，谁知道哪里去了。元君玉定定地坐着，一点不挂怀的模样，端着杯子，慢悠悠：“你记挂他做什么。”
    “我记挂他……”宁瑞臣嘀嘀咕咕，正还要说些什么，张神秀便迎面过来了。
    “世子，宁二爷。”张神秀笑了笑，从人堆里走出来，那股从容的气度还在，面对元君玉，倒没那么唯唯诺诺了。
    “术舟兄，”宁瑞臣热络地同他攀谈，那样子像是和张神秀早有一点私交的，“你搬家的吉日，怎么不见柳骄？”
    张神秀道：“他有些急事，先去料理，等晚些再回来。二位先移步，我在后园请了戏班子，今日这场夜戏，可要宾主尽欢。”
    说到这个，宁瑞臣是有些兴致的，便问道：“演的什么戏？”
    张神秀卖了个关子：“等过去了，就知道了。”
    元君玉半天不做声，默默跟着他们走，心里却疑惑，他们何时这么熟了？
    他看那两人交谈甚欢的模样，其实有些不快，却碍点说不清的缘由，隐而不发，数着脚底的石砖，迎着初秋的晚风，慢悠悠的，一会儿又听见前面的笑声。
    “总之在我这里，什么戏都算新戏了，”宁瑞臣那样子，“等会儿开演，请术舟兄给我指点指点。”
    “这恐怕不行，”一路步移景异，张神秀把他们引向后园，叫来两个下人，“我先有些琐事，家里的下人会带二位去后园临池小坐。”
    和张神秀交际，是为了什么？
    以宁瑞臣的家世，但凡出来应酬，自有人上赶着献殷勤……张神秀、张神秀……是了，是柳骄。
    这就对了，元君玉想着，柳骄这小崽子才忤逆了他，根本没胆子送请柬到他府上。柳骄晓得宁瑞臣好说话，肯定会收的，请柬可不就送到了。这一次的席，宁瑞臣其实不必来的，可他还是应酬了，因为这个，还专程结交了一个商贾。
    ……为了自己那一点可笑的固执。
    元君玉望着宁瑞臣和张神秀的背影，有些出神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他到底……
    正想着，忽然前面宁瑞臣回头叫他：“玉哥，怎么愣在那儿了？”
    张神秀不知何时离开的，前面的曲径只余几盏蒙蒙的灯，两个褐衣的下人静静候在一边，听凭两个人的动静。
    他不动，可能是方才被冷落了，有些别扭地：“我以为，你打算自个儿过去的。”
    “怎么了？”宁瑞臣这时候又迟钝了，眉眼里透着疑惑，没听懂他那句话里的埋怨：“什么时候，我都等着你的。”
    “……走了，听戏去。”元君玉提了一口气，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，缓缓走过去，临了还说着：“都怪你走太快了。”
    宁瑞臣示意那两个下人带路，一侧脸，又把眼微微瞪起来：“什么呀！玉哥太慢。”
    “怎么会？我一向是这个脚程。”说着说着，元君玉就止不住笑意了，他尽力想做出严肃的模样，到底还是忍不住把嘴角一弯。也就眼前这一个，是怎么也骗不走的。
    两个人一边走，一边不像话地斗嘴：
    “我数过了，一个弹指，你走了两步——”
    “你再数数？”
    “别闹了，天黑……”
    到了临水的假山石边上，几张桌子已经摆好，开场前的箜篌箫管抑扬顿挫，铙儿鼓儿热热闹闹的响，几个宾客在那里等着无聊，随鼓声传花吟诗，隔着一段水面，能看见几丈外的假山亭台内有红的黄的灯在晃动，张神秀这个戏台子，并不算是什么台子，原来是在园子的造景里布置的场。
    这样的戏比台上的多点味道，又是宁瑞臣没见过的，他挺新鲜地伸着脖子往水对面瞧，还没到开场的时候，只能隐隐看见山石掩映之中，有些人影往来其间。
    那抖着佛珠串子的和尚一出来，元君玉就皱起眉了。
    孽海记里的下山，怎么演的这出戏。
    和尚和尼姑做了夫妻，宁瑞臣看了，恐怕不会高兴。
    他刚要说话，忽然宾客之中爆出一阵笑，其中有个嗓门大的，击掌笑道：“原来我们术舟出家做和尚去了！”
    此时一看，前面那个身段不甚平稳的本无和尚，不是张神秀是谁？
    由此元君玉便明了了，难怪一整天见不到柳骄的人，这是明摆着告诉他，小徒弟在别人家过得可滋润呢！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0 第50章
    鼓点子声还在响，周围的几个宾客都在拍掌，激浪一般的掌声里沸扬着哄笑。
    宁瑞臣在元君玉斜侧，缓缓转过来，碎发都搔到他眼前了，压低了嗓子：“这演的是什么？”
    元君玉不瞒他，照实讲了：“这一出，你恐怕不会喜欢。”
    毕竟看过一阵子戏，宁瑞臣好赖是能看懂一些的，此刻见张神秀这一番表演，觉得着实有趣：“我看着挺有意思的，是后面不好？”
    这太近了，元君玉悄悄避开一点，看着他眼睫的阴影，轻轻搭上他的胳膊：“不是说这个，这出戏，是和尚和尼姑的……”
    他还没讲完，突然身边又一阵喝彩，原来不知什么时候，临水的石拱桥上，一个青春的小尼姑娇滴滴地走出来了。
    眼勾魂，声摄魄，额心一点朱砂痣，俏生生的女钗裙，这个扮相，三月桃花未过是了。
    就看了一眼，宁瑞臣红了脸，一把勾住元君玉的手，贴紧了说：“柳骄，是柳骄。”
    元君玉见不得他那样，傻里傻气的，没来由让人冒火：“你攥我做什么……”
    末了，又斜斜地抛一个眼神：“好看？”
    “嗯……”
    元君玉顿了一下，慢慢地把手臂抽出来。
    “只见过他平常的模样……哪想到，扮上相是这样的……”宁瑞臣偷偷低下头，视线来来回回扫着地上交叠的袍角，手上还不撒开。他只在梦里见过元君玉台上的样子，今天见到柳骄，难免又想起那些梦里，一个顾盼生辉的身影。
    可元君玉如今的身份，宁瑞臣又怅然了，恐怕今生，都无缘得见了。
    他一面想，一面后悔不迭，恨不得早几年遇上元君玉，看一看他当年的扮相才好。
    那一头，柳骄和张神秀唱着对手，眼神痴缠的勾来勾去，这一头，宁瑞臣却小心翼翼的，声音也颤着：“玉、玉哥。”
    元君玉不吭声，半天了，可能是那无名火消掉，才冷淡的问：“什么事。”
    宁瑞臣像个神像前祈祷的可怜人，一下子耷着眼，遮遮掩掩地：“没……”
    有什么是不能说的！就在这一瞬，元君玉就后悔了，后悔和他来这莫名其妙的系舟园，看一场戏，看得他有了什么不能外道的心思？
    对面的戏太逗趣，和尚尼姑，一来一回拉拉扯扯，看戏的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古怪的气氛。元君玉看着宁瑞臣，说不出的不快，想走，旋踵之间的事，已经在抖袍角了，可一霎时的，又觉得眼前这个傻小子可怜巴巴，放他在这里，还不知道要被那些老手怎么玩笑，心一下软下来，撩下摆的手又收回去。
    罢了，就当是睡个囫囵觉，闭一闭眼，今夜就过去了。
    他微微阖着眼，听悠扬的的乐声响过一阵，柳骄莺啭一般的嗓音又响起来：“我去得好好的，你为何转来瞧我介——？”
    心有灵犀地，元君玉忽然睁开眼，发现宁瑞臣真的在盯着他看。
    又是那种探寻的目光，两个人一对上，就匆匆收回。
    “不看戏？”
    “看的，看的。”宁瑞臣把背绷得直直的，两只手端端搭在膝头，那模样，就差在脸上写心虚两个字了。
    元君玉忍不住了：“想什么呢，傻兮兮的。”
    宁瑞臣一慌，就说漏了嘴：“想……想这个旦角……”
    这在元君玉听来，完全是另一种意思，像是见证了一朵花的初开吧，他却全没有那种欣赏的心思，并没有观花采撷之意，不耐烦地说：“你想，就自己看去。”
    宁瑞臣大概是曲解了，晶晶亮的灯下，两颊透着胭脂色，绞了一下袖子，不自然地收起手指：“不、不是……”
    “我去那边转转去。”元君玉不再搭腔，起身坐到另一张桌子边，随口和那些赴会的宾客扯着闲话，只想赶紧把这场戏熬过去，赶紧离开这个讨人厌的系舟园。
    一出下山，其中删减了不少戏文，因此并不用多长时间，一炷香的时辰，这戏就完了，余下是一些吹吹打打的小节目，别有一些年幼的戏子出来演戏。
    张神秀把一脸的粉末给抹了，神采奕奕自一片假山林中走出来，身边还有一个粉面桃腮的小旦，那正是柳骄。宾客中阵阵赞叹，张神秀笑说：“我与柳弟共学了小半月，这个样子，如何？”
    “学去了八九分吧！”在场的客人自然又是一番谈笑，说话间，柳骄往宁瑞臣这瞟了一眼，而后笑一笑，直往他这边过来。
    “宁少爷！”
    那一脸的粉墨还没卸，柳骄整个人像一团芍药，艳艳地压在枝头，他凑上前来，额心那一粒朱砂痣生动地一挑：“好不好看？”
    可能说的是戏，宁瑞臣懵然点一下头，像个不解风情的傻书生，退了两步，站得远远的：“好看。”
    “哎呀你躲那么远干嘛！”柳骄摇摇曳曳走过去，一下撞在他怀里，亲热地抓着他的手臂，紧贴过来，悄悄耳语着：“师父生我的气，必定不肯来的，还好有你。这次你对我有恩，以后有什么要我的地方，只管说。”
    宁瑞臣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然，和你师父说两句话儿去。”
    柳骄一悚，伸胳膊捅他：“你当我傻？师父现在还没消气呐，我过去，少不了一顿骂的。”
   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，宁瑞臣悄悄把眼一瞥，元君玉坐在那，还和人谈笑风生的，又体面又端正，并不像个气头上的，便又凑过去咬耳朵：“你危言耸听了，他不是好的很？”
    “哟，”柳骄瞧着稀奇，敷胭脂的眼睑向上翻，“行吧，我知道了，师父就会对我撒气……”他摇头晃脑的，又是比划又是扮鬼脸，十几步外的元君玉一记眼风扫过来，柳骄立时像挨了刀子般，两只脚尖一并，端端正正站着，手底下却使劲儿把宁瑞臣往外推：“哎呀你快过去……”
    那意思，只有宁瑞臣才能讨好他似的。
    “至于我嘛，我换身衣裳去，”柳骄吐舌，半抖着雪白的水袖，慢慢地走远了，“这时节，换身宽松的才舒坦……”
    宁瑞臣莫名走过去，还没到元君玉跟前呢，陡然听见他发了话：“看完了？”
    他这样似笑非笑的，到底是生气还是高兴，宁瑞臣也摸不着头脑了，只好说：“原来你方才说我不会喜欢，是因为这个。”
    元君玉抽回摊在桌上的袖子，淡淡应了一声。
    “也到时候回去了……柳骄那，你真不去说几句话？”
    元君玉沉默少顷，像是话里有话的：“看一眼，就足够了。”
    “我看你们师徒真奇怪，”宁瑞臣把袍子撩起来，慢腾腾坐到边上，叠着小臂，把下巴撑在上面，“就是都记挂着彼此，却怎么都不肯好好说一说话。”
    “……给点教训，才知道乖。”
    宁瑞臣懒懒地眨眼：“唔——”
    寻常人家的晚宴到了这个时候，也差不多要散了，张神秀在前面送完了宾客，又转到后面来，拱手道：“二位，今夜真是献丑了。”
    宁瑞臣扯一扯元君玉的袖子，没动静，于是说：“哪里的事，术舟兄这出下山，真是有趣极了。”
    “宁二爷喜欢便好，我与柳弟排练了好一阵，真怕弄巧成拙了！”张神秀边说边笑，一看元君玉的脸色，立时敛起几分笑意，肃容道：“原本是想演一出游园的，那是新戏，大家看了肯定也都喜欢，不过嘛……”
    稍稍停了片刻，张神秀道：“微卿对我说，你和他看过这一场了，况又是很难的一出戏，我便没叫人排。”
    闻言，元君玉瞟一眼宁瑞臣，果不其然，视线正巧对上了。
    事情怪得很，游园是出新戏，谢晏却说他和宁瑞臣看过了。
    元君玉出了系舟园，还在细细琢磨着，时不时看一眼身旁低着头沉默的宁瑞臣。
    他和那个谢晏……他们前不久见过面？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吃醋，但不说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1 第51章
    南京的夜很凉，秦淮河两岸的河房还热闹着，隐隐约约听得见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笑声，一片片影子云朵一般飘过黄浸浸的窗户纸。露栏边香气阵阵，一条半露的玉臂晃着，冷不丁一声娇软的轻呼：“小公子……良夜苦短哉……”
    宁瑞臣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，忽的往边上弹开，躲在元君玉后面，支支吾吾地不敢抬头。
    “怕什么？”元君玉可没有替他遮拦的意思，自顾自向前走，“你出来玩，免不了遇到这一遭。”
    “我、我不……”宁瑞臣捂着发热的红脸，亦步亦趋跟上去，从系舟园出来，他们就没什么聊了，这是元君玉和他讲的第一句话。
    宁瑞臣也知道自己不该瞒他，可是心里下意识想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让元君玉恨上谢晏，根本是得不偿失的。况且谢晏瞒着送信告状，多少也让自己心里不大舒坦了，这次帮谢晏瞒着，已经把往日的情分两消，从今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再见的机会。本来以为天衣无缝的，偏偏张神秀无意间的一句话，把自己的谎言拆穿。
    “你、你走慢些……”他走上去，想牵元君玉的袖子，但没得逞，只好装作无事发生，悄悄把袖子卷起来，背在身后。
    来时说好了，宴席吃完，就徒步欣赏一番河景，没让轿子跟，此时真是后悔不迭，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，连个寒暄话都不讲了。眼前这一段河房，走完少说也要八百步，别说前面通达的街巷了，宁瑞臣琢磨着，怎么也要先开口才行。
    “那件事，”他斟酌着低了头，然而毕竟不觉是大错，还有几分少爷模样的矜持，“并非我本意。”
    破天荒的，元君玉竟然说话了：“你有自己的心思，本就和我无关。”
    宁瑞臣的眉毛一皱一松，受不了他这个脾气：“我要是有心思，就不和你说这些了！”
    元君玉当然不再理他，往前走着，忽然手腕被握住，甩了一下，没甩开，只好任由他去，宁瑞臣紧紧跟在他身侧，不屈不挠的：“你气我，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，说些你不愿意听的，你才做了多久的世子，我难道就这么容你得罪别人么？”
    元君玉陡地一下站住脚步，莫名其妙。
    “胡咧咧些什么？我还能把他得罪了？”
    宁瑞臣一下噎住，结结巴巴半晌，才说出一个：“他、他毕竟是商会的……又和常喜称兄道弟……”
    元君玉这才明白，他故意冷落他这么半天，原来对牛弹琴了。
    他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：“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种小事动气。”
    宁瑞臣绝不会被这句话给糊弄过去：“这一路，你可都没理人。”
    “喝了酒，还不许我寡言少语，非要把自己抖个底掉？”
    他方才就是动气了，宁瑞臣在心里暗暗控诉着，然而碍着自己先理亏，不好呛声。
    走了片刻，元君玉像是不经意地问：“你说的，那是谢晏？”
    怎么又提起这个了，宁瑞臣闷闷地哼了一声，踢两脚石头子儿，没说是，也没说不是。
    “看来是他了，你和他好，我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元君玉这么说，是因为太笃定，宁瑞臣和谢晏，不可能好过他们俩的关系了。
    这个“好”字，听起来格外刺耳，宁瑞臣闷闷不乐：“那天崔竹请看戏，我才去的，原本知道有他的话，我就不去了。”
    “游园？”
    “嗯。”
    “崔竹请你看戏，是我的授意。”
    “……那也不去。”
    元君玉径直往前走，速度却比适才慢了许多：“我在北京，是很想你的。”他停顿片刻，又问：“明年玉兰花开，还去不去摘？”
    “当然摘，”宁瑞臣嘀嘀咕咕，眼尾微微一抬，“休想蒙混过去。”
    把他哄了几句，元君玉话锋一转：“那谢晏在场，你为什么不去听戏？”
    “不是说了，就是以前一块读过书的，见面尴尬。”宁瑞臣不大乐意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脚步微急：“也就是你，老提他，老提他！不知道的，还以为怎么着了呢！”
    他这样的反应，倒是坐实了此前元君玉的猜想。迟疑着，他问道：“你和他有过仇？”
    宁瑞臣皱着眉：“我向来不和人结怨的。”
    和谢晏的一番交谈，告诉宁瑞臣也无妨。元君玉说得委婉：“我和他吃席的时候，聊过几句。他说南京是伤心地。”
    宁瑞臣想当然地：“谁还没两件伤心事。”
    “他说这伤心事，是因为求而不得。”
    宁瑞臣皱着眉，大概是没想通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    元君玉吸了口气，问道：“你爹还是你大哥……抢了他的心上人？”
    张神秀一天没怎么休息，入了夜，才叫人烧了一桶热汤，沐浴换洗后，点一盏安神香，刚看半卷书，忽然半支的窗户那头有一阵敲响。张神秀半披着衣过去，刚一摸到窗棍，银亮的月色中就冒出一张娇美的面孔。
    两只红烛嵌在他手里一只金烛台上，灿灿的炫目，柳骄把一手的戒指都拔了，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：“喜烛，像不像？”
    不知道怎么，院子里没有人拦住他放诞的行径，张神秀笑了笑，伸手点在他额心的痣上：“今天累了，怎么不睡？”
    “我睡不着。”柳骄推开他的手，从窗口爬进来，一下翻落在屋里：“我要你陪我说会儿话。”
    对于柳骄，张神秀一直是有求必应的，他慢腾腾坐回椅子上，拂开凌乱的桌面：“今天见着你师父，高不高兴？”
    在松江那几个月，柳骄嘴上不说，但是张神秀能看出来，他心里惦念着南京。
    “我当然是高兴的，”比起以往，柳骄今夜格外沉默，磨蹭一会儿，不管不顾坐在他腿上，“可是更该高兴的，是你才对。”
    张神秀没想明白：“我？”
    柳骄懒懒地转着一绺头发，嘴唇贴得极近：“我师父都来你这里了，看以后谁还敢欺负你。”
    这和他们平日的相处全然不同，张神秀一下乱了阵脚，慌慌张张道：“柳骄……”
    柳骄哪管他的死活，自顾自问：“今天的戏，你喜不喜欢？”
    “喜、喜欢——”张神秀僵住了，可是脸红得很生动。
    “说喜欢，就是喜欢的。”柳骄踢掉了鞋子，非要他直视自己：“我们今天，就算是在师父面前走了一趟了，以后、以后……”
    “……以后？”张神秀想到了，颤抖了一下，腔子里的一颗心快要飞出来。
    “不要以后，就现在了。”柳骄蹭着他的脸，大胆地命令：“我要你亲我。”
    张神秀不敢，捧着那张芙蓉面，端详着娇俏的眉眼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    柳骄两只胳膊缠绕上来，勾着张神秀的脖颈，一遍遍吐着气，放肆的在他颈窝里亲：“我要你爱我。”
    张神秀是久浸风月的人了，但此刻并不太明白这个“爱”的意思，只是隐隐约约猜到了那么一点，可能是风月谷、桃源乡，可不说破，他还是听不明白似的，迷惘地看着柳骄，好像没猜出他的意思。
    柳骄跨在他大腿上，衣裳遮住看不见什么，可夹起来的腿心是使着坏的。柳骄摇了摇胳膊，盛气凌人、高高在上：“你懂不懂？”他见张神秀没反应，瞪着他：“解我的衣裳！”
    说完，炽热的气息便扑上来。
    张神秀缓过神，像个误入歧途的老实人，从这些坏花招里尝到了甜头，就一发不可收拾。手交着手，腿箍着腿，柳骄的腰肢已经软了下来，黏糊糊地叫着张神秀的名字，今夜张神秀是漫天神灵眷顾的人了，他一股脑地亲着柳骄，两个人像要融在一起，颠颠地在一把太师椅上胡闹了半天，又落到地毯上，过一会儿，一丝不剩了，那两只烛还是红亮亮地烧，床架子嘎吱一下，帘子就兀地落了幕。
    夜里并不太吵，也是因为院子里都没有人的缘故，不知道房里那两只蜡烛烧了多久，忽然一阵风来，从窗缝里卷过去，扑簌的一声，光灭了，黑黢黢的院子里，好像还有什么人低低的絮语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试探cp的底线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2 第52章
    宁瑞臣穿一件缠枝莲织金袍，出门前，还不放心的往镜子前瞧了好几眼，辗转走河边，到了狮子山，柳骄已经歇在山脚的茶棚那里等他了。
    茶棚子不大，一朵花精似的人坐在那，谁经过了都要多看两眼，宁瑞臣一直觉得柳骄的美有种精明劲儿，但是认识了才知道，他一向是敢爱敢恨的。
    “来了。”柳骄对他招着手，指头上一枚顶大的金戒指，嵌起一圈小珍珠，簇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绿松石，另一边，是一只成色很好的玛瑙环儿。
    “我来得迟了，”宁瑞臣悄悄打量一番周围两个高大的护卫，“你家的？”
    柳骄无所谓的一瞥，抱怨道：“我不让来，术舟非要让跟着，我可烦了。”
    宁瑞臣暗暗咋舌，柳骄这个没心眼的样子，也难怪张神秀不大放心。
    两个人一碰头，喝过两碗茶水，就往山上走。柳骄转着他那只玛瑙环，很宝贝的样子，忽然往宁瑞臣挂了金锁的胸前一扫，问：“今次进庙里，不知道求姻缘灵不灵的？”
    宁瑞臣道：“这个没求过，不过，心诚则灵。”
    柳骄提着宽袍衫在山道的石阶上走，闻言稀奇地看着他：“你多大了，没求过？”
    侧身避开几个下山的香客，宁瑞臣坦然道：“我平日，就是求一些家人安康。”
    “也是，”柳骄咕哝一声，若有所思地往前走，“你家世好，并不需要求什么姻缘的，反正，师父他也死心塌地的……”
    这话说得不对头，宁瑞臣跟在他身后，琢磨半天，没明白是怎么回事，一直到了大殿里了，柳骄那不明不白的话音还在他脑袋里打转。
    各个庙子里求姻缘，都是是如出一辙，柳骄背过身，抓着一段红绸子在那儿写着字，半天才神神秘秘地把绸子往树上一栓。“真不写一个？”柳骄指着那颗树，上面缀的全是红绸布，有的栓了铃铛，风一过，铛铛琅琅响。
    宁瑞臣温吞地解释：“这是姻缘树。”
    柳骄仰着头找自己的那条布，半天瞥眼过来：“姻缘再牢靠，总有吵架的时候吧？”
    真是驴唇不对马嘴的，宁瑞臣没有去理会柳骄的怪话，想起他们还约了看戏，望了会儿天色，道：“戏要开了，我们快些下山。”
    结果到了山脚，柳骄非要和他挤一个轿子，宁瑞臣拗不过，只好允许，两个人挤在轿内，摇摇晃晃，这时候柳骄又念叨起了：“我们出来，师父不知道吧？”
    陪他逛了大半天，宁瑞臣有些懒散，凤眼觑着他：“你要还是怕他气你，多去他那里转转吧。”
    “我才不怕……”柳骄叨咕着，满脸打听的神色，“哎，我师父，你们俩，平时都是怎么……”
    又来了，宁瑞臣扫了他一眼：“你说。”
    “你们……”柳骄鬼鬼祟祟眨两下眼，问出来了：“睡一起，还是？”
    轿子陡然颠了一下，宁瑞臣在里面一个颠簸，听外面轿夫叫说到了崎岖的路面上了，稍稍坐定，才侧过脸：“他是世子，怎么会和我睡一起。”
    “也对，你家管束严。”
    宁瑞臣啼笑皆非：“早上你就说些奇怪的话，到底要干什么？”
    柳骄瞪眼，额心的小红痣一跳起来：“你和我师父好，还不许我打听打听啦？”
    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再迟钝，宁瑞臣也要懂了，一把揉了揉柳骄的脑袋：“想什么呢，玉哥和我，怎么会是那种关系。”
    他说“那种关系”时，那口吻似乎有几分不屑。柳骄明白了，宁瑞臣是对此道感到不齿的，他和师父是堂堂正正君子之交，自己才是见不得人！想到此，于是蔫了些许，揪着袖子，不知道盘算着什么，一直到了戏园子门口，都没再讲过话。
    宁瑞臣倒是乐得耳根子清闲，下了轿子，戏园里正等着开场，笙箫吹得起劲，底下坐了不少人，嗑瓜子吃鲜果，叽叽喳喳聊个不停。
    往上走，人就少了，宁瑞臣提着袍角，正小心踏着台阶，忽然身前柳骄低呼一声，匆匆转过身，掩着脸，不知道见了谁，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。
    “怎么了？”
    “出门没看黄历！遇着术舟的那个老朋友了，他可不喜欢我！”柳骄遮遮掩掩的，耐不住他模样好，一番动静，竟然让不少人往这边瞧过来。
    宁瑞臣便往他方才看的方向寻找，一看，那一间大敞的包间门里，正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往里进，稀疏缝隙里能看清已经落座的人的相貌，一个是谢晏，另一个是崔竹，再往边上，往正中心的位置，赫然坐的是元君玉。
    看那气氛，正是相谈甚欢的时候，大概是在聊什么开心事，崔竹说完了，拉着边上几个陌生的脸一块儿笑着。
    于是乎，这场戏再精彩，宁瑞臣也不打算听了。
    元君玉做这个世子，是有应酬的，要结交，要示好，固守着朝廷赐的那几块庄子田地，他活不长久。宁瑞臣明白他的，拉着柳骄正要走，却还是被崔竹发现了，隔着老远的距离，那年轻宦官笑意盈盈地高声道：“宁少爷，这么巧！”
    柳骄听罢，抓着机会低语：“他叫你……那我可溜了。”遂穿过楼梯，一溜烟遁下楼去。
    脚程之快，宁瑞臣瞠目结舌，等到那好事的宦官叫了第二声，才自认倒霉，抖抖袍子，不紧不慢走过去。
    “刚才还在说你呢，”崔竹对边上伺候的使个眼色，叫人搬张椅子过来，“宁少爷看看，今儿来的可有好几位熟人了，世子殿下、谢老板，都是朋友。”
    宁瑞臣扫一眼，不止那些来看戏的，崔竹几乎把常喜在家设宴的那一套都搬来了，银碗碟，金绣屏，边上好几个姿色婉然的戏子，莺莺燕燕在酒桌边上伺候着。临着窗还有一个，瞎了一只眼，见有人来，那视线在宁瑞臣身上轻轻一点，旋即就收回去。宁瑞臣对他有一点印象，应该是常喜那边的锦衣卫，似乎是叫魏水。
    一桌子统共十来个人，开的是戏园楼上最宽绰的包间，趁着场前的时候，崔竹像个贴心地兄长，拉着宁瑞臣说了好些话。因为家世，在座的人也对他有兴趣，纷纷来捧着，不是元君玉替他中间插两句话，宁瑞臣是一刻也呆不住的。
    过了阵，戏要开锣了，崔竹还兴致勃勃的：“若说我们之中谁和宁少爷最亲近，那必不会是我，也不会是世子。”
    元君玉晓得他要说什么，便道：“怎么，宁少爷还成了我们的彩头了？”
    崔竹笑道：“不敢，世子是知道我的，我一向藏不住话。也是因为，谢老板上回与我看戏，我才知道，原来这二位竟是旧识。”
    “谢二哥，我敬你。”宁瑞臣笑着举了下杯子，又对崔竹道：“我家和谢家，以往是有来往的，少时我们还在一块读书，这么些年本以为再见不到了，没想到崔公公盛情，我们倒是又重聚首了。”
    这边谢晏掩袖一饮而尽，正待说些话，便见元君玉把宁瑞臣那只杯子拿开：“你喝不得这么些。”
    崔竹玩着边上小戏子的手，忽然“哦哟”一声：“原来世子后来居上了。”
    周围人取笑：“崔公公这么说，不对不对。”
    话音刚落，戏便开场了，唱的还是牡丹亭，曲调一扬，这屋里就倏地静下来，并没有人说话了。
    戏台子上红花绿萼，吹吹弹弹演得热闹，也不晓得过了多少时辰，戏台的烛火陡地涨大起来，影子渐渐不见了。接着翠衫罗裙的戏子泼水似的移上台来，纷纷躬身谢幕，宁瑞臣还在戏里，一时不曾抽身，听见一支小开门的调子响了，这才意识到戏已唱完，真有山中不知岁的怅然，再看向周围，来客都走得七七八八，只余几张熟面还坐在残局之中。
    杯盘狼藉，崔竹起身招呼人送着魏水，正说：“今日招待不周了，我才到南京没几日，正寻着戏班来养呢，到时张罗好了，头一个请五叔与魏兄来家里观赏！”
    那头魏水却笑说：“崔公公盛情，督公的心意你是知道的，一向是有好玩意，绝不独吞。”
    话毕，便都莫名笑起来。
    这边元君玉是打算走了，正向宁瑞臣递着眼神，还没回音，崔竹便送完客，笑吟吟走来：“今日的戏，世子还满意？”
    元君玉只是例行给他面子，微微颔首：“还行。”
    “世子是行家，这点能让世子点头，想必是有几分功夫的。”崔竹随意的晃一晃手指，对跟随的火者道：“赏了。”
    他是真慷慨，几方金条子说赏就赏，就是这个空档，坐在一边沉默一整晚的谢晏要起身告辞。
    “我这里还有杂务傍身，不多留了。”谢晏把扇子一收，插在后领，微微一笑。
    “谢老板一向忙的，”崔竹却把他手一捉，“坐轿子来的吧？我这是马车，比你那快一些，总是顺路，先把你送回去。”他不由分说，往外撩开帘子，“正巧，世子是与我一同来的，咱们一道回去也好。”
    “这……我怎敢与世子一同……”谢晏说着，看向元君玉。
    元君玉不置可否。
    “行了，莫说世子。”蓦地，崔竹笑了，露出一口银亮的牙：“我知道，谢老板是个认人的，一向只给我五叔面子。”
    谢晏惊了一瞬，也对，这两个太监称亲戚讲情分，可到底不是一家子。他要想如鱼得水，那这水，得先端平了。
    “如此，”谢晏一拱手，做个请的姿态，“恭敬不如从命，二位先请。”
    这一下，宁瑞臣却急了，让这三个人同车，崔竹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坏胚，谁晓得他要在元君玉面前说什么。他越想越不对，脱口而出：“我也去——”
    说去就去，所幸崔竹的车厢宽敞，坐他们四个，还绰绰有余，一路上崔竹果然又将话锋放在谢晏身上，叫他讲了不少从前在南京的故事，免不了将宁瑞臣提一提。
    那几年到底是快活的，宁瑞臣听了，难免有几分怀念，谢晏每每说完，也能接上两句，倒是把元君玉给冷落了。
    “当时在家塾里，还有几个旁系的孩子，我们几个贪玩的，有时悄悄往夫子的桌下放青蛙……”
    这是从没听过的事，宁瑞臣忍不住翘起嘴角：“还有这事？”
    “你不知道的，多着呢。”说起少年时，谢晏也是十分感慨，一晃五六年，并不长久，可是南京真的物是人非了，“我刚来的那年，给你摘花，还摔了个屁股墩儿——你不知道吧？”
    这一下，宁瑞臣就想起元君玉来了，忽然梦醒一般，讪笑着向后挪了挪位置。
    果然，元君玉这时候说话了。
    “说起这个，我也想起来了，”元君玉笑着搭上谢晏的肩膀，“记得那一回，还是夜里，我在宁指挥家里的园子搭梯折花，凑巧看见了微卿。”
    看得出，谢晏的笑僵硬了一下，但元君玉并不在意，继续道：“那时，你怎么不进来？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3 第53章
    将入夜，南京守备家里灯火不熄，常喜披着纱单衣，捏着一把琵琶，细细地调弦，时不时和边上的小戏子耳语几句，捏两把屁股亲一亲嘴。
    过了片刻，外间一阵动静，嗒嗒的脚步声稳健地逼近了，帘子左右打开，是身穿常服的魏水，身上酒气正浓。
    “来了。”常喜悠悠一瞥，把小戏子的腰松开，让人出去，“喝了不少吧，这儿给你备着醒酒茶。”
    “多谢督公。”魏水落了座，眼光在离开的戏子背影上扫过，很快恢复如常。
    常喜装作没瞧见，笑问：“崔竹的宴，吃的怎么样？”
    魏水喝着醒酒茶：“老实说，不比督公这儿的差。”
    因为是心腹，寻常的玩笑话，常喜不会恼怒，伸腿把他的椅子踹一下：“咱家还得感谢你没有乐不思蜀了是吧？”
    “冤枉，卑职心里记挂着督公交代的，刚吃完，就马不停蹄赶回来了，”魏水做个讨饶的手势，“今日席上，那是真有意思。”
    常喜一脚蹬在椅面上，胳膊就那么随意搭在膝头：“说说吧。”
    “不是忠义伯世子，也不是松江商会二当家，而是那宁冀的小儿子——”
    “他？”要说宁冀，常喜兴许还会听一听，可是宁瑞臣，一个一眼看到底的小崽子，常喜兴致缺缺，摇着手：“别提那些闲杂话，说正事。”
    魏水闲闲地饮茶：“我看世子和谢晏相处不错，可谁料宁瑞臣一到，气氛便不同了。”
    常喜意外：“崔竹的宴，怎么会请他？”
    “碰巧遇上的吧，那个崔公公，有意把姓宁的小子拉拢过来。”魏水把醒酒茶放下，目光幽深：“是不是，宁冀已经被他……”
    “不可能，”一瞬间，常喜脱口而出，“他再怎么自甘堕落，也不会……哼，崔竹此人，不过是受我那好三哥的差使，在南京盯住我的一举一动呢，我在南京替他们牵制宁冀，他断不敢做出这等事。”
    “那崔竹此举——”
    “崔竹，”常喜忽然笑了，“只怕是触景伤情。”
    魏水不知道这些太监的过往，没说话。
    常喜说到这里，像个嘴碎的妇人：“早些年他进宫之前，家里也和宁家一样，锦衣缇骑，何其威风啊……”
    正说着闲话，内门之后进来一个青衣小帽打扮的人，应该是从外面大街上回来的，立秋时节跑得一脑门汗，见了魏水，草草行过礼，而后看着常喜，半天等着他的指示。
    常喜勾勾手指：“过来。”
    那人才屏息凝神，碎步走过去，附耳在常喜身边说了什么。
    倏尔之间，常喜脸色一冷。
    魏水见报信人离去，探身便问：“督公，发生什么事？”
    “不好说。”常喜站起身，走了一圈又一圈，而后站定，将魏水看着。
    “倭寇……倭寇有动作。”是什么动作，常喜没提，这样沉吟稍许，又问：“前两日，谢晏是不是去了浙江一趟？”
    魏水起身正要答，忽听外面太监过来报：“崔公公登门拜访了，带了宫里三爷爷的书信。”
    “崔崔崔，催命的来了。”常喜啐一口，抖开架子上的大氅穿在身上，急急往外走，一面走，一面回头嘱咐：“你从后门走，回去了，看紧元君玉，记住了，谢晏若有邀，可千万别去。”
    魏水便起身往内门转，出了这扇小门，一片白墙黑山，下了爬坡廊，走过草木蓊郁的后园时，他停住了，在一片假山石的夹道上，绰绰松影间，立着一个娉娉婷婷的倩影。
    “是你啊。”魏水弯起一边嘴角。
    小阑干“哎”了一声，将脸半掩在假山后面，像个荒郊野岭才会出现的狐仙，说不出的风情：“魏同知这就走了？”
    “天色也不早了，明日还有公务。”
    小阑干扶着假山的手松开，慢腾腾提着裙边走下来，像只带露的牡丹花，手指伸出来，在魏水胸口上一点即走：“这么晚，督公没留同知过夜？反正，也不是一两次的……”
    魏水一把攥住他细细的手指，惹得小阑干惊叫一声，一下歪倒在他怀里，“干什么呀！”
    “跟我，如何？”
    小阑干摸上他的胸膛，那是个真正的男人，一双眼哀怨地转过去：“我想跟，督公也不让呀。”
    魏水像个急色的莽夫：“督公器重我，我向他讨了，这事能成。”
    小阑干腰都软了，半瘫在魏水怀里，声音也浪起来了：“同知胆子真大。”
    “大不大，得后面才知道……”
    “嗳呀……”
    魏水没有多留，后园里很快静下来，小阑干懒懒地提起丝裙，轻哼一下，卸了一身脂粉气往回走，陡然见到来时的假山夹径上，有个身量和他相仿的孩子站在那，一动不动的，大眼睛快要瞪出眼眶。
    玉团儿震惊地看着他：“哥，你、你们刚才说啥呢。”
    小阑干杏眼瞥着魏水离开的地方，适才的浪荡仿佛从未发生，斟酌片刻，把玉团儿的手牵起来：“走，我们回去说。”
    忠义伯府里都要睡下了，但主屋里灯还没灭，里头两个人在宽衣解带，几个侍候宽衣的太监一丝不苟地托着一只带锁的金颈圈，小心盛放在供盘上，拿细绒布来回擦了三次，才锁进盒中。
    宁瑞臣蹬着一对崭新的木屐，坐在榻边，靠在围上晃着脚。忠义伯府里的规矩比他想象的要多，不会因为只有元君玉当家而对他有什么宽待，所幸现在太监们都在屏风外面来回忙着，没有闲工夫来审视他这个散漫的小子。
    屏风外有淅沥沥的水声，是元君玉在盥手，隔着一片模糊的纱屏，还是可以看见那个高挑的身影的，宁瑞臣还记得今天看的戏，一时之间，腰身款摆的杜丽娘又和元君玉重合起来，他急忙低下头，甩了两下。
    “吱呀”一声，是收水盆的太监出去了，屋里再没有别人。
    灯烛昏黄的，宁瑞臣一抬头，就看见元君玉过来，连忙收好乱晃的脚，盘腿坐在那张临时搬来的榻上：“玉哥，咱们睡吧。”
    元君玉稍稍拢了一下头发，扫一眼他坐的那张榻：“都走了，还坐那干什么。”
    他指的是那些太监，宁瑞臣脸一红：“让人知道了。”
    “在你家睡得，在我家就睡不得？”元君玉端起烛台，只那么轻轻看了宁瑞臣一眼，宁瑞臣就乖乖下来了，赤着两只脚，踩在柔软的地毯上，一路跟着他，到里面那张大床前，屈膝往上面爬。
    “再过一阵，”元君玉看他这模样，很突然地，“再过一阵，你在我家，就不必这么拘束了。”
    “为什么？”宁瑞臣仰面躺在内侧，抻了抻薄被褥，一转眼，看见元君玉垂眸时露出眼睑上那颗痣，一下缩起脚，悄悄把脸转过去。
    “等他们都听我的话了。”这一句话，自有辛酸在其中，元君玉把烛台放在一边，并不吹熄，自己也躺上来。
    不知道为什么，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了，宁瑞臣却有些怪异感，一转脸，就是元君玉乌黑黑的头发，缎子一样垂在他眼前。
    元君玉察觉到了，像是在笑：“喜欢今天的戏？”
    “还行，扮相、扮相美。”
    “喜欢旦角？”
    宁瑞臣想说喜欢你的旦角，但不敢：“还成……”
    “戏文怎么样？”
    “戏文也是大雅。”
    “家里还不能养乐伎，改天再请你去看。”
    宁瑞臣翻个身，没忍住：“玉哥，你真的不唱了？”
    元君玉半天没说话，他心里是有算盘的，如今对于宁瑞臣，他算是摸熟了，这个小呆子，要是光给他甩脸子，是听不懂的，只晓得人生了气，并不知道气从何来。若是解释了为何动气，哪还有什么意思，只有用些手段，把他哄得从此再不觉得旁人好了才对。
    “玉哥？”被窝里，宁瑞臣试探着攥了一下元君玉的手，“你不高兴，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……”
    “你知道，别人把戏子当做什么？”
    宁瑞臣知道，当做玩意，当做牲畜，他不敢说，紧张地把元君玉拉住，生怕他把自己赶出去。
    元君玉摸摸他的头：“所以我不唱，我攀龙附凤投靠太监，因为我不想被当成一件低贱的东西。”
    “你见到我的时候，觉得我低贱吗？”
    “没、没有。”宁瑞臣蜷成了一团，缩在被子里摇头，肚子里的话一股脑倒出来：“玉哥你不知道，我在兰泉寺就见过你，那时候，我只觉得你好。”
    元君玉还想说什么，闻言却愣了，打好的腹稿一时噎住，听闷在被子里的宁瑞臣继续说：“一开始，可能是觉得对不起你吧，可后来，我把你当朋友，是命里有这一段缘分？我倒觉得真是这样，菩萨赐给我们的缘分，否则，怎么就在寺里遇见了？”
    元君玉还想插话，宁瑞臣却依然絮絮叨叨：“我从没觉得那你低贱，往后也别再提，好不好？你脾气不大好，又总是感伤，但我脾气尚可，菩萨一定知道，所以赐我们这段缘分……”说着，从被褥露出一双眼睛，眨一眨，求情似的：“菩萨在上，玉哥，别生我气……”
    说不清是为什么，这一刻，元君玉胸腔里的跳动实打实地躁动起来了，他反倒结巴起来：“你、你说这么多，我真是……”
    宁瑞臣谨慎地叫一声：“玉哥？”
    “谁说我脾气不好？”元君玉揉了把他的脸，恶声恶气地：“快些睡吧。”
    白天闹了一天，宁瑞臣早就乏了，嘟嘟囔囔的说了几句话，元君玉翻个身的功夫，他的呼吸声就绵长了。
    “睡这么快。”元君玉起身吹蜡烛，正坐了会儿，蹙眉把宁瑞臣盯了半晌，指尖点在他眉心：“要唱，也要分唱给谁听，”他这时才把方才没说的话讲出来，“是知音，就没有什么所谓。”
    吹了灯，元君玉仍然辗转反侧，心里是一片惊涛骇浪。
    宁瑞臣哪里清楚，兰泉寺那一次，其实元君玉是知道的，南京上下的权贵早被他打听过，刚一见到宁瑞臣，他转身就告诉了常喜。
    对宁瑞臣，他一向是心机深重，哪算什么好人，想留宁瑞臣在身边，也不过是缺一个说真心话的人，舍不得他走罢了。
    可今天这些话，还有从前那些话，又算什么呢？
    以前元君玉身不由己，没有功夫想，也没有胆子想，可宁瑞臣这样偏袒他，这样无所不用其极地讨好他，真的不图别的什么，真的只是觉得他好吗？元君玉撑着眼皮，心情复杂，这一夜几乎也没怎么阖眼，半夜听见鸡鸣三声，实在撑不住，在胡思乱想里昏昏沉沉睡过去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默默自我攻略的玉酱
    最近两章还挺肥的吧！（暗示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4 第54章
    “下月初七我生辰，晚上出去玩去？”一大早，宁瑞臣被元君玉起身的动静弄醒，两手懒懒散散撑着头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    元君玉在梳头，照顾宁瑞臣的脸面，没叫太监进来服侍，闻言微微侧脸，视线刚好越过那张屏风：“你生辰在七夕？”
    “啊，”宁瑞臣随口应着，一下倒在枕头上，“乞巧有灯集，我老早就想去了。”
    “那晚的人可不少，去的人多了，容易丢。”
    宁瑞臣从床上爬起来，揉着眼睛，还没明白他的意思：“又不是小孩了，哪那么容易丢的。”
    元君玉只好改口：“一起去的还有谁？”
    宁瑞臣这下就懂了，谨慎地眨着眼：“就……我们俩。”
    紧张的时候，宁瑞臣就会有这样一些小动作，眨眨眼，玩玩手指之类的，元君玉一清二楚，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，他越紧张，元君玉就越是觉得他有图谋。奇怪的是，元君玉不觉得这有什么不适的，反而时不时碰上那若即若离的视线，有一丝古怪的心痒。
    半天没回音，宁瑞臣猜是谢晏还是谁又让元君玉不快了，偷偷瞧了一眼，目光正巧对上，便欲盖弥彰露出一个笑：“要是那天有事，就改日……”
    “我不忙。”元君玉打断他的话。
    这是断然不行的，他不去，宁瑞臣又要找谁去？
    话音刚落，宁瑞臣不顾赤脚，小狗似的跟到他边上，仿佛真的摇起尾巴：“那说好了？”
    元君玉将发簪毕：“我答应你的事，还没有违约的吧？”
    “那倒是……”
    “说起来，我还有事问你。”
    宁瑞臣踮脚坐回床上，慢悠悠的穿鞋袜，头也不抬：“玉哥你说。”
    元君玉也不兜圈子了，问：“柳骄那天找你，干什么去了？”
    说起这个，宁瑞臣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：“去庙里走了走，”他有意替柳骄讨好元君玉，“给亲人师长求佛祈福之类的。”
    元君玉却没有多少动容，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：“后来你们就去看戏了？”
    “没错，下山的时候，柳骄还一个劲跟我问你，他说……”宁瑞臣忽然一顿，有点什么从尾椎一下子窜上来，麻麻的，弄得他坐立不安了。
    柳骄那天干嘛问他们是不是“睡一起”呢？是他平日的行径太轻薄了，还是他们的关系远超过朋友了？
    后知后觉的，那股羞劲儿就冒了头了，因为漂亮，因为有风姿，宁瑞臣对元君玉有种说不清的憧憬，他自己明白，一天看不到元君玉的扮相，这执念一天就没法消解。可这样……他把元君玉当成什么人了呢，是能同睡一张床的好朋友，还是娇滴滴的女娇娥？
    一瞬间，宁瑞臣好像就变得龌龊不堪了……但昨晚上，元君玉也是风轻云淡的样子，那足可以说明这是没有什么的。
    宁瑞臣讪讪地笑着，自顾自穿着衣服，搪塞着：“到底问了什么，我也记不清了，总之是些关心的话。”
    ……都怪柳骄，总在念念叨叨，把他好端端一个人都给念叨糊涂了！
    从忠义伯府出来，宁瑞臣先是回了家，父亲还在衙门，对昨晚他的夜不归宿也没有命人过问，大概是真的忙到无暇顾及了，这是家里的常态，大哥不在家，几乎没有人管他。午时百无聊赖用过饭，就收到从扬州来的信，是大哥写的，说是嫂子快要生了，大约就这一两个月，再过段时日，陪容瑛华在娘家坐完月子，就带孩子回南京。
    宁瑞臣要当叔叔，自然高兴，翻箱倒柜的，找出自己攒的那一点银子，嘱咐仆人赶紧去金店打一对麟鸾坠儿，要送给未出生的侄儿做贺礼。
    此外，倒是更坚定了学马吊的决心，等兄嫂回来，牌桌上要让他们大开眼界。
    说练就练，下午正好门西有局，宁瑞臣就去几个认识的纨绔那里打了几圈，可想而知输多赢少，一鼓作气的斗志被迎头一棒，打得烟消云散了。
    宁瑞臣钻上轿子，耷着脑袋与人道别，倒不是因为输了钱，钱于他来说实在是小事，只是受不了那近乎功败垂成的打击，于是一下午郁郁寡欢，并不知那几局险险赢钱的局，也是人家看他手气臭出天际，忍不下心才故意放水。
    打从门西的小园子出来，往秦淮河那一段走，人特别多。宁瑞臣坐轿子正要过桥，忽然遇见前面一队接亲的队伍，吹吹打打，因为是大喜的日子，许多轿子停在桥边等候，前面几个开道的是家丁打扮，向人群里撒着糖，热热闹闹的，宁瑞臣命轿子等在一边，撩了帘子去看，冷不丁一声熟悉的声音：“宁少爷，好巧。”
    是邻轿的发出来的声音，距离咫尺，宁瑞臣再不想搭腔，也不得不露笑脸了：“崔公公，怎么在这里？”
    隔着一方小窗，崔竹略略一拱手，道：“在南京嘛，出门无非就是赴宴去，没想着，还有这喜气可沾。”
    前面的队伍才到他们跟前，正好有把糖从斜刺里撒过来，崔竹向外探身，一把接住了几粒：“宁少爷尝尝？”
    “多谢崔公公。”宁瑞臣捏一粒，听着喜乐的声音快要过去了，才做出遗憾的神情：“我还有事，先告辞。”
    崔竹颔首：“下回我得闲，还请宁少爷看戏。”
    轿帘落下，两顶轿子，一顶向北，回水西门，另一顶向南，去聚宝门赴宴。
    崔竹到地方的时候，宴席还没开，一群莺莺燕燕在厅堂里调笑，隔帘后正拉着一首北调，他一进去，就有小太监报了：“崔公公到——”
    “来了来了——”通传的话音未落，里面的笑声便扑面而来，“崔公公来了，咱们的席也该开了！”
    今日又是常喜请客，坐上都是熟面孔，除了些宦官，就是常服打扮的锦衣卫。崔竹随手揽了一个陪酒的姑娘，摸着手，大大咧咧坐下：“人好，菜色也好，侄儿在南京，吃的最开心的就是五叔的席，最愿意来的，也是五叔的席。”
    “咱家可不敢，”常喜说这话，并没有多少谦虚之色，懒洋洋吃着葡萄，“天外有天呢。”
    几个官阶低的宦官过来凑热闹拍马屁：“咱们这些子子孙孙，能来一次督公的席，是能吹一辈子的！”
    常喜淡淡笑：“立秋了，请你们吃一次，后面大节，我可要好好宰你们一顿了。”
    众人纷纷笑着说是。
    一曲奏罢，新曲子吹前奏的功夫，后厨就开始上菜了。一溜儿的碗碟堆上来，糟鹅，蒸鸭信，虾丸汤，这还不止的，陆续还有硬菜，崔竹舀着一碗碧粳粥，就一块枣泥糕慢慢咽，对那些大鱼大肉，只是稍稍动几筷子。
    席吃了一半，有人离席赌钱斗鹌鹑去了，屏风后面支起了牌桌，响起喧天的喝彩声，崔竹才和边上的太监寒暄几句，常喜就过来了，崔竹向他来的地方看，魏水还坐在那儿，刚才应该是有过一番交谈的。
    “我们叔侄俩说些体己话儿。”常喜挥挥手，让那太监一边去，自己坐下。
    刚坐下，常喜就把他肩膀一拍：“你干爹信里叫我多看顾你，我看，你是个能当事的了，并不需要我来帮衬什么。江淮的盐运，我私下里向你治下的人问过了，你办得好，这场宴，有一半是奖赏你的。”
    “侄儿惶恐，”崔竹把头一埋，“侄儿要向叔父学的，还有很多。”
    “向我学什么，向你干爹学、向老祖宗学才是。”
    “比不得五叔近在眼前……侄儿说实话，侄儿是很亲近五叔的。”
    “你能有这个心，叔叔是能放下心了。”常喜像是擦了把泪：“说到底，老祖宗身体不好，我们做儿孙的，都愁。”
    这话是怎么冒出来的，崔竹心里明了，说什么老祖宗呢，明里暗里根本就是挑唆分家的意思，他要答得不好，不知道要被常喜打成哪一个倒楣派系的狗了，这是把他往坑里拽呢，便道：“老祖宗清贵之躯，总要比我们这些人多福气。”
    “你说的是啊，这些日子，多在庙里去进进香，前日我往各大庙子里送了些金银供奉，惟愿老祖宗福泽绵长。”
    他们这些孝子贤孙，相互之间并没有血缘，只是凭着一张嘴叫得亲热，崔竹这时热泪盈眶，叫了一声“五叔”，含泪敬了一杯酒，常喜又嘱托两句，起身去屏风后观战。
    菜肴还没上完，才端上来一海碗三丝羹，接着又摆了几碟清口的糕子与茶水，正热闹着，帘后的曲子又换了，几个穿纱衣的戏子在那拨琴，拨完了，悄悄的不知道对着哪里笑。
    这些戏子是常喜的家班，样貌都好，勾得人心痒，可没有常喜的吩咐，没人敢造次，杯盘碰撞着，时不时有人往那些冰雕玉琢的戏子那里觑一眼，忽然有人低声说道：“那个……看哪呢？”
    崔竹也看到了，是小阑干，一把浪的没边的眼波抛出去，不偏不倚，就把魏水砸中了，魏水胆子也大，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交缠。
    常喜正巧看完一局马吊，出来透气时注意到了，抬手扔了个果子过去，一点脾气没有：“喜欢？”他饶有兴味地打量魏水，“没听你有这个爱好。”
    魏水不吭声，转着酒杯没动静。
    直到常喜不耐烦了：“说话。”
    他这声并不大，然而从他周身三尺开始，却一层一层静了下来。
    魏水这时才道：“但凡美人，卑职都是爱的。”
    所有人都以为常喜要发怒杀人，毕竟是觊觎督公一手调教的戏子，再怎么重用魏水，也不能让自己宠爱的戏子和他有染吧？这无异于给常喜戴绿帽了。然而静悄悄的厅堂里，常喜只是很突兀的一笑：“早说吗，你喜欢，赏给你了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六一快乐
    本来以为写不完了 结果还是赶上了 > <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5 第55章
    夜幕低垂，聚宝门外热闹非凡，宴饮园子里的玩乐向来是通宵达旦，偶尔也有先出来的，醉醺醺，一步三晃。
    魏水从正门出来，吩咐人备轿，很快的，园子里又跟出来一个矮个子，被人请着上了轿，先抬走了。魏水抱着双臂，在门口等了不到一会儿，崔竹就施施然出现了。
    “我往北去，北新街。”崔竹腰间插了一把折扇，两只手笼在袖子里，笑眯眯的。
    “北边好，”魏水使个眼色，“走吧，崔公公。”
    他们一道走着，各自坐的轿子也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晃，沿路都有灯亮，这样好一会儿了，才上了镇淮桥，这也许是因为南京的夜色实在是辉煌，任谁走在其中，都要流连。
    “谢晏那里，是出什么事了。”刚上了桥，魏水就这样问了。
    崔竹看一眼拥挤的人流，魏水那顶轿子早不知道被挤去哪里了：“不清楚，前些日子他去浙江办事，瞒得挺严。”
    “怎会瞒过你。”
    崔竹拿出一种温吞的语调：“不也瞒过你了吗？”
    “前日接到消息，说东南有动作。具体是什么，也不清楚。”魏水侧身让过行人，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：“随后就吩咐我，别和谢晏来往……这个人，可是我牵的桥搭的线。”
    倭寇的那些把戏，崔竹当然知道，可经魏水这么一“点拨”，他也对谢晏的行径有了点怀疑。
  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    “哎，不过是猜测，他有天大的胆子，也不敢去招惹那人的心腹大患。督公不说，也能理解，毕竟做生意，谁没点见不得人的东西藏着。”
    转眼下了桥，崔竹望见魏水的那顶轿子了，就在不远的地方停下，帘子掀开，一张美艳的脸正在向桥上张望。
    崔竹一笑，捏着扇子敲两下魏水胸口：“要我说，以后有那个美人在，你的日子哪还过得舒坦。”
    这显然不是说什么风流韵事，魏水面不改色：“我不收，督公也不会让我舒坦。”
    崔竹一把把扇子甩开，抢一步接住了前面轿子里传来的秋波：“他连你也不信？”
    “是起疑，”魏水看着小阑干嗔怒的脸蛋，抬手压掉崔竹的扇面，“在崔公公来南京的那天。”
    南京北京，各有一个“崔公公”，魏水说的是北京那个，崔竹赫然严肃起来了：“我干爹？”
    “你看那一回，常梅子再被他重用，一旦起疑，不也打发到别处去看庄子了？就我这一出，还是看在您干爹的面子上，才来得这么迟。”
    “他还忒能忍，原来是不想和我干爹生嫌隙。”
    下了桥，眼前两条岔路各走一边，同路就要到头了，崔竹仍是笑容满面，那是笑给小阑干瞧的，无可挑剔：“干爹总说我这个五叔乞子出身，没什么大韬略，不是老祖宗青眼，就没他这条命在……是我们把他看低了。”
    魏水心里像是有事：“崔公公，在下先走一步，”
    “魏兄且慢，我还有一言，”崔竹把他叫住，顶着小阑干直勾勾的眼神，面不改色，“干爹是等不及了……东南之势，或可为你我所用。”
    魏水向远处的轿子看了一眼，可能是急着去安抚他的美人：“行，此事，崔公公费心了。告辞。”
    夜深时，水西门一带绵延至秦淮西流的整片坊市，依然是灯火浮动。
    宁家宅院里静悄悄的，家主不在，并没有宾客登门的喧嚣。院子里仆人们来来去去，快没什么活干了，便有人在后院问：“家里灯还熄不熄啦？”
    正逢一个小小的身影过来，叉着腰：“熄什么灯？少爷还没睡呢！”
    “啊呀，是宝儿……”
    庭院里紫薇花开得茂盛，花枝自下而上，斜逸出墙端，枝桠间一片如云如雾，乍然间，石子地上几瓣落英被脚步掀动，宁瑞臣着提灯，往佛堂去静坐。
    他闲时没有别的爱好，惟剩写经一项，是百干不厌的，今日本来无事，打算还去伯府找元君玉，但想着那天早上的尴尬，终归是忍住了。
    这怪念头，兴许和元君玉分隔几日，就能自行消解了。
    宁瑞臣侥幸地想着，正研了墨，盘腿坐下写经时，宝儿就一股脑奔进来，不等他出声责难，就喘着气儿说：“少爷，扬州来信了。”
    是大哥，这个时候来信，只能是那件事了。宁瑞臣刚板起的脸一下子柔和了，放下笔，雀跃着：“什么事？”
    一边说，一边就跟着宝儿出去，前脚踏出佛堂，后脚报信的人就跟来了：“少爷，大爷从扬州传的口信儿，大奶奶生了。”
    果然如此，宁瑞臣一拍手掌：“真的？嫂子还平安？何时回家，大哥说了没有？”
    报信的一笑，把宁玉铨的信交给他：“大爷的信。”
    宁瑞臣急急忙忙拆了，就着昏暗的檐灯看过，上面写容瑛华足月生产，是个健康的胖小子，母子都平安。宁瑞臣捧着信来回看了三四遍，忽然后知后觉地：“啊呀，我这就当叔叔了？”
    宝儿垫脚想看信，半天看不着，跟着傻乐：“是、是。”
    “起名了没有？叫什么？”信里没写这些，他转头，扯住报信的不肯放。
    报信的也笑呵呵，露出一排牙：“还没，说要等老爷定夺。”
    “和我爹说了？”
    “老爷那里，也有人专程去衙门送信了。”
    宁瑞臣唬得想起来：“还没起名儿，那乳名呢？回家了，我总不能……侄儿、侄儿的叫吧？”
    “这……小的也不知。”
    “哎呀！”宁瑞臣又把信翻来覆去看几遍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便嘱咐仆人带那报信的去领些银钱，吃喝歇息，自己则把宝儿撇了，撞开房门系上披风，再风风火火吩咐备轿。
    “少爷……少爷！”宝儿两条腿跟不上，落在后面直叫唤。
    “今晚不回了！”宁瑞臣匆匆地往外走，头也不回。
    他的兴致如此之高，将宝儿吓得不轻，连连问他要去哪。
    “牌楼巷！”宁瑞臣匆忙应着，宝儿就乖乖闭嘴了，那离不远处是伯府的位置。
    夜里风大，宁瑞臣却并不在意，出门前看见院子里的紫薇花实在心喜，还有闲心折返回去折了一大枝，捧在怀里，往外面走，上了轿子，不明就里的轿夫还在问：“少爷，去哪？”
    “忠义伯府，快快。”宁瑞臣看他们还呆愣着，兴冲冲又补充着：“不知道在哪儿？就前面二里地，往西北走过桥，两炷香就到了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6 第56章
    转眼到了牌楼巷，往里走了约莫百步，到大门口了，便有人过来问：“请柬？”
    宁瑞臣掀开帘子，怀里还护着他的花：“什么？”
    是个太监模样的，脸生，此时不耐烦的说：“请柬拿来，没有，就不准进。”
    轿子前倾，压低，宁瑞臣走出来，微微不悦：“我没有。”他来忠义伯府，向来是没有人拦的。
    “拿不出，那就回去……”那太监不大瞧得起人，趾高气昂的，把袖子一拂，忽然后面伸出一只手，把那太监给打了一耳光。
    “瞎眼犊子，看看这是谁！”还是太监，宁瑞臣算是明白了，府门前那么大一张桌子，是伯府在迎客的。
    “世子有事？”他谨慎的看着那个太监。
    “府里宴请宾客，宁少爷，世子对我们嘱咐过的，您来了，不管什么事都让进。”后来的太监看得懂人脸色，蹲下身给宁瑞臣扑了扑下摆的灰尘，一面笑，一面伸了手往大门里一指：“您请？”
    按理说，平常时候遇见这样的情况，宁瑞臣是懂分寸的，可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，他就像存心在这些太监面前示威似的，把袖摆抖了抖，真的顺着那太监指的方向踏进去了。
    一进门，绕过影壁，就听见里面隐隐的宴饮之音了，宁瑞臣向主屋那边眺望一眼，有人唱，有人笑，应该是戏班在那里唱堂会，那调子也熟悉，模糊听见几个词儿，什么“赏心乐事”，是游园。
    太监在右侧带路，边走边说：“从苏州请来的班子，今晚的客人都爱听，宁少爷要过去？”
    宁瑞臣不喜欢这太监的做派，却不得不和他搭着话：“不过去。”
    这一路就被带去了元君玉的书房，他一向在这里见朋友，太监站在门前，隔着龟锦窗棂，盯着他一直带在身上的紫薇花若有若无地笑：“宁少爷有什么事，到门口叫一声儿，我们几个奴婢都在那里候着。”
    宁瑞臣点点头，不多时，又有人奉了茶水过来，他接下的同时也在打量，看整个忠义伯府的这些仆人，真的像元君玉说的那样，在慢慢“听话”了。
    书房一贯没有变过，从门口到桌案，中间隔断的是两只多宝格，案上放了一只半开的木盒子，有什么的闪光透过缝隙射出来。
    宁瑞臣立刻想到了那是什么，想看，但这并非君子所为。他踌躇着，心里却有个声音说：看一眼吧，能放在这的，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，看一眼，也没什么。
    鬼使神差的，他真的打开了，盒子里衬着一块绒布，里面是艳晶晶的八宝花簪，这时候，隔着几道墙远的唱腔又飘过来，那边早就演完好几出了，现下正在唱着：“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，可为惜花，朝起庭院？”
    宁瑞臣认出来，这就是旦角头上戴的，元君玉把这个收在这里是为什么？他不能想，一想心就乱了，远处箫管声挠的人心痒，他叹气，顿觉十分棘手，便到两间大屋中央的空地中去玩花弄草。
    空旷的小天井里沙沙的响动，云墙下一从高大过头的芭蕉叶，在夜风里摇摇曳曳的，宁瑞臣一时愁起，悄悄折返回书房，拿了一管斑斑的湘妃竹笔，站在芭蕉叶前面思索片刻，在叶片上酸兮兮地写：“淡淡流云袖，碌碌候何年？闲闲搦湘管，痴痴问扶鸾。”
    这是在问鸾仙了，心里那个体态风流的杜丽娘，他什么时候能见着呢？
    宁瑞臣提完，回屋放笔，坐在一张官帽椅上，惴惴地猜想元君玉看到后的反应，可这一片硕大的芭蕉叶，这几个蝇头大小的墨字，哪里能被发现呢，况且南京最近多雨，一夜过去，这行痴语也要被雨水消解掉了。
    但毕竟是忠义伯府啊，耳目众多之地，难保是非。思来想去，宁瑞臣始终觉得不妥，想去擦掉，正搅了几滴茶水沾湿了手帕，不巧元君玉宴罢回来，一身的酒气，醺醺的气味扑进书房内。
    元君玉喝醉了，也并不失态，至少在宁瑞臣看起来，是十分端方的。
    “来了。”元君玉的眼睛里含着光，是酒后才有的一种潇洒，他也不问宁瑞臣为什么来，一点芥蒂也没有，自然的就把宁瑞臣和自己家联系在一块儿了。
    宁瑞臣是来对他说兄嫂的喜事的，这会儿竟险些忘记，刚来时的兴奋劲也消失，想到书房桌案上那只花钿，局促不安地把家里折的紫薇给了他，像是近乡情怯的游子：“有喜事要告诉你。”
    “嗯？”元君玉随手把花枝插进衣襟，似乎并不打算在书房多待，把宁瑞臣牵着，往卧房去，“别在这坐了，去散散酒，方才那些人难应付，喝了好几盅。”
    “今晚请了谁？”
    “……还不是那些，你都知道。”
    大概还是常喜、谢晏之流的，除了玩乐，他们也是有公务要说的。
    “嗯……”宁瑞臣红着脸把袖子扯出来，亦步亦趋，到地方了，是一间四面开门的小轩，临风修了美人靠。
    墙角摆着烛台，元君玉坐下，立时便有水盆端上来，他来回浇着手，末了拍两把脸，似乎清醒一些，湿漉漉的眉眼转向宁瑞臣，说不出的风情：“有什么喜事，专程过来？”
    “啊，”宁瑞臣乖乖地靠在一张软垫边上，并着膝盖微微低头，“我、我做叔叔了，晚上扬州来的信，嫂子生了一个胖小子。”
    说话时，元君玉挥退了水盆，仆人转而送来一碗醒酒汤。又是水又是汤，前后如此熟练，看来元君玉经常这样，醉后偎在美人靠边吹风醒酒。
    因为微醺，元君玉看起来比平时平易太多，含着笑：“你做叔叔了，不去和你父亲说，跑来告诉我？”
    说到这个，宁瑞臣又是惆怅：“我……我只有你。”
    这话让人误会，元君玉不笑了，怀着一种道不明的情愫看着宁瑞臣，忽而倾身过去，凑近了，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，元君玉的嘴唇就这样停在他脸畔，发乎情止乎礼的，半天才开口：“脸上……有脏东西。”
    “啊？”
    那指尖就压上来了，半真半假地揉了一下，揉得宁瑞臣慌乱地避开，不住地用袖子蹭脸颊：“我、我自己擦擦就好……”
    “好了，回去歇息吧。”元君玉起身，抓起一只烛台，歪着头：“我醉了，夜里要说胡话，今夜就不睡一块了，刚才叫人去搬榻来，你睡惯什么料子的被褥？”
    宁瑞臣盯着那只烛台，心乱如麻：“好、好，缎子、棉料，都行。”
    躺下时已经很晚了，更深漏静的寂静，宁瑞臣一向好眠，从不认床，这一觉睡到大天亮，起身时总觉有什么重要之事遗忘了。起身穿衣时才想起来，题在芭蕉叶上的诗忘了擦去。想及此，便急急往屋外看，而昨夜并未下雨。
    他不禁忧虑，生怕被元君玉看了去。所幸元君玉宿醉未醒，隔着一张屏风，呼吸深长。昨夜给他的那枝紫薇花，也被插在瓷瓶里摆着。
    问过了外面的太监，都说世子早上并未起身，宁瑞臣这才稍稍安心，偷偷溜去书房外面，捏了手帕，想把那几句不明不白的诗擦了。
    正寻着昨晚那把叶片时，却愣住了。
    那上面本来只有两行墨痕，现今却在旁边新添了一行字迹，虽然略有歪斜，但看得出来是元君玉的字。
    什么时候，元君玉竟来回了诗的？
    可能是因为醉了，所以后文对得并不工整，且相比清醒时，这笔字更羁狂几分，宁瑞臣呆愣了半晌，心砰砰直跳，不晓得元君玉回了什么，好半天才想起去看。一片宽大的芭蕉叶，油油冒着光，上面墨痕尚新的一句歪诗：“一颦一笑魂梦中，不必痴心付扶鸾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7 第57章
    “昨天，他又去了……？”
    一方宽敞的书斋，谢晏面前摆了两碟果子，一小壶酒，正等着什么人来的。客还没到，他先捡了本书看，一目十行的，也不知看没看进。
    几步远的一个仆人微微垂首，说：“是，听太监们说，昨晚的宴席都没拦住他。”
    谢晏不说话，只顾翻他的书。半天没叫人走，那人也不敢离开，低头不忘看两眼主子的反应，好半天才听谢晏悠悠抛出一句：“和以前一样，待了一晚上？”
    仆人笃定地说：“一晚上。”
    “领赏去吧，”谢晏把书合上，“再和伯府的那些公公们道声谢。”
    仆人转身出去，过了会儿，张神秀就到了。
    “其他人都没到？”张神秀四下环顾一番，见桌上摆了果子，自顾自取了一枚来吃。
    谢晏倒酒：“今天，本就只有你和我。”
    “公事还是私事？”张神秀不大高兴，本来说好今日休息，谢晏非叫他来的，要不是为着商会的事，他现在还在家和柳骄腻歪着，共看一本新刻版的金瓶梅。
    “公事，”谢晏隐晦地说，“收收心，我把你叫来南京，是赚银子来的。”
    张神秀不打算和谢晏谈起柳骄，不为别的，谢晏对他们之间的事，总持有一种悲观的态度。张神秀不喜欢，他对想要的东西，一贯有百倍的信心。
    “浙江的事，有下文了？”
    “嗯，”谢晏给他端了一杯酒，“顺利的话，七月就备船出发。”
    “这次去多久？”
    “照船行的速度，大概要一个月。”
    张神秀沉吟片刻，突然仰头把酒喝了：“除了你我，还有谁同去？”
    看得出来，张神秀不愿意走，他心里有了牵挂，只想求一个安稳的生活。谢晏犹豫半晌，把那碟果子往前推，皱着眉叹气：“恐怕……我不会跟你同去。”
    “为什么？”张神秀抬头，没去捏那碟果子。
    谢晏干脆挑明了：“你知道，我为什么突然决定来南京？”
    “有钱赚，有人可依傍。”张神秀想也没想，没好气的，不愿说出常喜的名字。
    “在松江也有钱赚，也可以依傍他，只因为这个，我不是非要来南京。”谢晏停了停，露出张神秀最熟悉的那种苦笑：“他是要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办事，他才能安心。”
    都已经这样说清了，张神秀还有什么可说，谢晏是决不能离开南京的。他思来想去，还是问出口：“非得我去？别人不行？”
    谢晏陡地摇头，凝重地看向他：“术舟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，这个时候，切不可……切不可儿女情长啊。”
    “我知道。”张神秀心虚地侧过脸，声音很轻：“我就是问问，不会不答应。”
    “你听我说，这单生意做成，到我们手上的何止千万之富。督公那边我会打通关节，到时候，你我后半生再也不必四处奔波了。”谢晏看着他，千般万般无奈：“你想想，不去涉一涉险，哪一天你没了这身家，还有人愿意跟你吗？”
    张神秀不说话了，这时谢晏给了他一封信，示意他打开：“浙江那边的来信。”
    信封挺厚，他接过来，草草看了前一页，翻到第二页时，脸色倏地变了：“微卿！”
    “啊。”谢晏含糊地应着他。
    张神秀唰地站起身，一把抓住斜眼的领子，力气之大，将他整个人都摇撼了。
    “你又给倭寇办事！”
    椅子腿高高扬起，轰一声落下，陡然惊落一地树叶。
    谢晏扶稳桌案，不敢看张神秀，匆匆奔至门边，向外看了两眼，掩上门，数落似的：“你小声些！”
    “你这时候知道怕？”张神秀瞪着他：“见不得人的事，你才怕！”
    听到这话，谢晏迎上他逼视的目光：“他们是汉民，不算倭寇。”
    张神秀恼怒了：“在沿海抢掠渔民，走私杀人，不算倭寇？”
    谢晏换了一种说辞，很恳切地抓住张神秀颤抖的双手：“术舟，我有什么办法，那一次，他们的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！”
    倏尔间，张神秀止住了话音。谢晏说的是去年年末，商会中有十多个商人偷偷出海走私，在码头被倭寇绑票的事。
    走私毕竟是大罪，张神秀并没有这个胆子，因此未曾与谢晏同行，倒是躲过了那一场灾祸，只是那天究竟发生何事，幸存之人也只剩谢晏，他根本无从得知。后来一同前往南京，也是迷迷糊糊，逢酒便吃，逢人便抬举，结交了一些贵族士人，其他的秘辛，竟是一概不知的。
    “那次你们出海，到底出什么事了？”
    谢晏长长叹气：“这事……一两句说不清。”
    张神秀不悦：“微卿！”
    “你非要知道……看在多年情分上，别说出去……千万别。”谢晏合上眼睛，把眉心揉了几下，才说：“那天商队的几个人受倭寇欺骗，以为那是一群商人，把他们带进了港口……”
    张神秀一身疙瘩冒出来了：“所以——所以他们一路闯进南京？”
    谢晏神色凝重，看不出一丝虚假，点了点头。
    “你怎么敢……”
    “我起先怎会知道！”谢晏把心一横，咬牙颠倒黑白：“是他们拿了钱，替人家办事，把一群饿狼放进来。等他们都被杀了，我才发现的，可这时我已经跑不了了！”
    “后来常督公派兵镇压，我才得救，将实情说出来，捡回一条命。”谢晏望着阖上的门窗，有些无精打采。
    “等等，”张神秀警惕地说，“这和你给他们办事有什么关系？”
    “那一次，”谢晏颓唐地，“和他们有账目上的来往，我被这个要挟，左右都是掉脑袋，今次这笔生意，我不得不做。何况，他们也拿了真金白银的。”
    “真金白银……那也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！”
    “我也是被逼无奈！”
    “被逼无奈！”张神秀跳起来：“那你就拉我下水？督公在盐运上，已经为我们开了方便之门，你还想要多少？”
    “我想要多少？盐运之事，不止我一人出力，分给下面的银子可远比你知道的多！再说，若是做成了这笔生意，将来你何须再天南海北地跑？何须再和你那……你那、那……和他分离？”谢晏苦口婆心地劝：“想想你那一大家子……想想柳骄。”
    想到柳骄，张神秀便怔忪了。柳骄……一向大手大脚，平时哄他，哪次不要千八百的银子？况那一身的行头，都是东海珍珠南洋猫眼点缀的，一身的绸缎，费了苏杭绣娘半年的针线才产一匹，通身费资之巨，常教张神秀不胜烦忧。
    他这么折腾，再大的家业也要败了。
    况且，家里也时不时的找他要银子，父亲年迈，姨娘正俏，他们要的花销，动辄几千几百，他那点钱，还要在南京宴请交际，再不找些高利的进项，迟早要被掏空了。
    谢晏见他犹豫，暗暗地向他比了个数字：“事成，便不再来往，我们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。”
    张神秀看着那几根手指，忽的目眩神迷，晕乎乎问道：“八、八万？”
    “非也。”
    “十万？”
    谢晏仍是摇头。
    张神秀艰难地咽着唾沫：“百……万？”
    谢晏不说话。
    “千……不……微卿……”
    话说到这里，谢晏已经胸有成竹了：“还有十日，术舟， 你回去想一想，再做定夺。”
    张神秀心中已有答案，但还是结巴着，摆出烦不胜烦的模样：“知、知道。”
    他满腹心事地往回走，一路有人给他引路，出了谢晏的宅子，他才松了一口气，脑海中却满是谢晏那些话。
    做成了，以后真能大道朝天，各走一边？方才谢晏的这番话有几分真假，张神秀何尝不明白呢，可他还是信了，还是默默应允了。
    谢微卿一径如此，为了利，无所不用其极。但他自己呢？还不是眼见一点钱财，就舍了性命的扑上去，并不管生前身后名了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大家好，最近那个疫情，我姑且算二线……最近一直加班，所以更新会比较晚><不好意思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8 第58章
    元君玉端正坐在桌案前，怀里放一只质地上佳的玉如意，隔着一把水精帘，听不远处的一个老太监报账。
    “这个月，收上来一千八百两的佃租，自家田里的夏麦收成三百石，再有，世子名下的商铺进项是……”太监恭恭敬敬地念着，边念边悄悄觑着前方的世子。
    元君玉好像没在听，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地动，起伏的袖沿内时不时闪出一些晶晶亮的光，那是枚簇新的细花钿，被遮掩地握着，把玩了好久。
    老太监装作没瞧见，低着头，迅速把各项收支念完。伯府这个月的开销不小，大多是做人情和请客，月底一结，勉勉强强把阖府下人的工钱发过，便再没什么剩余了，可看元君玉这样子，一点不着急，好像即将捉襟见肘的并不是世子本人。
    “殿下，这些账册，请过目……”
    元君玉懒懒地接过，捎带着问：“我要你备的东西，准备的如何了？”
    “嘱咐首饰铺子了，一袋子金银八宝，老师傅赶工，过两日就能打出来。”老太监回着话，这回看清了，世子袖子里那枚花钿粉艳艳的，是个闺门旦才会戴的。
    “好，”元君玉想到那晚宁瑞臣冒冒失失闯进家里，嘴角含笑，“快慢没什么打紧的，东西务必要漂亮。”
    “是。”
    元君玉随手翻着府上的账册，又道：“前阵子送了几张帖子，有回音没有？”
    “世子爷说的是哪一张？守备家，六部堂官那里，都是愿意来的，只有……”
    “只有？”
    老太监埋首道：“宁指挥那里，没有回音。”
    “谁叫你送给他了？”忽然之间，元君玉平缓的语气变得不耐：“历来我和他有交情么？没眼色的东西。”
    老太监悄悄一撇嘴，心说可不就是有么，和那个小公子，哥哥弟弟的，叫得还不亲热？
    他嘴上认完了错，又谨慎问道：“世子爷，奴婢再去重送一遍？”
    元君玉的脾气说变就变，斜斜看他一眼，没什么好气儿：“不必了。”他暗自算了算，宁瑞臣有三天没登门了，以往没有这样的事，也许有送错帖子的原因吧，但元君玉不担心，要不了多久，他很有把握的，要不了多久，宁瑞臣想他了，自然会来。
    毕竟整个南京，没有比他更懂宁瑞臣的人，也没有比他更能吸引宁瑞臣的人了。
    “爷，这些账目……”
    “他忙着干什么去了？”没头没脑地，元君玉忽然冒出一句。
    老太监瞪着眼，头一次逾矩地注视着自己的主子。
    “账目……没有问题，收着去吧。”元君玉想了想，又把人叫住：“给张术舟送张帖子。”
    老太监“哎”一声，垂首听吩咐。
    元君玉仍然板着脸：“看看什么时候闲下来……叫他们过来吃个便饭。”
    屋里金光灿烂，一桌子黄金打的小牌堆，柳骄依偎在边上，拿指头轻轻一点，噼里啪啦一串响动，满桌的小金牌应声而倒，潮水一样，从头扑到尾。
    柳骄懒懒地牵动嘴角，皓白的腕子一翻，又无所事事了。
    “玩腻了？”张神秀把他环住：“换个花样？”
    “还成吧。”柳骄撇撇嘴，他感觉到了，这些日子，张神秀对他百依百顺，说什么都愿意去干。
    柳骄年纪还小，并不能明白其中因由——一个男人突然这样殷勤，多半是他干了什么，或者是他将要去干什么。
    满桌的黄金小牌，柳骄确实玩腻了，玩这个，也就图个好看，他靠在张神秀胸前，想了一想，便大大方方说：“上次的书，我们还没看完。”
    他说的，是那卷精校的金瓶梅，从珠市那边买来的，不止这一本，还有别的册子，都是画工精巧的图册，以作闺房之乐的。
    张神秀呆呆地：“还是……白天。”
    柳骄从他怀里滑出去，眼睛里莫名的灼灼：“我想看。”
    “叫人知道了……”他很想的，但尚存一点廉耻，于是反驳掉。
    柳骄不大高兴了，说着服软的话，语调却有颐指气使的傲慢：“好不容易等你在家，下一次，又要整夜不回。”他脚尖一转，“下次，我就走了！”
    半推半就的，张神秀转身去书架上取册子，一边取，一边瞧柳骄的反应，憋了半晌，到底是捺不住，推开窗子冲外面下人吩咐：“烧些热水，等一会儿……等一会儿要……”
    他含混地要面子，面对下人古怪的目光，隔了好久，才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沐浴。”
    一整天，就这么消磨过去，张神秀是很会玩的，到了日暮时，体力消耗大半，两个人早已哈欠连天，随意梳洗一番，抱着枕头相拥睡去。
    张神秀一倒即眠，兴许是日有所思，昏沉间，似乎正在水上漂浮，睁眼看，自己仰躺在一叶小舟之中，舟中所坐不多，俱是一些好友。他在笑声中支起身，抬目又在寻找柳骄。长唤一声，还真被他叫出来了，舟中不知何时起了一方船舱，帘幕后面影绰绰的，露出一张芙蓉面。
    额心还是红朱砂，黑漆漆两丸黑眼仁，含笑望着他。
    熏风阵阵，几个好友一同长歌，张神秀携了柳骄，自是一对神仙眷侣，惹人艳羡。
    船行至桃花山谷，自有一片红粉云霞，几人商定弃舟登岸，刚至岸上，俄顷一阵狂风，竟把周遭景色纷纷撕裂扯去，张神秀护住头面，睁眼时，美景无有了，歌台舞榭无有了。便知是梦，他也要惊慌不已了，转头呼喊柳骄的名字。
    然而山谷已剩残砖败瓦，碧落黄泉，到处都没有了人的踪迹，奔走之时，忽听脚下有什么轻微的喊叫，他低头去寻，却发现方才与自己操舟出游同伴，不过都是米粒大小的黑蠹。张神秀骇然，刚才的美景，都是一场幻梦？那他的柳骄，莫非也是这些小虫中的一个？
    张神秀满头大汗，分不清是幻是真，口里大叫着：“柳骄！”
    小腿紧跟着猛地一搐，而后惊魂未定从梦中醒来。
    白天才玩闹过，柳骄快要累死，听见他的叫喊，立刻弹跳起来，披头散发地，抓住他的手臂不住地摇：“怎么了？怎么了？”
    张神秀拨开湿发，胸口起伏：“魇着了，不碍事。”
    柳骄才好好躺下来，压着鼻音，很自然地叫他的表字：“术舟……”
    噩梦很快就忘却了，张神秀抱着柳骄，在床上乱打滚，闹到他都觉得荒唐的时候，才慢慢停下来。张神秀觉得是该说了，气喘吁吁地箍着他的手腕，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柔柔的：“过两天，要离开南京一个月。”
    柳骄“啊”了一声，并没有当一回事，两条腿缠着张神秀，扭着压着，满不在乎道：“那我去和师父说一声……什么时候走？我去把行李收拾一下。”
    张神秀冷静下来了，轻轻把柳骄松开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是说，过几日，我要出远门。”
    “去哪里？”这一刻，柳骄乖觉起来，“南京呆腻了？”
    张神秀还没答话，他就抢着白：“和我一起，你腻了？”
    张神秀立刻指天：“怎么会！”
    “那你撇下我要走！”
    “我有公事……”
    柳骄一生气，就爬起来穿鞋，一面穿一面发火：“什么公事要出门一个月？你在南京，不是已经定下来了？”
    张神秀知道，柳骄不是恼自己出远门，是恼自己不带上他，可这事，如何能带上他一块？便好好劝解：“商会的事情，远比你想得杂乱，不带你去，是为你好。”
    说话家，柳骄已经披好外衫，乌黑的长发耷在肩头，“好啊，”他显然是带着火气的，“我知道，我师父说得没错儿，你们这些人……”
    他停了停，咬咬牙，把气话一股脑儿倒出来：“你们这些人，把我们当个玩意，玩腻了，就不放在心里了！”
    趁着张神秀恍神的功夫，柳骄一溜烟奔出去，可这样的深夜，他也没处可去，可怜兮兮抱着枕头躲去客房，任人如何劝都不回去。
    张神秀也难受，柳骄不见人，他只能徘徊在客房窗下，絮絮叨叨地念：“这趟出去要不了多久……只这一次，我以后再也不走了，好不好？”
    他听不见里面的动静，只好悄悄的看窗缝，不知道是无心的还是有意露这一条缝，屋里柳骄抱着膝头，还没一会儿，他就被发现了，里面人凶巴巴地吼：“看什么！”
    张神秀低声下气地说：“柳骄，你就信我这一回，下次再也不了。”
    说完，他就倚着墙听，里面静了一会儿，也许是想通了：“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    张神秀以为，柳骄是要找他讨什么房产田契之类的紧要物，心下只觉得，只要他此时能消气，给一两件在他那里存放着，并不算什么事，没成想柳骄却说：“你走了，家里外面的少不得要骑在我头上，你给我找几个有身手又忠心的护卫，这事才算了了。”
    张神秀忙不迭地应下，又听柳骄抽了两下鼻子：“你要是对不起我，我就去死。”
    因闻此话，张神秀急急忙忙撞开窗缝，钻了一个脑袋进去，一面爬，一面剖白心迹：“我对你，绝无二心的。”
    柳骄瞪着眼，把个枕头砸过来：“你干什么！没个正经样子！”
    张神秀接住了，往回退，退着退着，傻笑起来。
    柳骄对自己那一颗心，是实实在在没得说的。他活了二十余年，以为自己万事万物见识过，已对情爱没有什么渴求了，可这一刻，空荡荡的心腔就像枯木回了春，枯塘涨了水，一下子又满溢了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59 第59章
    “江淮上来的奏报……”一个穿曳撒带黑甲的佩刀宦官在常喜边上说着话，忽然见有人进来，声音便低下去，“督公请看……小的告退。”
    来人进来，见着常喜身前那一方桌子上，摆了一份严严实实的文书，他手上则捏了一份邸报，正看着，并不避人。
    都是心腹人，常喜半开着玩笑：“好小子，知道咱家办公务，仔细我把你拿了去查办。”
    来的不过一个少年，正是玉团儿。此刻立在门首，半天不进，似有心事，那佩刀宦官与他擦身而过，还多瞧了他两眼，以他的跋扈，竟然没有出口训斥。
    “怎么了？”常喜对玉团儿招手，“看这委屈的样子，还能有人在咱家的地盘上欺负你？”
    玉团儿磨磨蹭蹭地，才说了：“昨日宴席，见着哥哥了。”
    “闲叙过没有？”常喜微微抬起一边眉毛，看得出来很爱惜玉团儿这副色相，勾一勾手指，叫人到自己跟前来，往大腿上带：“你们哥俩，只你是我舍不得的，所以只给了他一人去，再说，魏水不过我的一条狗，我叫他来，他还不得来么？”
    玉团儿一撇嘴，很犹豫地结巴着：“督公，哥哥在魏、魏同知家里，过得不好！”
    “怎么？”常喜一眯眼，并不说要把魏水如何的狠话，只问：“他都对你哥哥干什么了？”
    玉团儿哭诉道：“哥哥的膀子身子上面好多伤，都是叫他打的、勒的、咬的！”
    听到这个咬，常喜就明白了，一张绷紧的脸很快松下来：“这个么，闺房之乐……”
    玉团儿终归是个孩子，且比他的哥哥少了一窍心眼，哄一哄，便忘了这回事，又正是得常喜宠爱的时候，被搂着说了几句话，就摸起来，一摸就不行了，这么玩了半天，玉团儿哼唧唧地伏在书案上，一把腰便软塌塌了。便是不依那汤药，也胡玩了半日，一屋子书册本目俱都凌乱不堪，到了晌午，才有小火者过来问门：“爷爷，商会的谢微卿见是不见？”
    常喜道：“只他一个人来了？”
    门外回：“是的。”
    常喜拨着衣领，慢慢系上，施施然地回：“叫他候着。”
    如此，谢晏在偏厅等了半个时辰，才等到了常喜。
    厅内摆着石榴、枣子一类的小果子，谢晏正打量着，忽然左右打帘，常喜悠悠地踱进来，语气不急不缓的：“哎呀，来迟了，让微卿久等了吧？”
    对外人，常喜无时无刻都是这样的态度，谢晏也无可奈何，站起来打揖：“哪里，等候督公的大驾，就是叫我不眠不休等上一昼夜，那也是等得的！”
    常喜因大笑起来：“我看南京上下，没有比你谢微卿更会奉承咱家的了！”
    都算得上老熟人了，何不知道对方话里那份真假的斤两呢，两个人亲热的携手坐下，说了一阵江淮河道那些生意上的事，而后谢晏话锋一转，便说到了元君玉。
    “石城的那些铺子，再有一月就要分红，我打算从我这里，多给世子匀一些过去。”
    常喜赞许道：“微卿一向是明大局，讲义气的，这一点，咱家没看错你，也难怪魏同知当日向我引见。”
    谢晏道：“微卿既无才学，也无品格，所能笼络人的手段，不过是舍些钱财而已。”
    常喜咂摸出他这句话的意思了，打量着他：“世子吗，总归是咱们这边儿的。”
    “但世子爷，”谢晏痛心疾首地，“他和宁家走得太近了。”
    静了一阵，常喜才说了话，用一种不大瞧得起人的目光，直白地看着谢晏：“何用你来说呢，是个人，不也都看得见？”
    “……失言了。”
    午后的凉风一阵阵垂着，穿过垂花门，撩着藤萝，经穿堂吹到偏厅里来，常喜笑着掰一枚血红的石榴，笑意深不见底：“我说呢，东风吹不来的贵客，今日怎么巴巴地到我这来。”
    石榴汁把他的手都沾了黄，他也不叫人过来送湿帕子，只笑吟吟地说：“原来是上我这里挑唆来了？”
    元君玉吃过午饭，看了会儿杂书，便时不时向大门那里望几眼。
    侍候的老太监端水送茶，过来时，也被他问了一两句：“今日没什么来客？”
    “没有的，世子爷。”
    元君玉略略颔首，又问：“大门有人守着？”
    “自来有人看守的。”
    他又道：“你过去看看，过午人就松弛，容易玩忽职守。”
    太监应声出去，过了会儿回来报：“世子果然英明，确有两个人在那里打瞌睡，已经罚了。问过其他看守，幸好白天没有客人到访。”
    “教训便罢了，”元君玉放下书，心不在焉地喝着茶，“南北两边角门有人守没有？”
    “奴婢这便去敲打一番。”
    一炷香功夫，太监又回来，报告说并没有客人来访，元君玉不大高兴，但并不明说，只又吩咐：“前阵子叫首饰铺子打的八宝金银锞好了没有？”
    这句话问出口，太监就明白了，把头压得低低的：“正派人过去取了，再有两刻应该就回了。”
    他所估量的时辰竟然分毫不差，两刻之后，东西就送回来了，还是那个老太监，把东西送到元君玉跟前，一边开盒子一边讲：“那个误事的，取完东西回来的路上，遇着宁指挥家的下人，说了几句话，因此迟了，要不然，饭前就该到了。老奴方才罚了那人，下次再不敢了。”
    元君玉道：“说了什么稀奇事，还被牵绊住了？”
    老太监笑：“说了宁家的二爷生辰，临到日子竟跑去乡下寻他母亲昔时的奶嬷嬷，下人么，终归嘴碎，又闲扯了不少，这才迟了。”
    “乡下？”
    “倒也不远，出城去五里地，都是村庄。”老太监停一停，似乎回忆起什么：“咱们府上在那里还有块田地，今年租给农户耕种，似乎还未交租。那些种地的，也是刁钻，年年不肯照实了报收成，非要把租金毫厘都算清了，还要再抹一个零头才好呢。”
    “兴许有什么难处，日后再有这样，那些个零碎小钱，抹了便抹了吧。”
    老太监把那一盒子八宝金银锞亮出来给元君玉细看，掌着灯慢慢地移：“世子宽厚，只是咱们伯府此前没有主子管束，震慑不到下头，那些佃户，实在是无法无天惯了，并不一定是日子困难才如此行事。”
    “嗯。”元君玉迎着光亮看那金银锞子的雕琢痕迹，不做表态。
    “老奴想，要不要派个人下去，一来是让那些刁农知道，如今有主子在了，二来也是把那些少收的银两给清算一番，正好账房在算这几年的收支，给他一并报了去，倒也方便。”
    一块田，能收上来也没几个钱，其实并不值得老太监这样上心。元君玉把锞子放回绒布内，细心包裹好，阖上盒盖，闭目养了会儿神，才像是深思熟虑过了一般，道：“这样，你们收拾车马，随我下乡去看一看吧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0 第60章
    这个时辰备车出城去，也没人讲什么，元君玉倚在车里小睡一会儿，迷迷糊糊地听见车外自家带出来的太监跟城门子的宦官称兄道弟，又听见赶车的时不时抽鞭子的声音，大约一个多时辰，车子停下来，外面跟随的太监请出脚凳，摆在下面。
    “世子爷，地方到了。”
    一睁眼，天已经将将浮出深蓝，东边天上隐隐一枚浅淡的白月，田野上矮田埂错落相望，因乘了一座好车子，几个田里荷锄的农人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    “府里的田地在哪里？”
    老太监跟了来的，伯府的事务他最熟，遥遥一指，离停车子的地方不远。
    “村子不大，百步内就能到。”老太监伸手将他扶下来，使个眼色，叫几个人提了灯过来带路：“料想宁二爷下脚处也不远，看完了田，老奴去打听打听。”
    这是顾着他的脸面，元君玉知道，但也装着一副从容的模样，微微一点头：“那就去问问。”
    话说完，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好、不对劲，简直是有大古怪。
    以前和人相处，从没有这样，好像把心里话泄了口，就是一败涂地了。他本不是争强好胜的人，可现在这样子，竟像是非要在什么上面争个拔尖儿才好。
    胡思乱想了大半天，几块农田也看过了，佃户也都敲打了，回程时，两个满头是汗的小火者过来报他：“爷，问过乡里了，宁二爷就在前头住着。”
    说完，提着风灯在那里等元君玉的意思。
    “你们等着吧，不必和我一起了。”
    提灯的两个面面相觑，还想说什么，被跟随的老太监使个眼色，也不再多言，先驱车去乡下的庄子停靠歇息，又留了几个人在不远处守着，再等元君玉的吩咐。
    出了田区往北走，左拐右拐的，在乡间小路上寻门。乡下的房子修的差不离，元君玉找了好半天，天都黑下来，才找着地方，举着灯，往矮篱笆门里照了一照。
    他拉不下脸来叫，也不知道哪里有门环可供他来叩响，一时停驻在院外，有些为难。
    虽说乡间天黑早，但其实和城内时辰是一样的，不过乡下人省灯油，早早熄灯就睡，故而此时一片寂然。元君玉逡巡半晌，心里忖着，要不然就此回去，在村庄里歇一晚，明天天亮了再来看看。
    他提灯要走，谁知此时黑黢黢的不知哪一处传来凶狠的一声：“什么人的？”
    风灯被惊得啪嚓一下掉落，火焰跳动几下，快要熄灭，元君玉下意识弯身想去地上摸，但身后的声音逼近来，簌簌的草丛里似乎还藏了什么东西。
    “神头鬼脑，什么里个东西！”很苍老的妇人声音，接着矮篱笆门嘎吱一声开了，迎面是一把臭烘烘的抹布，黑漆漆的夜色里传来凶狠的狗叫。
    农家小院都是养狗的，元君玉一下绷紧了，准备随时走：“我来找……”
    “大晚上，正经的谁来找人的？小贼，踩点还提个灯呢！”老妇一张嘴利落得很，“枉批人皮的短命鬼，真是找死——”
    说罢，就要放狗，元君玉一急，这就叫出口了：“瑞儿！瑞儿！”
    声音不大，但在夜里传得很开，那狗还在凶恶地磨着牙呢，忽然已经熄灯的偏屋门就被什么人撞开了，一听有狗叫，连忙大喊：
    “好嬷嬷，可快停下！”
    狗叫都要扑到鼻尖了，硬生生被这一声扯回去，漆黑的院子里啪嗒啪嗒的响，停一会儿，就有擦火石的声音，院子里刺一下亮起来。
    元君玉捡回灯，一点残喘的光渐渐明亮起来。
    牵狗的是个老妇人，头发盘得不像个村里的老妇，一双眼睛极有亮光，显得精明能干，她牵着一条狗，警惕地把他盯着，忽而身后的蜡烛光闪过来了，才一改颜色，心疼道：“我的小月亮，这人是你识得的？”
    “嬷嬷！”蜡烛后面，有一双惺忪的凤眼，晶晶的绽着光，略微怯怯了，“是我在南京的一位哥哥，和我很熟的。”
    “原是老婆子眼拙！我们哥儿的朋友，果然也是风流人物，只是下次，别再深夜过来了，老婆子一点待客的物什都没有，真叫人笑话去。”误会解开，老嬷嬷一连道着歉，将院里的狗栓回去。
    元君玉见她虽然道了歉，还是一点不饶人的模样，就知道确实是宁家的老仆人了，宁瑞臣不知道，挽着他把他拉进院子里，趁着老嬷嬷给他们打水的功夫，在一边问东问西。
    “玉哥怎么找我来了？几时到的？都不和我说一声。”宁瑞臣絮絮叨叨的，没一点被吵醒的架子，元君玉悄悄瞥了他几眼，才发现他一只脚底全是灰尘，方才夺门出来救自己于犬口，只来得及穿了一只鞋。
    “坐着。”不由分说，元君玉把他推到屋里床沿边，取出随身的帕子，正巧老嬷嬷水取来，便打湿了，曲着身子给他擦脚。
    脚心岂是旁人碰得的，宁瑞臣一被摸到，就痒得不行，一边蹬一边笑：“哥、哥，别弄了！……痒死我！”
    元君玉捏着他的脚腕子，偏不让他挣开，就是擦完了，还紧追不舍的在他的脚心挠着，“你倒来反问我，一声不吭，跑来这里自己享清净了？要不是我刚好过来看田庄，还不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    宁瑞臣就求爷爷告奶奶地求饶：“玉哥！哇啊……饶了我吧！”
    元君玉偏不，像是发泄着不遂他的意，倒闹得心里有了些莫名的蠢动。
    期间老嬷嬷又来送羊奶子，一边看一边笑：“我们哥儿，多少年没这样的玩伴了。”
    又是玩伴，但元君玉已经不排斥这个形容了，说来虽并不算好听，但能这么陪着宁瑞臣玩儿，又常常被央着陪他玩的，除了元君玉，还有旁人吗？世上也只有元君玉这一人而已。
    因为不在南京城，两个人放开了闹，都忘了各自的身份，嘻嘻哈哈疯玩了一场，晚些才又盥洗一次，并不躺下，挨在一起坐在院子里说话。
    夜里的村庄，黑咕隆咚，实则是没什么可看的，但今夜月色好，满天星斗，秋虫已噪到最高声，嘁嘁喳喳，真是凉风有信，且又秋月无边。
    “怎么突然到这来？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。”
    宁瑞臣捧着羊乳慢慢啜着，口齿不清道：“以前都是嬷嬷带我，亲近些。近几年她回乡住了，所以每年生辰前后我都要来的。”
    元君玉埋怨着：“那也该告诉我。”
    “我这一点小事，还要专程告知你，你不是忙吗？”宁瑞臣并不放在心上，一抬头见院里栓的狗也站起来了，巴巴地望着他手里那碗奶，噗嗤一笑，咕嘟两口，剩下的给黄狗舔碗底。
    元君玉也瞧见了，方才吓唬的他猛兽，乃是一条圆滚滚的肥黄狗。
    “前日子才下了崽，玉哥你看。”宁瑞臣摸摸那黄狗，而后从窝里抱出一团毛滚滚的肉团。
    元君玉心有余悸，看宁瑞臣抱着那只圆球似的小狗，一下子，又把手指送进那没出牙的嘴里给它嘬，忍不住制止：“把狗教坏了，以后见人手指就咬……”
    “它以为是吃奶呢，”宁瑞臣说着，把小狗崽抱过来，“你摸摸，可乖了。”
    元君玉看那小狗崽在跟前跌跌撞撞地往前拱，没留神，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：“像你。”
    “又浑说了。”
    元君玉含笑看他：“是你说乖的。”
    宁瑞臣哼了声，不理他，自顾自摸着小狗崽的脑袋。
    “你可别岔过去了，我还问你呢，你来这，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    宁瑞臣觑着眼：“难不成，你还担心我了？”
    “你么，我向来不担心的。”元君玉挠挠那小狗崽的爪子，提起来，轻轻摇一摇：“就是不知道你在哪里又认了哥哥，我在家里，又气又闷，也不晓得我在你心里有几两重，被别人比下去没有。”
    “我何曾认哥哥了，也就你，成天说些酸话罢了。”宁瑞臣劈手把小狗崽子夺过来，不许他摸，气鼓鼓地：“什么哥哥弟弟的，这亲岂是能乱认的？”
    元君玉心说你就是乱认了，一面抽手，一面凝了笑：“你到处乱跑，又不告诉我，我这样担心是人之常情。你的好哥哥多得很，你要是和别的哥哥好，那我怎么办，我只有你一个。”
    “怎么可能！”宁瑞臣一瞬间就心软了，像是发着誓：“南京除了你，我才不和别人好。”
    这说得太不像话，但两个人谁也没察觉到，元君玉敛着袖子，慢慢说：“说都是这么说的。”
    宁瑞臣较了真：“玉哥，你要我怎么才肯信？”
    “我……”元君玉说不出来。
    宁瑞臣半开着玩笑：“你不说，我就回去睡了。”
    “……我要的是，你眼里容不下别的人。”
    宁瑞臣睁圆了眼：“啊？什么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    一下子，虫也叫，蛙也叫，但是这些蠢物越叫，越显得静。
    半晌，元君玉才抬手弹了一下宁瑞臣的脑门：“逗你开心的。”
    “唔……”宁瑞臣老老实实的，把小狗崽放回窝里，慢腾腾端起烛台：“回去睡了。”
    卧房里就一张窄窄的床，元君玉挤在外面，到了很晚也没有睡着，翻来覆去的，直到身边宁瑞臣迷迷糊糊地问：“还没睡？”
    “想事情。”
    边上打了个呵欠：“明日一早起来再想。”
    元君玉侧过身，“刚才来的时候，听见嬷嬷叫你月亮？”
    说到这个，宁瑞臣不大好意思，半睁着眼：“小时候，浑起的乳名，早就不叫了，也就以前的嬷嬷们总还这么叫的。”
    这就对上了，宁瑞臣胸前挂的锁，上面也錾刻了梵文的“月亮”的。
    听完这话，他这一晚上，就全无睡意了，想的又是风聚阁里那笺毫无头绪的戏文，“贪看莺莺，烛灭香消”，上面题赠写的是小月亮。
    那是……是谁写给宁瑞臣的？又是谁把他当了这个“莺莺”呢？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于是小太监们没等来世子，在村头打了一晚上斗地主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1 第61章
    谢晏进了屋里，把一把钥匙交给身后跟来的一个少珰，嘱咐说：“烦请公公交给督公。”
    这少珰也晓事，明白这是商会送给他们督公的孝敬，牢牢攥在手里，目光一扫，上面浅浅一行凹陷的字迹，是把银号的钥匙，便妥帖藏进胸前内袋，揣起手，客客气气地寒暄一会儿，说了些江淮和松江的合同铺子，半天才走了。临走前，还拿走一只谢晏桌案上的老坑砚台。
    有点地位的太监，向来眼睛很毒辣，非常会搜刮东西，哪回来了，都要带些好玩意走的，谢晏虽然广罗一些珍品，这样被强作了人情，到底也不舒服，心想着下回接洽，不如就在酒楼里，也免得他这一屋子宝贝全进了太监口袋。
    正想着，商会里雇佣的一些掌柜又来办事，如此消磨去半天的功夫，过了午方才闲下来一些，又听人说，宁家的大爷回了南京，明日要请六部的同僚吃饭，这才想起来宁家的事，七夕节快到了，宁瑞臣就是这天的生辰，这礼，送是不送？
    还在细细地琢磨利弊的时候，外面又来人了，是在南京结识的一些纨绔膏粱，成群结队的跑进来，为首一个叫吴士吉，家里人在三法司很有手腕的，他们应该是喝过大酒，莽莽撞撞，一见他就说：“谢老板！今儿我带了新班子来你这儿，演一出《西厢》全本，怎么样？”
    谢晏向后面望，垂花廊后面挨挨挤挤，果真一长排的人，有男有女，披红戴绿的，等在后头呢。
    把家班带这儿来演，演的还是西厢，真是给谢晏面子，有心抬举他的，也是因为平日里谢晏为人豪爽，又是有求必应，可是今日不同了，谢晏不大想听，一听心里就浮出那本冤孽账来。
    “唱这干什么？”
    吴士吉眼睛鼓起来，红血丝直冒：“你不听？”
    “非也！”谢晏的心中烦躁不堪，可是不得不赔着笑，挂着一副古怪至极的笑说：“唱这戏，风尘仆仆的怎么行，所幸我的园子还宽敞，就让班子的伶人们在我这里休息两天，梳洗排练，后面再来唱个整本。”
    吴士吉斜眼觑他，醉醺醺地揽着自己带来的纨绔兄弟们，嘻嘻哈哈地：“谢老板真是大方！”
    “哪里，吴少爷给在下脸面，在下哪有不接的道理。”谢晏看他歪歪斜斜杵着，上去搀扶，一把就扶到了屋里：“我这一园子的下人都是懒货，看见吴少爷来，都没说给带碗醒酒汤，明儿就全换了，下回，再不能怠慢贵客了。”
    吴士吉被恭维到这份上，心满意足，招手叫一同来的戏班随谢晏的几个仆人去寻住处，自己则与几个兄弟留在一处，瞎胡闹着谢晏。
    就是应付着几个醉汉，谢晏也还有功夫分出心神，命仆人去洒扫院子厢房，把这一大票浩浩荡荡的公子伶人安顿下来。
    这些人住下，就是在院子里揣了一个麻烦，后面不知道还要操多少心，谢晏把十多个下人召集到一块，千叮咛万嘱咐，千万要盯好了，不可出一点岔子。
    做完这些，又猛地想起今日还和张神秀有约，一时马不停蹄备车赶往系舟园。
    系舟园门前几个人蔫蔫地守门，见是谢晏到了，各自站起来打个千，然后转身向里面嚷一声，谢晏就径直进去。
    一转过抄手廊，就看见柳骄在那里，穿金戴银，并不吵闹，正在往鱼池子里丢饵，两个留胎发的小厮一左一右伺候他。他也看见谢晏了，竟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，乖乖站起来，慢慢转过踏跺，往山亭子后面去了。
    柳骄是个什么意思，谢晏管不着，一径走过穿堂，向里屋过去。里间厢房敞着门，里头空旷了些，张神秀在里面收拾着东西，甩手扔了两件衣衫，正抬头，看见谢晏了：“微卿，你怎么才来。”
    “有事耽搁住了。”对张神秀讲那些涎皮的纨绔，没有必要，谢晏拉一把椅子坐下来，挥挥手，叫旁边帮着抬箱子的下人先出去。
    “见不着我在收拾行装，”张神秀笑着扔过去一把穗子，“还把我的人支走，没眼力介。”
    谢晏因他要远行，不再说那些讨他嫌的话，笑道：“你的东西就那么些，一只手提的过来，大件的，还不都给了人了？莫非你还有私藏？”
    张神秀也笑，很轻松地：“你这话说的，好像我和他是一对冤家。”
    “不是冤家不聚首。”谢晏淡淡地，把那穗子挑回去。
    “说正经事，”张神秀笑着接了，坐下来，“你给我拟的行船图我看了，这个可行的，那些地方我还不甚熟，要找个可靠的向导。”
    “这个不成问题，我们带去的人和货，我已经着人在清点了，明日，守备那里的批文我也能拿到手，你过浙江时，出示给他们看，部堂大人就会开个方便之门。这一路，至少官兵，是不会盘问的。”
    张神秀听了，其实还有些心惊：“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，从没做过这等事。”
    “也只有这一回。”
    张神秀又问：“日子定好了，十天后就启程了？”
    “是啊，等回来，都过了中秋了。”谢晏一叹。
    “那你得提前给我过个节了。”
    谢晏笑他：“行啊，还能在南京过个七夕。”
    张神秀嗤笑，开玩笑地：“和你过？还是和那些太监过呢？”他只顾玩笑，并没有注意到谢晏的神情，还闲闲地往山亭子那边望，没有看到柳骄，就抽回视线，“我正愁七夕该怎么过的，要不还是排出戏吧，昨日，还收到忠义伯世子的帖子，要我们什么时候去吃个便饭……”
    张神秀喋喋不休地，还在说排戏的事：“《南柯梦》如何？也是新戏，还在游园之后的……”
    谢晏回过神，说：“这也好，总不是你们爱玩这个。”
    张神秀一拍掌：“那就这样定了，我叫人找词本子来，这几日先背个几场的。”
    谢晏又心不在焉了，张神秀发现了，他自从到南京，就经常这样：“才说南柯梦呢，你这就丢了魂了？”
    谢晏抬肘推了他一把：“我这不是忙懵了吗，方才说出海，现在万事俱备了，但还有一件事。”
    看他神色有些严肃，张神秀也不开玩笑了，正襟危坐着。
    “也不是什么大事，”谢晏叹一口气，眉眼里透露出疲惫，“这个，是崔公公交办的，你看看吧。”谢晏停了停，交给张神秀一张火漆封盖的信件，继续道：“我欠他一个人情，这次，就算是还清了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家人们端午快乐，赏点评论
    晚安晚安晚安=3=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2 第62章
    在乡下一连住了几日，进了七月后，宁瑞臣才回了金陵城。到处都有快过节的快活，他逛了一路，到家里时才听人说了，大哥先他一步到家，此时正在正厅外卸行李。
    进了正门，宁瑞臣一路跑进去，拽着他大哥，头一句就是：“哥，不见我的小侄儿？”
    新逢喜事，即便途中舟车劳顿，宁玉铨脸上也见不到疲惫：“出去这些日子，也没人管你，在家读书了没有？”
    “读了读了，”宁瑞臣眼睛到处望，“嫂子也没回？”
    大哥同他开玩笑：“急着给你过生辰，我就先回了。”
    “别想骗我，衙门里肯定都急着找你，非说是回来给我过生辰。”宁瑞臣嘻嘻哈哈的，回头叫人把自己的那副象牙牌拿过来，又说：“他们几时回？这几日，我和人学抹牌，大有精进了。”
    “等你嫂子回来，你攒的那几钱银子全输给她时，可别找我哭了。”大哥发现了，宁瑞臣这些日子，开朗了许多，也许是逐渐开始交际的缘故。他见了那牌，笑着让人收好：“你嫂子还没出月子，一来一回要受风的，干脆在扬州养足日子，后面再回来。”
    宁瑞臣知道嫂子娘家在扬州有威望，祖上是个五代做官的大家族，因此并不担心，又问：“侄儿长得什么样儿，像你，还是像嫂子？”
    “现在还瞧不出呢，”大哥道，“刚出生，皱巴巴的，现在长了些肉，和你小时候似的。”
    宁瑞臣吃惊：“我刚生出来，皱巴巴的？”
    “可不是……”
    两兄弟闲聊了些有的没的，宁玉铨就要赶到工部去办事，“今晚六部有局，爹估计也不回，你自己在家里，随便折腾吧。”说着，又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摸出一只圆滚滚的贝壳状的金坨子，一翻开，是个透明圆盘儿：“说来说去，差点把这个忘了。”
    宁瑞臣没见过这个，盯了一会儿那圆盘，奇道：“这里面的针，怎么会自己走动？”
    “舶来的好货，叫什么钟表，从广州卖到扬州，被我寻见了，知道你指定喜欢。”宁玉铨给他挂上脖子，藏在衽内，又教了他这上边的图形与时辰如何对应，这才匆匆出了门。
    宁瑞臣整日是没什么事的，回了南京，先去狮子山的庙里转了一圈，然后寻了几个熟人去听戏，这日在演水浒，宁瑞臣见惯了漂亮的旦角，对这些男人戏实在没什么兴趣，又不好表现出来，强撑着看到收场，两眼已经快要沾上，昏昏然回了家去。
    如此每日都是玩，过了两日，还收到系舟园送来的的生辰贺礼，并一张请柬，柳骄写了信，叫他七夕这天去园子里听戏。柳骄做的席，元君玉肯定也是要去的，宁瑞臣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苗头又被勾起来，想着趁着这个机会，能不能再在元君玉面前提一嘴戏的事。
    ……况且他又能回南京之后也有日子没见了，怪想念的，便回了消息，说要去赴约。
    其余时候，在家里礼佛读经，一晃到了七月初七，晨间早起去父兄那里像模像样地请安，而后吃过一碗面，才紧着仆人给自己梳洗，穿得较平日招摇一些，乘轿子慢悠悠地出了门。
    临出门前宝儿来叫，撒着娇要少爷带他出去玩儿，宁瑞臣本来想答应，可是想到柳骄和张神秀那样，被宝儿看了，指定要回家说的，平白扯出多少麻烦，于是把心狠下来，给他拿了两吊钱，让他自个儿出去逛集市去。
    小半会儿时辰，到了系舟园门前，早已有人先来了，园子里唱着曲儿，南京腔调，很绵柔的一把嗓子。宁瑞臣弯身出来，正迎上柳骄笑吟吟的脸蛋，天青直裰，鬓边簪一朵花，俏生生的。
    “哦哟，来啦！”柳骄牵着他，干脆利落地往里带，俨然半个主人。
    系舟园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些景，应该花了大心思修缮过，房廊屋舍焕然一新，比南京那些王公贵族的园子也高出几分了。宁瑞臣暗自赞叹，移步间遇上一队抱琴出来的乐伶，一边让路，一边悄声问柳骄：“今天演什么？”
    柳骄不管他们堵不堵道，径直向前，把个乐伶队伍冲得乱糟糟的，挑着细细的眉毛：“也是新戏，保准你没瞧过。”
    宁瑞臣有点好笑，他看柳骄虽是元君玉教出来的，性子其实完全不同，从那次翻墙进豆蔻亭他就看出来了，这个小子泼辣又没心眼子，干什么都直来直去，有意思得很。
    宁瑞臣拉他到边上：“你都多大了，撞着人还算了，别把琴啊鼓啊撞着了，管给你这细皮嫩肉撞块青紫的。”
    柳骄没明白，一下以为他说的是真的，也不动了，命令那些人赶紧过，又说：“我的好二爷，你今年多大了？十八没有？”
    宁瑞臣正经道：“过了今日，就十九了。”
    柳骄哈哈的笑，拉着他去院子里看戏台。其间也没见元君玉来，宁瑞臣奇怪，可实在不好意思问出口，过了午用过一席饭，席上又玩了一会儿传令，大概未初的时候，后面戏台的伶人就来说了，戏已经备好，等贵客们移步。
    宁瑞臣这会儿想找柳骄问问元君玉了，奈何他已经和张神秀去上妆，一时半刻，是找不到人的，只得在台下面和人聊了几句，等着戏开锣。
    今日演的是一出《南柯梦》，听边上的一个说，此本与牡丹亭同出一人之手，便也觉得来了兴致，安静观看。
    演了小半折，宁瑞臣就想起来了，这个故事，他在唐传奇里也读过。
    说的是一名为淳于棼的男子，梦入蚁穴，官至太守，醒来发现这荣华富贵不过一场虚幻的故事。
    这本戏又增添了不少精彩情节，还有什么三女选婿，择良人淳于棼后，便命一紫衣官为其引路，于大榕树下槐安国内做了二十年驸马，岂料二十年后公主病亡，帝后仍差遣紫衣官将其送返，于时淳于生方知，二十年锦绣烟云，真不过一场幻梦。
    一整日，园子里笙箫阵阵，唱到后来，观戏人也渐入佳境，连声说好。
    天已黑了，满园挂起灯，张神秀扮的淳于小生还在台上仰月长叹，原来自己竟是人间来客，那送返的紫衣人还滑稽唱道：“一个呆子呆又呆，大窟弄里去不去，小窟弄里来不来。”
    宁瑞臣听得痴，一时便怀疑起了，这满园的华彩，喝彩的宾客，会不会都是梦中蚁子？想到这，又发笑了，心说痴人便只看得见所痴恋的，他该是个清醒人，断然不会将蚂蚁看做了人。
    一出戏罢，就是银月高悬了，系舟园外车马渐散，宁瑞臣才找着了柳骄，抓着他，因为天黑，就没什么顾忌了，问：“你师父没请来？”
    柳骄一愣，刚还和张神秀笑着说话，一眨眼就把嘴撅起来了：“你来原不是因为我的面子大，是我师父的面子大呀！”
    宁瑞臣没话说，他今日来，确实动机不纯的。
    “没请来，也不知道哪里又做得不对，搬了你的名号也不来，”柳骄甩着散下来的辫子，轻轻拱他一下，“你想他，自己找他去吧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工作忙，最近区里又开始大筛查了，更新写得急，有觉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可以给我说（别骂我就行…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3 第63章
    话是这么说，但心里想着人，哪能真轻易就去找呢。元君玉知乞巧这日是宁瑞臣生辰的，但除了送过一些字画和一盒给小孩子的金银八宝之外，并没有什么表态了，今日没动静，也许是被什么俗务牵缠住。
    他府里一直有应酬的，上次宁瑞臣偏偏跑过去，闹得不尴不尬，他为此心虚了好几日，就怕被父亲叫去问询。
    柳骄撺掇着：“你去呗，师父那里你多说说我，他指定不烦你。”
    张神秀也只当他们关系好，笑说：“世子一向与二爷好，就是去了，也没什么妨碍的。”
    “尽管说，挨骂的不是你们罢了。”宁瑞臣笑笑，也不多说，拜别了他们，乘轿匆匆回家。
    轿子沿着秦淮河走的，七月南京还有些热，晚上有风，略略凉爽一些。沿岸热闹，大姑娘小媳妇挤在岸边上玩水，整条水域一直绵延到河堤上都是亮堂堂的，宁瑞臣撩着帘子看了一会儿，觉得疲惫，靠着眯了一会儿，就感觉轿子微微一沉，到家门口了。
    这时辰，父亲大哥都还没在，他拖拖拉拉拾掇了自己爬上床躺着，就听宝儿过来叫：“爷，外面有人找。”
    “找我？”宁瑞臣从床上坐起来，下意识捞着背后散开的头发，结成一股辫子：“是谁家的？”
    宝儿应该也是睡下了被拉起来的，声音模模糊糊，答：“一个太监，说是忠义伯府的。”
    宁瑞臣匆匆站起来，把门拉开：“快快，给我穿衣裳。”
    出去的时候，还散着辫子，来不及梳，就这么滑在脸侧。到了地方，角门外站着一个太监，正和守门的两个门丁攀谈，看样子聊得开心，一见宁瑞臣到了，马上打个躬：“宁二爷。”
    “你是伯府来的？”宁瑞臣不动声色地打量他，确实眼熟，“大晚上劳烦公公过来了，敢问是什么事？”
    “世子爷叫来的，”太监嘿嘿一笑，把伯府的牌子亮出来，“请爷去府上小叙。”
    宁瑞臣当然去 ，叫了车出来，穿街走巷，这时候金陵城里彻旦的亮彩灯，一路到了牌楼巷后面，依然灯火如昼。伯府的大门已经关了，宁瑞臣从西南的小门进，这时府里没几个人，屋里大多熄了灯，只有元君玉住的那间还亮着。
    往那边走过去，凌霄花还在开，宁瑞臣披头散发，怪不好意思的，悄悄折一朵，挂在鬓发边上，太监见了，也不说什么，径直把他往里面带。
    宁瑞臣往台阶上走，太监却不跟了，悄悄叠着袖子，立在廊下，远远的站在那里。宁瑞臣没多想，抬手推了门，里面却不见人，一张嫩黄纻丝帘子把后屋掩住了。
    “玉哥？”宁瑞臣心里隐隐的有一点奇怪的企盼，认定了后面确实有什么，“弄了什么呀？神秘兮兮的。”
    过了会儿，像是有意晾着他，里面迟迟地才回了一句：“去系舟园玩得还好？”
    宁瑞臣实诚极了，回答：“还好，今日他们排新戏，听了一天的。”
    咔嗒一下，是瓷罐碰撞的轻响，宁瑞臣想进去看一看，但不太敢，乖乖站着，又听里面元君玉说：“你来得倒是挺快。”
    宁瑞臣左瞧瞧右望望，道：“玉哥叫我来，我马上就来了。”
    元君玉轻笑一声，忽然说：“你近些。”
    “啊？”这可能是叫他过去，但没说明白，宁瑞臣也不好意思过去，便挪着步子，走两步。
    一只手伸出来，掌心向上摊开，宁瑞臣谨慎地辨认着，好像确实是元君玉的手，但有哪里不一样，白皙的掌心泛了一点鲜活的红润。因为紧张，他抖抖索索地过去看，一股淡淡的花香，那手心揉了一些胭脂，平白让人有些动情。
    他傻兮兮地问：“玉哥……你手上……搽了什么？”他近一步，想去握住，没料给他逃脱了，“怪香的，是新近的什么香料？”
    “傻小子。”手收回去，好像从没让人看见过一般。
    宁瑞臣埋怨了：“玉哥，到底让不让我进……”
    里头静了一阵，忽然有衣料子擦动的声音，窸窸窣窣的，一阵幽香靠近，模糊的一条人影站在帘子后面，宁瑞臣微微仰头，想去掀帘子，谁知先一步被撩开一条缝，里面粉色的一件裙衫露出来。
    勾着金银线的丝缎衫子，水一样抖开，雪白袖子下面有一只染胭脂的手，掐成兰花样，接着把帘子往上翻。
    “玉……”宁瑞臣说不出话，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，目眩神迷的，别的再也没有了。他痴痴地看，忽然心里有种遗憾，这么多年，这种风姿，就被束之高阁了。
    他又看见一面金折扇，上面红的粉的描着牡丹，掩在一双不胜羞怯的眼睛前，眼下施一层桃花色，艳晶晶的宝石鬓花簇着一张芙蓉面，宁瑞臣分不清楚，眼前这个是杜丽娘，还是元君玉。
    要说艳，并不是的，那身段里分明冷清，可说孤高，却也不对，眼睛里，明明有似嗔似喜的情意。
    “傻站着干什么？”亮堂堂的烛光里，元君玉忽然一笑，收起扇子，在他额头一点：“头发也不梳。”
    来时折的凌霄花掉在地上，宁瑞臣慌不迭捡起来，跟着元君玉就往里走。一面走还一面问：“怎么今天……”
    今天的元君玉，是另一种风流，小圆场步一颠一颠，稳稳地到了大榻前面，懒懒倚下来，上挑的眼角透出一股倦慵：“总是你说，想看想看，今日你生辰，依你还不好？”
    晚上也不热，元君玉打开扇面，一下一下缓缓摇着，忽然清唱一句：“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，艳晶晶花簪八宝填，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。”
    慢悠悠，调子拖了许久，唱完了，宁瑞臣也呆了，木愣愣像块石头，心里还勾着那把软软的声腔。
    “好多年没吊嗓了。”元君玉淡声说。
    “好。”宁瑞臣说不出别的，只好念了洛神里的个把句子，一连声又是：“大好……”好得和和梦里一样，也不对，比梦里还要好。他又想起来手掌心的胭脂，凑过去，不敢惹出大动静，蹑手蹑脚的，细细端详。
    “胭脂要揉手的，男旦就这样，不揉显得男人气了，不像女人。”元君玉发现他的意图，把腕子抬起来，掌心对着他。
    宁瑞臣心旌摇曳，想牵一牵，像以前他们一样，终究缩回手，不敢造次，怕唐突了佳人，连想到他们从前是同床而眠的，也要自惭形秽，急急捏了挂在腕子上的珠串捻动几下，不敢再想。
    “家里边给你留门了没有？”元君玉玩着那把金折扇，歪着头，“你回去麻烦，今天还是留我这儿吧。”
    元君玉心里没多想，反正留宿这事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，可是宁瑞臣因为今晚，心里多了些鬼祟，支支吾吾半天，不说好，也不说不好。
    元君玉催促：“傻愣着干什么？”
    “我……玉哥，你的胭脂，是哪里的？”宁瑞臣耗着时间，袖子里的珠串已经挂在虎口了，“我闻着香……想买些给家里的女眷……”
    “你觉得好，从我府上拿些走就是，省这些麻烦。”元君玉不带防备地看着他，嘴唇染着朱色，脸颊的浅浅绯红像早晨的云霞。
    一定是鬼迷了心窍了，宁瑞臣竟然踮起脚，抖索着在他侧边的脸颊亲了一口。
    “玉哥……”宁瑞臣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，可能有些意乱情迷，一下子，眼前的人像春睡的杜丽娘，一下子，又是绰约掩扇的元君玉。
    他伸出手，想扯住那方雪白的袖子，抓两下，都抓了个空，直到他被人搡开，才惊醒一般，睁着眼睛，惶恐地望着元君玉，不知怎么办。
    “出去。”元君玉捂着那半边脸，好像遭了什么羞辱。
    宁瑞臣惶惶地，还想说些什么，看到那凌厉的眼睛，立刻噤声了。只是挨了一下他的脸，宁瑞臣自欺欺人的“仰慕”就不攻自破了，就像被扒掉了外面一层徒有其表的金玉，露出内里不堪的败絮。
    他也从没想过对元君玉存的心思，怎么会是这样呢。
    出去的时候，外面的太监好奇他并未留宿，却一言不发，依然将他送出去，直到走出来时的那扇小门，他才后知后觉，想起自己干了什么糊涂事，一下捂住脸，贴在墙根，慢慢地蹲下去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牵手可以睡觉可以，亲亲哒咩
    小玉好难讨好的男的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4 第64章
    “一天天，无精打采的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。”
    柳骄趴在岸边出堆的石头上边，伸手舀水里的小鱼，一回头见宁瑞臣还耷着个脑袋，满腹心事的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。
    “遇上事了？”一尾鱼从柳骄掌心滑出去，哗啦啦地，溅得他袖子上都是水。
    宁瑞臣不松口，讪讪地：“没有。”
    柳骄扎起袖子又道：“也是，你能遇上什么事？”
    宁瑞臣对上他讥讽的眼光，慢吞吞地扯了一下他的衣摆，本来是他来找人家，这时候却很不情愿地：“我说了，你别对别人提。”
    “外面的大姑娘都要比你豪迈三分，”柳骄回过神，在下摆上擦干净手，大大咧咧坐着，老气横秋地笑他，“你快讲，我这一天到晚，可忙了。”
    周围不远的地方站了几个高壮的护院，可能是张神秀找来看家的，宁瑞臣悄悄看一眼，话到嘴边滚了一圈，还是变成了：“今天术舟去太仓，你真不去送送？”
    “我才不去，去了，还说不准哪个时辰才能登船呢，”柳骄瞪着他，上上下下审视着，“平时觉得你这个人练达，今天到底怎么了？”
    “噢……”宁瑞臣吞吞吐吐，一张脸有些泛红，把手上挂的珠串拿出来细细地拨：“和玉哥吵架了。”
    “就这样？”柳骄把眼睛瞪得更大，轻轻拍了宁瑞臣一把，“屁大一点事，你在我这磨蹭了小半日。”
    经他一拍，宁瑞臣想到那天晚上，鹅毛一样擦过嘴唇的一个吻，一下脸又红了几分：“这中间……有内情。”
    “反正你们吵架，不也和玩儿似的，三个四个时辰，再不济一天两天，回头见了，不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吗。”柳骄又转回身去，抓一把食，撒到水里头，懒洋洋地舀水。
    鱼群唰地聚回来，宁瑞臣呆呆地看着那些鱼，为了一点吃食，抢破了头，一时不知道是做人好，还是做鱼好，因惆怅道：“不是那么简单的，这回，只怕他恼死我了。”
    “你干什么了？骂他了？打他了？”柳骄问着，不大在意地笑，“我师父哪里那么小家子气，你打他一巴掌，他断不会生气——只是不知道哪年哪月，冷不丁要还你两巴掌罢了！”
    都不是，宁瑞臣嚅嗫着，上挑的眼角颤颤的，有点说不出口。
    “哎，我说你呀，是找我来出主意，还是找我来看你结巴呢？”柳骄打量着他，好像看出点什么，一下也迟疑了：“你不会……干了什么混……事了吧？”
    被他说中了，宁瑞臣捂住脸，露出的眉毛显出忧郁的模样：“我……那天晚上……”
    晚上，那能干的事多了去了，柳骄心里直跳，目瞪口呆地等着他说完。
    “亲……了。”低得不能再低，还是给柳骄听到了。
    亲个嘴而已，这在柳骄看来就是小孩儿的把戏，柳骄噗嗤一下，挨近前，放诞地问：“亲嘴了？还是亲脸？”
    很难说出口，宁瑞臣艰难地吐了一个字，蚋蚋地：“脸。”
    “我当初就觉得师父对你不一样。”柳骄蹭蹭爬起身，一屁股坐过去，拱一拱他，挤眉弄眼地：“你们……嗯？”
    宁瑞臣没理他这话，自顾自说：“他把我赶走了，这几天，也没有一点消息给我……只怕是讨厌我了。”
    这事没个前因后果，也没法出主意，柳骄遂问：“那天是怎么了？怎么就……嗯，那个上了？”
    宁瑞臣无措地沉默一会儿，给他细细说了，说完柳骄就笑：“你那时候动手动脚，难怪！”
    “我现今知道错了……”宁瑞臣听他的话音，像是说时机不对的意思，便问：“你说‘那时候’，这要从何说起？”
    柳骄瞧瞧他，抄起手，眯起一对杏仁眼不说话。
    宁瑞臣意会了，从怀里摸出一串玉珠子：“柳哥儿，你说说吧。”
    “师父的臭脾气，这么久了，也没见你摸清楚。”柳骄把手腕一伸，就套进那串珠子里去，细腕子摇了摇，欣赏似的对着天光看了半晌：“他平日里，不是最讨厌别人把他当戏子？现今又做了世子殿下，身价水张船高，给你唱这么一小段，是纡尊降贵的，你偏在这时候亲他？把他当什么了？”
    这番话说的有些道理，宁瑞臣暗暗骂了自己几遭，不晓得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，平时见的风流人物不在少数的，那晚到底是玩迷糊了，做出这种糊涂事情。
    “我、我昏了头，”宁瑞臣眉眼耷拉下来，“一下犯了糊涂，可怎么办？”
    “毕竟有情分在，讨厌你，肯定是不会的。”柳骄挑着小指甲说。
    宁瑞臣觉得问柳骄果然有门儿，推推他，一身少爷脾气收起来，像个好问的学生，一双凤眼灼灼地：“那依你说，我怎么办？”
    “以往我干了坏事，都是在师父那里干活，端茶送水。过几天，撒撒娇，什么都好了。”柳骄看着他：“你么……这些指定做不来。”
    “……端端水，还是做的来的。”
    柳骄看他心烦意乱，就想在这时候问清楚：“你干这事，到底是有意，还是……”他停了片刻，顾及宁瑞臣的脸面，含蓄地问：“没留神？”
    宁瑞臣不愿意答了，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清楚：“你别问了……”
    一抬眼，柳骄有点疏离的模样：“以后别这么闹了，再好的情谊，经不起这么折腾。”
    宁瑞臣垂着头，指头在金颈圈上摆弄了半天，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，郁郁的，半天才说：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就是觉得，他太好了。”
    好是怎么个好，他没说，柳骄也不逼问了，有点同情地看着他，为了他这份懵懂，亦为了他大晚上被赶出去的遭遇，然后整一整衣衫，悠悠站起身。
    “你、你要走？”宁瑞臣问。
    最后一把鱼食统统倒进池子里，一时间，池中扑水声响个没完，柳骄拍拍掌心，说：“你都这么来了，我不帮你，显得太没意思了。”
    宁瑞臣的脸这才恢复了一些生气，半坐在那里，腰直起来：“那你说，我听着。”
    “要你去，我怕越说师父越气。”柳骄好笑地看着他，“得了，别这么看我，好像我是块金子银子似的。
    宁瑞臣马上收回目光。
    “师父那里嘛，我去给你走一趟，不过，少不得要给我备些谢礼。”
    柳骄晃一晃手腕上的玉珠串，笑得露出一颗小尖牙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5 第65章
    说是去帮忙，也不知道柳骄到底说了什么，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宁瑞臣在系舟园前落轿，天都要黑了，也没见柳骄半个影子。
    他颓丧地回到家里，今天不同寻常，大哥比他先到，坐在后堂里和什么人谈过一阵，把人送出来，然后匆匆把官服一披，什么也没交代，擦身出去。
    宁瑞臣心里没个落地，忽然外面有人过来问：“二爷，今日有局的，方才几位爷都着人来问了，您还去不去？”
    宁瑞臣恍恍惚惚想起来了，和金陵几个纨绔还有约的，说是要看戏，就是在今天，他这几日浑浑噩噩，竟然把这事给忘了。
    “去，要去的。”宁瑞臣忙不迭地向屋里走：“给我备衣裳。”
    宴设在钞库街附近，隔得不远就是夫子庙，宁瑞臣一进门，就被个绵绵软的胳膊挽住了，定睛看，是一个挽发髻的优伶，跟着发帖子请客的人就过来了，姓吴，学名士吉的，高声说着：“宁二爷，听闻你做了长辈了，也该沉稳些，怎么反倒今日成了来迟的那个！”
    那小优伶吃吃发笑，胳膊一扭，便把宁瑞臣扭到了众人跟前。
    宁瑞臣打着揖，像个被卷进蛇窝的小鸡崽：“吴少爷，对不住，俗事缠身，竟然把这遭给忘了。”
    来迟了，算不得什么，况他也不是这局的主心骨儿，吴士吉咂着嘴：“刚喝过一轮儿了，你不在，我这还有个新客，给你引见引见。”
    他一闪开，从乱糟糟的酒桌后面拉过来一个小厮，吩咐他去叫人过来，过了会儿，屏风后面才才匆匆来了人，看样子才和什么人温存过，衣衫下摆皱着。吴士吉笑道：“来来，这是谢老板，单名晏，表字微卿，是我的好友了——”
    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，宁瑞臣“啊”了一下，没等说话，谢晏就笑了，满怀着深意：“吴少爷，人生何处不相逢，宁二爷也是我的老朋友了。”
    一干人各自寒暄过，就坐下来。宁瑞臣隐隐有察觉，元君玉不大喜欢谢晏，因此也并不和他太亲近，草草说过几句话，碰了两杯，没再说什么。
    今日这酒局，宁瑞臣坐了半晌，觉得与往日不大一样，也许是因为叫来做陪的戏子多了些，说话都有些放肆，吵闹着，你拧一下我的胸脯，我摸一把他的屁股，都是有的。
    一票膏粱子弟和戏子们，全在起哄，连连倒了酒，在各桌之间推杯换盏的。一来二去，喝了好些，等席开始的时候，已经有些飘飘然了。宁瑞臣捡了个位置坐下，前头是一方台子，不大，几个腰身款款的戏子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。
    也是一出惊梦，唱的是宁瑞臣再熟悉不过的词，可是这般唱着唱着，忽然阖幕之后，台上搬了一张榻来，上面支几块嫩粉的帷布，两个纠缠的戏子双双跌进去……
    宁瑞臣脸忽的烫起来，眼见两张闭起来的粉帘不住地颤动，一会儿勾出来一只窄窄的鞋尖，一会儿晃出来一条箍金钏儿的雪白玉臂，里面说的什么，他也听不清，总之浮浪无比，是些从未入过耳的浪语。
    忽然之间，脑海中又是崔竹初次请他看戏时不怀好意地微笑，杜丽娘和柳梦梅到假山后面，干了什么事，他如今知道了……那时崔竹笑的、笑的竟是他不通人事吗！
    宁瑞臣颤了一下，不敢让人发觉，躲在一片屏风打下的影子下面，瑟瑟地闭着眼，嘴唇也抿紧了，一会儿台上一声长叹，忽的下面看戏吃酒的就沸腾起来，宁瑞臣睁开一条缝，看见那粉帘子张开，一把亮晶晶的东西泼了出来……
    吴士吉醉醺醺地靠过来，要他品鉴：“宁二爷，今天这个，怎么样？”
    他是想听一声“别出心裁”的夸奖，可惜问错了人，宁瑞臣一声不吭，吴士吉露骨地笑，以为他是见过世面的，谁知并不顶用，就越过他，把谢晏拉着：“谢老板，还玩不玩？”
    说话的时候，周围灭了几盏灯，一下子暗下来，蒙蒙的光弄得人更加昏沉，宁瑞臣惶惶地站起来，想去隔壁的雅间避一避，可没留神，被谁给绊了一下，跌在地上，慌慌张张爬起来，就被一个衣衫不整的小戏子给扑了个满怀。
    “呀……”
    宁瑞臣六神无主，唰一下把人推开，眼见旁边的人全都搂上了！
    那个戏子还来纠缠，两眼迷迷的，不知道吃了什么，气吐如兰地扯他的衣裳，宁瑞臣像个进了妖精洞的和尚，一瞥眼，那些搂搂抱抱的竟然亲上嘴了！
    宁瑞臣现在才明白谢晏方才看他时为什么笑得别有深意，一时之间面红耳赤，倒退几步，被一个人扶住后背，将将站稳。
    “当心些。”
    是谢晏。
    宁瑞臣略有感激，悄声道：“多谢……谢二哥。”
    转眼间，席上走了不少人，都是找地方风流去的，吴士吉搂着两个娇俏的女戏，把她们的细纱衣抛过来：“怎么不玩儿？”
    “我是想玩儿啊，”谢晏捏着只杯子，慢慢地转，“可是我看二爷不顶用了，怎么着也得把他带上去歇息吧。”
    吴士吉醉了，便嘲笑了谢晏一番银样镴枪头，挥挥手叫他们搀扶着上一层阁楼去。
    楼上开阔，看得清秦淮河的波光浮漾，宁瑞臣一路上没什么话，是刚才被吓得狠了，嘴唇还白着，抬眼看远处的河房，借着酒楼檐角的明角灯，一路延伸过去，亮晃晃的，簪花的姑娘们倚在河房栏杆上挥动白臂，宁瑞臣晓得这是什么地方了，贡院一带，妓院最多……
    谢晏把他放下，扯开领口，舒一口气：“你来前，不知道这是哪儿？”
    “不知……”
    “我以为你来了，是知道的。”
    宁瑞臣垂下眼睑：“嗯……”
    “这一带，秦楼楚馆最多，”谢晏抻了一把被揉皱的袍子，“下次知道就好。”
    “你休息，下面去晚了，吴少爷怕要怪罪我。”谢晏抬脚要走，忽然间，听身后闷闷的声音：“谢二哥，你是知道这儿的？”
    “啊。”谢晏说不清什么心思，只觉得此情此景，心里也被勾出一些悱恻的情愫，忽然迟驻片刻，等他自己反应过来，就已经扭过身了，抓着宁瑞臣的臂膀：“瑞儿，我……”
    他想说自己不常来，忽然楼下闹声骤起，谢晏皱了眉，抽身回到露台边，向下看，模模糊糊的几条影子在纠缠，其中有个身形高挑的，似乎把一个衣冠不整的掴了一巴掌。
    他再仔细看，忽然叫了一声：“不好。”便匆匆折返，迅速下了阁楼。
    宁瑞臣也听见楼下的争执，担心是家里人来寻，便提了袍角，一溜烟奔下去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狠狠抓起追文的家银们抖一抖看看有没有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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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66 第66章
    到了楼下，场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，吴士吉的左脸上边有掌痕鲜明的一个巴掌印，周围莺莺燕燕吓得花容失色，围着他乱叫。
    谢晏赶过去，拉住吴士吉的人，脸却是冲着打人的那个喊的：“世子爷，一场误会！”
    一下子，推推搡搡的人群静住了，都听谢晏喊了那声“世子爷”，惴惴地望向吴士吉。
    元君玉捏着湿帕子擦手，那模样也潇洒，只是神情颇很嫌恶地：“动手动脚，原来也算误会了。”
    那边吴士吉颜面扫地，知道自己急色摸错了人，却也不表态，一脸晦气地驱赶人：“滚滚滚，都杵这干嘛？”
    围拢的戏子们都做了鸟兽散，谢晏还要打圆场，这时候宁瑞臣就下来了，可能也没想到来的人是元君玉，倏地把脚步一煞，立在庭院当中，一盏檐灯在头顶晃荡，显得他孤零零的，可怜极了。
    一个大活人站在那，谁能看不见呢，元君玉登时把长眉毛一挑，在谢晏和宁瑞臣之间来回扫视着，夹枪带棒地扔出一句：“原来我来得不巧。”
    他也不提自己的来意了，一转身，拂袖而去。
    宁瑞臣一呆，脸上忽然臊起来，招呼也不打一声，径直跟着追出去：“玉哥！”
    后面的席还是一团乱，灯要烧到尽处了，谢晏站在晦暗的廊檐下面，说不出什么滋味，半天听见后面有人叫，缓慢地摇开扇子，回去安抚那被掴了一巴掌的吴士吉。
    出了钞库街一扭头，宁瑞臣就见着那架熟悉的车了，车夫还在检查马辔，帘门紧紧闭上，宁瑞臣扑过去就敲：“玉哥！”
    随行的人都呆住，没想到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疯癫的人来，都要过来扯，一扯就发现了，这是宁指挥家里的公子，倏地一放，就任由宁瑞臣钻上车子。
    “下去。”
    这回宁瑞臣没错，并不依，死皮赖脸地扒住车辕：“我不。”
    “回去，听话。”
    宁瑞臣听不进去，只顾凄凄地自辩：“我什么都没干！”
    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，像是在劝，没等他反应，“嘎啦”一下，车门帘拉开了，里头不止一个人，宁瑞臣一愣，看见崔竹笑吟吟坐在元君玉边上，捏一把山水扇，下面坠着一枚小印章。
    也是，崔竹的消息一定灵通，不是他，可能元君玉压根不知道自己到钞库街这儿来了。
    “宁二爷，”崔竹一点也没有被撞见的尴尬，比这两人还要从容十分，“想不到你满风流的。”
    这下，真把宁瑞臣惹恼了，抿一下嘴，冷冷地说：“我事先不知道。”
    “哎哟。”崔竹惊奇地瞪着眼，拿扇柄戳一下元君玉：“是我不讨巧了，我先告辞。”
    临走前，还把宁瑞臣肩膀拍了一拍，不动声色的目光飘向元君玉：“改日……我赔罪？”
    他赔罪，还不就是太监的排场，妓女伶人少不了的，宁瑞臣觉得他是有意折辱，方才的惊吓又一次浮上眼前，想着元君玉的冷脸，更加委屈，一不留神，眼泪就从眼眶子里往外涌，啪嗒啪嗒，前襟也打湿了几团。
    崔竹看情况不对，迅速一拱手，边笑边跑了。
  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，还讨什么没趣呢，宁瑞臣抬起袖子，忿忿地擦了两把，转身也要走，才走出两步，就听见后面有人说：“哪儿去？”
    “……回家去！”他使着小性子，偏不回头，故作潇洒地一甩袖子。
    身后施施然地说：“你轿子呢？”
    宁瑞臣又抹一把泪，不言语。
    “当叔叔的人了，哭成什么样子，这么回去找轿子，明天就没人叫你二爷了。”元君玉放软了声气儿：“上来，我带你一程。”
    宁瑞臣绷紧了，不肯理会，直到元君玉出声叫了手底下的小太监过来搀，他才乍的一躲开：“别弄我，我知道你存的什么心。”
    元君玉坐在车里俯视着他，也不说话了，巷子口静悄悄的，没一点声音。
    “不就是把我当个猫儿狗儿似的，想了，就揉几下，不想了，还不是随便踢开。”他想了想，放了狠话：“我家是五代仕宦，祖上从龙，就是什么侯爵王公，也不能把我招之则来，挥之则去。”
    这一席话，真有他的天真纯然在里头，元君玉托腮听了半天，才略略点头：“完了？”
    宁瑞臣吸吸鼻子，两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    “瑞儿过来。”
    宁瑞臣蹭着脚尖，不肯动。
    后面一声轻叹：“我说什么宽慰你的话，你也要觉得是花言巧语，不管以前如何，这次，我是真心为你好，你且上我的车子，晚上回了家，再把我们这些时日的相处想一想，看看我到底把你当做了什么，好不好？”
    宁瑞臣犹犹豫豫，忽听元君玉又说：“崔竹好像带着谢微卿过来了。”
    他一跺脚，转头钻进车子里，头也不抬，忙抹着残泪，马上催促道：“走、走。”再一抬首，巷子前头空荡荡的，哪有什么崔竹，遂明白了，埋怨着：“你骗我！”
    元君玉噙着笑，对赶车的道：“去钞库街那家酒楼。”
    宁瑞臣背对着他，过了会儿，可能是想通了，扭扭捏捏开了口：“我不是去……不是去……”
    “嫖妓”两个字压在舌头上，糟污得连讲出口都办不到。
    “嗯。”
    “你不信？你去问宝儿，再不济，去找那个吴士吉。”宁瑞臣陡地抬高声音，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：“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    “嗯。”
    “除了应……你说说别的！”
    “哦……”元君玉拖长调子，好像面前真的是一只炸着毛的猫，可惜爪牙尚未长成，挠啊挠，如何奋力也挠不到。
    宁瑞臣揉着眼睛，泄了气：“你不信，就不信吧。”
    “我信你啊，可是今夜，你怎么同谢微卿去了？”元君玉稍稍一顿，桃花瓣一样的眼睛略有不悦：“他……是个老手。”
    “不知道，”宁瑞臣如实说了，“去的时候，他就在那了，反正他交际广，认识个把官宦子弟，也是正常的。”
    “下次……”元君玉忽然靠近过来，“下次事前打听好，不要害我担心。”
    宁瑞臣心里被触动了一下，想到那个莫名的吻，忽然觉得这个距离黏糊糊的，不大好意思地挪挪屁股，贴着厢板：“快、快到了吧！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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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7 第67章
    马车停下来，宁瑞臣的轿子就在偏门那里停着，元君玉撩开帘子望，宁瑞臣跳下了车，对着抬轿的人说了什么，轿夫们就抬着空轿子走了。宁瑞臣折返回来，故作自然地说：“我要上来。”
    这就算和好？元君玉暗笑他的呆愣：“回来干什么，刚才不是还骂我？”
    宁瑞臣振振有词：“从前我，已不是当今我，刚才那些话，全当我没好赖乱放屁。”
    正你一言我一语拌嘴呢，忽然酒楼里匆匆出来一个小厮打扮的，老远就问：“可是宁家的二爷么？”
    随车的太监会意，过去交涉几句，取了一方比巴掌大些的木盒子来。
    宁瑞臣端着上下左右端详一阵：“谁给的？”
    太监答：“说是谢老板嘱咐的。”
    宁瑞臣并不在意，把盒子往车上一放，唰一下蹿到车里面，脸不红心不跳：“去、去豆蔻亭，你的车快，我顺顺路。”
    赶车的望着元君玉，等他发话。
    “行，反正啊，”元君玉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到那方木盒上，“你说什么都有理。”
    马车行到秦淮河边上，偶有些艳曲飘进来，对岸的河房栏杆边倚着簪花的少女，白手臂从细细的纱衣里伸出来，凄凄婉婉地在拨琵琶。
    南京的夜是很喧闹的，尤其在秦淮边上，两岸河房邻水而建，花船压着层层浊波，“红绣春娇蛱蝶花”、“桨声灯影连十里”，宁瑞臣已经见过这样的热闹，可还是不免频频向外面望。见着那些额点朱砂的女子，忽然想到柳骄。
    “今天……”他看着元君玉的神情，“去找柳骄，怎么没见他？”
    “上我那去坐了会儿，恐怕刚好错过了。”
    宁瑞臣不放心：“太阳下山也没回呢，我等到酉时都没见他人。”
    元君玉没在意：“又去哪玩了，他成天是闲不下来的。”话音一转，“你问他干什么，没见你以往对他上心。”
    宁瑞臣不知道柳骄对他说了什么，装起傻：“术舟离了家，我怕他孤单。”
    “我以为……”元君玉的试探都写在脸上了，丢出一句：“你在关心，他是怎样做的说客。”
    这下，宁瑞臣只好装傻充愣装到底了：“什么说客？”
    “不晓得是谁在我那傻徒弟面前挑唆，惹得他跑来给我说了一大通惜取眼前的理儿，这又何必，我向来是好脾气，不和别人生龃龉的。”
    宁瑞臣想反驳一句“你脾气还好”？不知道三天两头要人哄着捧着的是谁罢了。可是到底没敢，说出口了，又来你来我往斗一番法，累都累死了。
    “那你现在……好了没有？”宁瑞臣挨近些，他身量比元君玉矮稍许，微微仰脖，眼眸从下往上看，有点哀求的意思。
    世子殿下矜贵地平视前方，不咸不淡：“什么好了？”
    “你……你就装傻吧！”宁瑞臣扑到他身上，抓起他胳膊轻轻晃：“哥，你明知道是……”
    元君玉就侧头看着他了，这是个说不明白的姿势，是无动于衷，还是宠溺，怎么也说不清楚，宁瑞臣讪讪地不出声，想的却是亲到元君玉脸颊的那一刻，心里念的不是什么杜丽娘……
    元君玉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宁瑞臣略略泄气，把头一埋：“玉哥……你饶了我，行不行？我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    “胡说，你家五代仕宦，来给我当牛做马？我怕圣上把我给剁了。”
    他说“剁”，有些不合身份的滑稽，宁瑞臣听出来这是玩笑，也难免羞愧，把元君玉搡一下：“气头上的话，怎么当个真。”
    元君玉定定地把他盯住，眼眸里一层说不清的情绪，他本来生得就好，三春桃花未过是了，直把宁瑞臣盯得窘迫，面上泛了红，结结巴巴地：“干、干什么？”
    “多看看你，”元君玉云淡风轻地，“好像长高了点。”
    宁瑞臣沉默着，看一眼窗外面：“哎，是不是快到了。”
    “远着呢。”
    莫名的尴尬，元君玉说完了，也不知道该讲些什么，宁瑞臣做了那样的事，他本来是很恼怒的，可是柳骄今天来找他，忽然之间，那种被羞辱的气愤就烟消云散了，似乎对于宁瑞臣，他总有一种大度，和别人不一样。因为知道宁瑞臣的单纯，所以心里认定了他的赤子心性？
    他出神地想，丝毫不为自己的网开一面感到奇怪，直到手臂又被轻轻挨了一下，蜻蜓点水的触觉，宁瑞臣在他边上羞愧地说：“玉哥，那天晚上……我错了。”
    是了，元君玉想明白了，这个傻小子，是很喜欢他的，向来真心待他的人，他都不会迁怒太久。
    想到这里，手心竟然攥出了一掌心的汗。
    “不妨事。”
    “嗳。”宁瑞臣小心翼翼地，补充道：“以后，都不会了。”
    要怎么形容这个“以后”呢，元君玉心上那根弦像是被拨动了，他一向是从容不迫的，此刻不知道怎么应对了，赶忙望着外面，囫囵说了声好。
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可能确实在钞库街那里被惊吓到了，宁瑞臣脑袋发沉，模模糊糊又说了几句什么，元君玉也没听清，身边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。他只好撩开车帘子，对赶车的嘱咐：“走慢些。”
    一转眼，看见宁瑞臣带上车来的木盒子。
    酒楼里装点心的食盒，上面描了小巧精致的纹样，是谢晏送过来的，算赔罪？
    元君玉心里有个念头逐渐清晰，直觉让他觉得，这里面有点什么，元君玉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君子，看一看，于他的良心也没有什么妨碍。
    他便真的打开了，里面两个夹层，最上面压着一张笺，看起来是匆忙写就的，上面写一行字：“见字如晤，今夜还好？有糖糕两枚，与月亮压惊。”
    下面隔层放了两枚雅致的桂花糕，嫩黄细花洒在莹白甜糕上，那笔题字写的倒是不错，颜筋柳骨，谢微卿三个字，直直地灼了元君玉的眼。
    这笔字，倒是很像风聚阁里看到的，那张倾吐心语的戏文。
    “烛影风摇，香霭云飘”……“贪看莺莺，烛灭香消”。
    电光石火的，元君玉总算搞明白了，这个“莺莺”究竟是什么人，也总算晓得，谢晏说的那桩再无下文的情缘到底是与谁了。
    宁瑞臣睡得迷了，马车颠簸时，间或哼一两声。元君玉脸不红心不跳，把盒子收好了，放回原处，也一并倚在厢板上，合上眼，不知道想些什么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8 第68章
    三天里头，都没见着柳骄的人，元君玉靠在一把软垫上头，手里握了一卷书册，眉头紧皱着，听下面的太监报事。
    隔了一扇小花门，那太监一边说，一边往屋里看主子的神情，眼睛一下瞟到那本书上去，不晓得是什么书，让他看了一整天，但从那上面隐隐露出的男女小像来看，指定不是什么正经书。
    “柳小爷那边，说是三日前就领了一众随从，往松江去了，咱们的人追查过去，是第二天从港口登的船……”太监小心翼翼地：“听说，是跟着张老板的航线走的……”
    陡然间，那本书劈头盖脸砸过来，太监哪敢躲开，直直被书脊劈中脑门，书掉下来，一看封皮，是本图刻的《西厢记》，也不知道是何意，急急低了头，听元君玉冷笑：“听说什么？是少了吃还是少了穿的，一样不差的养着你们，一个个给我报些听说的消息来？”
    这完全是迁怒了，太监一叠声告着罪，捡起那书，拿袖子擦擦干净，双手捧到头顶：“爷千万息怒……”
    不怪元君玉这么大火气，过了处暑之后，就没几件舒心事。
    他把眉心捏了捏，舒一口气，道：“出去吧。”
    晚上还有席，元君玉并不在这上面多费时间，到了点，就换衣梳头，这晚上是个闲人的交际场，来的既有官，也有无勋无职的闲散人，虽说是谈风弄月的，但不可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。
    地方在大行宫向内，园子也是个前朝留下来的古园了，现收做私有的园宅，主人家将此间赁给些雅客做酒席来用。轿子穿过皇城巷，渐渐就听见院墙里飞出来的笑语和洞箫声，进去时候，几个文人搂着妓女坐一张桌，在那儿吃酒玩飞花令。
    金陵向来如此，闲官、闲人，因无事可做，把精力统统押在吃喝玩乐里，秦淮三百里富贵场，九千方红粉窟，烟雨梨园，夜夜笙歌，吃不完的宴席，吟不尽的诗曲。
    “世子爷到了。”几个文人见他过来，都笑着招手，把个桌中的空位让出来。
    这些不是寻常的酸儒，在南京，他们称得上有一些影响力，元君玉自然不会不给面子，落了座，又向对面湖上的廊舫瞟一眼，里头欢声笑语的，噼里啪啦不知道是什么响，间或有一两个人勾肩搭背从里面出来，看神情，眉飞色舞的。
    看来今天来的人不少。
    “那边还有人？”元君玉不动声色推开那陪酒的妓女。
    一旁的文人也不见怪，也许是元君玉本身就够美了，看不上庸脂俗粉，也是正常。
    “有呢，那边来得早，是几家公子哥儿在那儿玩。”
    桌对面刚有人对了一句诗，元君玉向身边的人道：“不知道他们玩的什么？”
    一个文人答：“抹骨牌的，那没什么好玩。”
    元君玉笑：“那确实不如咱们的雅。”说完，令就传到他这儿来，也开口对了几句，这时候，对面廊舫里又出来一个人，垂头丧气的，交着胳膊往外走。
    他身后面还跟着一个，隔着两步远，像是在安慰。
    元君玉觉得眼熟，不免皱眉去看，那个安慰的，一面走一面摇扇子，是谢晏。
    前面那个……颈项上闪着一把金灿灿的长命锁。
    这不奇怪，今天来的都是南京叫得上名字得人，谢晏不来攀附才是不对劲，可是他……为什么要来？是谢晏邀的，还是他自己来的？
    元君玉说不上为何，心里一团胀鼓鼓的酸，可能是早就认定宁瑞臣最依赖他，此刻见他又跟着别的人，并不大好受，何况现在与宁瑞臣在一处的又是有着歪心思的谢晏，就更加不悦。
    “各位先玩，我失陪片刻。”
    看出了他一时半刻是不会回来了，那文人道：“酉时末有戏看，世子记得到后园去，到时我们都在。”
    元君玉笑道：“多谢提醒。”
    去廊舫的折桥边用不了多久，桥边上栽两树木槿，还看不真切后面的人，再绕过一从新长的白玉簪，就看见宁瑞臣老大不高兴的脸了。
    “世子殿下？”
    谢晏显然没想到元君玉会来，讪讪地收了扇子。
    “听外面说，你们在抹骨牌？”元君玉这话是冲着谢晏说的，宁瑞臣可能是输了不少，低落地看他一眼，没吭声。
    “是，现下还有局，我和二爷先退下来了。”
    “我是不会打的，二位输赢几何？借我沾一沾财气？”
    谢晏摆手：“哪里有什么财气！带了一二百两过来，尽数输了干净，刚听说那边亭台正玩曲水流觞，就和二爷一同过去的。”
    “是那些文社的文人吧。”元君玉有一同去的意思，三个人便并行着。
    “正是的。”谢晏转眼看宁瑞臣，又劝道：“二爷还在恼？左不过是玩乐用的，玩不好，以后不打了就是，何必为这个小事不快。”
    元君玉便问：“输了多少？”
    “没多少，”宁瑞臣迟迟开口，“就是……一老输，没赢几回。”
    “下回，到我府里练练去，”元君玉道，“和外人抹牌，有没人让着你，一起头便是极难的，怎么让你从简入深地学？”
    宁瑞臣犹在回想方才的牌局，若有所思：“这倒是。”
    谢晏尴尬一笑，虚虚向前一指，引着两个人向前去。
    曲水流觞毕竟是文人雅客玩的东西，那戗金杯子转过一轮了，宁瑞臣也腻了，正巧后园的戏就要开场，文人们便三三两两起来，成群结队往那园子里去。
    今夜演一出北戏，不像平时看的缠绵，是很有些壮人心魄的，这帮子文人就推崇这个，宁瑞臣略略听过一点这种戏文，很感兴趣。
    还有几十步远，院子里的笛声已经飘起来，谢晏一向想得周到，叫人提前备了座儿，三个人分过座次，正要等着开锣，忽然元君玉岔一句：“你那颗佛手的坠子，刚才见你戴在身上，怎么不见了？”
    话是对着宁瑞臣说的，宁瑞臣便呆住：“什么坠子？”
    “玉坠儿，雕的是个佛手的。”
    “我怎么没有印象……”
    元君玉面也不红：“毕竟是菩萨的东西，你们坐着，我找找去吧。”
    这话一放出来，宁瑞臣就不安了，他平素穿戴也不上心，下人们给他挂了什么配饰，也不太记得清楚，这下见元君玉说得有模有样，便信了他，一道站起来：“我也去找找。”
    谢晏要拦：“戏要开了，我去叫几个小厮……”
    “小厮便罢了……”丢的是个佛手，宁瑞臣不大好意思，“谢二哥暂且替我们看住座位，一找着我们就回来。”
    说完，就奔着元君玉的方向去了。
    “是个什么佛手？”离了人群，宁瑞臣才好意思问出口。
    元君玉编排着：“和田玉的，小孩儿拳头大吧。”
    “真有这么个东西？”
    元君玉打着诳语：“我见着了。”
    “嗯……”
    走到来时的假山边上，宁瑞臣弯着腰，提灯笼翻草堆：“也没见哪……”
    “你今天……干什么来了？”
    那声音犹犹豫豫的，宁瑞臣没听清：“嗯？今天挺高兴的，就是输了几局。”
    忽然后面被什么人拖住了，灯笼也摔下来。
    宁瑞臣低低叫了一声，到底没敢声张，就这么被他拖进石洞里，一下子撞在石壁上，然后被一双手臂牢牢圈住了。
    “玉哥？！”
    元君玉此刻像个拈酸的情人，愤愤之色藏不住，逼问着他：“高兴？”
    怎么会突然这么生气呢，宁瑞臣搞不清楚了，半猜着，殷殷辩解说：“这次不是钞库街的那种……是个正经地方，我来，是和那些人打牌玩儿的。”静下心捋了捋思路，又道：“玉哥不是也来了，这地方岂是那种烟花地。”
    打不打牌的，何必和谢晏一起来呢，是无心之举，还是本就有未了情？越这么想，越觉得可气，他恨恨地把宁瑞臣的脸捏了一番：“不准和他来往！”
    “谁？”
    “他。”
    宁瑞臣怯怯地，像个被提起来的小猫崽子，湿漉漉的眼不安地看：“……谢、谢二哥？”
    元君玉胡乱答：“嗯！不许和他……”
    这下，宁瑞臣抱怨起来：“他邀我来打牌，我还不能出来玩了？干什么都要听你的。”
    又来了，元君玉恶狠狠把他逼上绝路：“有我没他。”
    这是真生气了，宁瑞臣连权衡都没做，立刻就服了软：“好、好，我答应你，以后都不和他玩儿了。”
    他们是头抵着头，像两个在假山腔子里偷情的野鸳鸯，可是谁也没注意到这古怪的气氛，一个正是气头上，一个是莫名其妙，只想赶快出去看戏。
    宁瑞臣当然想不到，他在这恨海情天里头，还像个毛孩子，于是傻乎乎地问：“玉哥，你怎么那么气呢？”
    他还想问，发个火，怎么还要来这种别人找不着的地方呢？
    他不懂情，可是元君玉太懂了，几乎是一霎时间，原本平顺的呼吸就变得滞重起来。假山洞里那么窄，元君玉光是低着头，都觉得快喘不上气了，一点思考的机会都没有，不该说的话就到了嘴边。
    “想不想知道……亲……是什么样的？”
    “什……”宁瑞臣睁大眼，仰着头，猎物的姿态，“亲什么……？”
    “不准乱动。”元君玉没了耐性，盯着那片翕动的红嘴唇，忽然俯下头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啵唧与反啵唧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69 第69章
    灰蒙蒙的假山洞里，看不清什么，热乎乎的东西在嘴上一挨，宁瑞臣就吓到了，一把推开：“干什么？”
    元君玉不说话，借着微弱的光端详着他的脸，一下子又把那嘴唇含住了。元君玉也不懂，只晓得稚拙地去拱去吮，可能是歪打正着的，弄得宁瑞臣也渐渐软下来，整个人像被揉散开的花骨朵一般，任人把玩了。
    宁瑞臣也不明白，亲该怎么去弄，可是隐隐约约是知道的，这样不好，见不得人，忽的就想到那句“见了你紧相依偎，慢厮连，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”。
    他们这样，就算是……团成……宁瑞臣忍不住哼了一声，还想得起用手去推，可是一点力也使不出，直到外面有人在喊了：“世子，二爷？”
    人还没进来，已经把宁瑞臣吓出一身冷汗，这桃源乡陡地被外人闯进来，便只剩惊慌了。
    “玉……玉哥……嗯……”
    元君玉放过了他，宁瑞臣细细喘了片刻，难堪地擦着嘴：“好像是谢微卿。”
    说完，还奇怪地看了元君玉一眼。
    这算什么？教他亲嘴？可哪有哥哥来教弟弟亲嘴的？
    那声音渐渐近了，一把灯笼光照进来：“世子爷？”
    元君玉挡在宁瑞臣身前：“戏开了？”
    来的正是谢晏，提灯的一个小厮还站在他边上。
    “开了，见你们迟迟不归，急死我了。”谢晏向后一瞟，问宁瑞臣：“二爷东西找着没有？”
    宁瑞臣愣了一愣，好像方才确实是来找东西的，不知怎么，昏头昏脑就干了不规矩的事，便把头摇了一阵，刚要说话，元君玉就抢过声：“到处找不见，洞里也没有，兴许是掉湖里了。”
    谢晏像是没瞧出什么，只顾叹道：“可惜了。”
    “想来不是什么值钱的，兴许是没缘分，菩萨见了，就收了去。”
    什么缘分，又是什么菩萨，元君玉和谢晏都把这话听在耳朵里，正细细琢磨着，宁瑞臣垂下眼，可能是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的行径有多恬不知耻，忽然急躁地说：“走了，看戏去。”
    这一晚上，戏也不好看了，台上演了什么，宁瑞臣一句词儿都没记住。
    回了家里，还有些迷糊，晚上睡觉就不好了，梦里一会儿是谢晏来串门，一会儿是个怒气冲冲的元君玉，好一会儿安宁下来，又是那些宽衣解带的腌臜事，宁瑞臣捂着裤子惊醒了，吓得不轻，一晚上傻傻地坐到天亮，才偷摸摸点了一盆纸，把裤子扔进去烧了。
    因为头天的事，宁瑞臣把近日的约都给推了，刚在自家花园里闲逛着，忽然听人说老爷到家里了，也没听太清楚，想着好多日没见父亲，便一路去寻。
    没两步，就遇见几个人走过来，官服尚没有换，中间的正是他父亲。
    几个人慢步走着，之前应该是在衙门里谈论什么要事，尚没有说完，又到了饭点，所以请到家里来的。其中有两个宁瑞臣昨天还见过，都是文社的文人，本以为是吟风弄月的儒生，没想到还是个打鹭鸶补的官儿。
    “父亲。”他连忙打揖。
    既是有事，宁瑞臣本打算打个照面就走，谁知父亲把他喊住：“回来。”
    这和平时的父亲不大一样，少了些温和，宁瑞臣照办了，回转过去，垂着首。
    “这几日不见你，听说你都在外面胡玩去了？”
    宁瑞臣还没当个事，坦然道：“回父亲话，正是的，都和吏部尚书、大理寺家的公子，还有忠义伯……”他的意思，自己并不是寻那些狐朋狗友去结交的，所认识的，都是有身份的人。
    不料宁冀的脸色霎地变了，冷硬地训斥：“不成器的东西，平日叫你学，什么也不学，净和人勾在一起摆弄那丧志的玩物。”
    宁瑞臣不明白，他去外面玩，父兄都是默许过的，怎么这会儿倒骂上了，正要辩解的时候，宁冀又骂：“回你的屋里去，别出来让我撞见你还在游手好闲。”
    一番话，听得宁瑞臣呆住了，魂不守舍地回了屋，过了几盏茶功夫，宝儿在外面和什么人说了话，就进来，忧心忡忡地：“二爷，老爷说，叫你这些日子搬去豆蔻亭住着。多读四书五经那些书，后面他要考校。”
    “为什么？”上面有个能干的大哥，自己身体又不好，宁瑞臣的学业从小不被苛求，如今是怎么了？
    宝儿撇撇嘴：“兴许就是今天那帮客人挑唆呢。”
    不见得，宁瑞臣摇摇头，心里不大好受：“可能是有什么事了，去给我收拾行装，今晚咱们上那去。”
    宝儿刚转头，又被叫住：“回来，叫别的小厮们去弄吧，你到后面院子里去备车，我上庙里坐坐。”
    从家里到山下，等落车时，已经有不少香客从山上下来了。沿着山路上去，还有一些差不多打扮的捧供奉银的人，大户人家来奉佛都是这个排场，可是宁瑞臣越往上去，越觉得不对劲，前面的人衣裳显然是些太监，他不想惹麻烦，正打算走，可是来不及了，身后有人叫他：“宁二爷。”
    一看，果然是崔竹。
    “来庙里拜拜？”崔竹穿的鹅黄圆领袍，和平时不一样，这么看上去，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。他身边有个和尚，两个人正从大殿出来，要往内殿过去的。
    宁瑞臣随口应他，想不到到他也会来庙里供奉。
    “那怎么一见我就要走呢？”
    “崔公公误会了。”在佛祖面前，宁瑞臣想编个谎话出来，可支支吾吾半天，什么也说不出口。
    “那就成了，”崔竹笑着，把他的手抓起来，“正听过了庙里的师父们讲佛法，一天也乏得很，正等斋饭呢，也无事可做，让这位师父带我转转的，二爷一道？”
    一向这个崔公公是个容不得他人置喙的霸道主儿，要这时候拒了他，不晓得还要闹出怎么样的幺蛾子，宁瑞臣只能答应。
    那带路的和尚也认识宁瑞臣，掌心合十：“那便由小僧引二位各处随喜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0 第70章
    兰泉寺本来不大，宁瑞臣从小就来的，要说熟悉，可能比方才那和尚还熟悉一些。一路上听他们谈论，自己也偶尔说两句，别的并不提，唯恐在这太监面前失言。
    和尚带两个人走了一阵，安置在禅房后面，自己先去厨房料理斋饭。
    这顿饭，宁瑞臣是如何都不想吃，搜肠刮肚地想着离开的法子，忽然听崔竹说：“二爷是每次见着我，都这么拘谨，还是在外面就是这么拘谨？。”
    天不热，崔竹就捏着把泥金的折扇在手指间转，看禅房外的花木。宁瑞臣一直觉得他的诸多做派不像个太监，可是那阴阳怪气的声口，确确实实可归为太监一类的。
    “还是出门少，见识短了。”
    “那可要和我多相处相处。”崔竹笑得开心，玩扇子的时候，宁瑞臣注意到他的手上有几块大茧子，是常年持刀卧枪时磨炼的。
    “有机会，再一道看戏。”
    崔竹又说：“都觉得我是在笼络二爷，其实也有别的原因。二爷不知道，因我家父辈从前也是锦衣衙门中人，所以，我见二爷才格外亲切。”
    宁瑞臣好奇了，怎么一个锦衣卫出身的，最后沦落到宦官里头去了？这当中，恐怕也是无尽血泪，可是崔竹并不太忌讳，依然谈笑一般：“后来家里得罪人了，又正当办错了事，和些罪人有牵扯，一大家子人斩刑的斩刑，流刑的流刑，到了我这……”他摇摇头，扇子在宁瑞臣肩上轻敲，“要不是这样，现在，我该和宁二爷是一样的。”
    “我这样……也没什么好。”宁瑞臣忽然住了口，知道自己大概是说错话了——他这样不好，难道崔竹这样就好了？
    一番交谈下来，竟觉得崔竹这幅面孔再没那么可憎了，还多了几分怜惜。宁瑞臣愣愣地看着几道墙外厨房中冒出的炊烟出神：“你也吃了不少苦吧。”
    这句话问出来，隔阂好像就消了一些，崔竹也是愣住了，半天才说：“当年我干爹掌管内操，圣上巡视时看我出挑，干爹这才抬举的我。”
    宁瑞臣又看见他手上那些茧子，看来后面过了好日子，他也没松懈过。
    正说话，忽然不远处的禅房里有响动。
    宁瑞臣立刻闭了嘴，想不到这里还有旁人在，紧张地去看，一些身穿白麻的妇人孩童走过去，看样子不止一家，脸上都有悲戚之色。
    宁瑞臣心里莫名紧张：“这是来庙里请法事的人？怎么这么多。”
    “哦，是那回事吧。”崔竹随口说着。
    “什么？”
    “你还没听说？”崔竹看着他，“现下文社多，江南尤兴盛，总有出挑的那几家，气焰高，难免要出事的，有些事情过了火……两边对垒闹大了，死了几个人。”
    宁瑞臣听得不敢动弹：“这……”
    崔竹把扇子一压，安抚他：“不算什么大事，毕竟天底下可天天死人呢。”
    “你这是什么话？”宁瑞臣有些恼了，忽然想起这人是个太监，于是讪讪地找补：“在佛祖面前，万万不要这么讲。”
    崔竹也只是笑，片刻之后，僧人过来报他们了：“二位檀越，斋饭备齐，请移步吧。”
    “到南京之后一直听说兰泉寺的素斋好，总是没得一尝，”崔竹拍着手，“大师，我那朋友可到了？”
    和尚笑道：“已来了，就在斋堂。”
    又是什么朋友的，宁瑞臣不免觉烦躁，他没心思和崔竹的朋友往来，总归是一些讨人嫌的太监，没什么交头。
    他到了地方，才见着崔竹说的那朋友，庙子的僧人专给他们辟出一间空斋房，那个人就坐在里头，背对着他们，一听着身后的说笑，微带怒容转过来：“叫我来，什么事？”
    宁瑞臣一下煞住脚，没料到那真的是元君玉。
    “凑巧，遇上咱们二爷，”崔竹笑呵呵地转过长廊的折角，把扇子一抖，摇两下，“你们二位凑一块，怎么还不高兴？”
    还不等别人说什么，崔竹就把扇子一横，挡着宁瑞臣：“噢，别是吵架了？算我没眼色，看在我的面子上，咱们一块儿和和气气吃顿饭，如何？”
    “向来是你想得多。”元君玉斜他一眼，一点不爽快的样子都看不出了。
    “我小人之心，小人之心。”崔竹拱手求饶，一挥袖叫人摆饭。
    “崔公公请世子来，也该提前对我说一声，”桌子统共就四条边，宁瑞臣坐在元君玉对面，“真把我吓了一跳。”
    崔竹打着哈哈：“这不能怪我，想是那报信儿的蠢笨，忘了说缘由了。”
    才吃过没几口，就有人在外面敲门，是个青衣的小太监：“爷爷，有事！”
    庙里来找的，不会是一般的事，宁瑞臣装着不知道，看崔竹走出去了，身影在庭院外面站定，才挪着腿挨了元君玉一下：“哥，你干嘛来了？”
    他想问的是，怎么崔竹一找，他就上庙里来了，可这样问终归不好，只能拐弯抹角的提一嘴。
    “今日无事，正好，也想吃素斋。”听那口气，和崔竹的关系不像一般人。
    “哦。”宁瑞臣顿了顿，纠结地开口，声音低低地：“玉哥，别和太监走太近了……”
    元君玉也只答：“知道了。”
    说着话，崔竹就回来了，腰间多了枚铁腰牌，宁瑞臣认出来了，是兵部颁的。
    “衙门里有些事，得先失陪了。”崔竹做个揖，脸上的歉疚不像装出来的：“改日再给二位赔不是。”
    说完，一面出去，一面叫他带来的太监们集合，斋堂外飒飒都是落叶声，那些太监们从斋堂两侧跑出来，顷刻列成一队，都是佩刀的好手，崔竹喝一声，便像把利刃一般，从这佛堂妙境里哗啦一下划出去。
    联想起今天父亲的反常，宁瑞臣一时不安：“他这么急着走，是什么要紧事？”
    “看样子，是南京在调兵，”元君玉示意他不要担心，“我听说，倭寇最近猖獗起来，朝廷下令增兵了。”
    “难怪……”
    “吃完了，咱们下山。”元君玉的声音很柔和，和平时不一样了。
    是因为那天在假山洞里？宁瑞臣忍不住地猜，想问问他为什么要那样，明明在伯府那天晚上，不过是亲了一下脸，就那么大的火气，这次怎么就来主动地亲他的嘴呢？
    宁瑞臣明白自己的心，因为那晚上扮杜丽娘的元君玉太美，太冷清，才忍不住有了那么一下，那是仰慕的，可是在假山里面，两个男人抱在一起……那是怎么了？
    宝儿进来收拾的时候，两个人到外面去站着等
    中间有好几次，宁瑞臣想开口，都躲躲闪闪地憋回去，那眼神委委屈屈的，元君玉都看见了。
    “入了秋，人就燥了。”元君玉稍微走开两步，在前面看了会儿天。
    这话说得没来由，宁瑞臣也糊里糊涂地：“嗯。”
    很突然的，元君玉冒出一句话：“还和谢晏来往？”
    宁瑞臣的手攥紧了，他知道元君玉很在意这个，可他也不能为这么个幼稚的理由，和一个人完全断了联系吧。
    “昨天，没理会他。”
    “以后呢，”元君玉趋过来，“以后也不能。”
    “为什么……”
    元君玉皱着眉，想的还是那封刺眼的短笺，语气里冒着酸：“他不安好心。”
    这太近了，宁瑞臣脑袋哄一下没了主意，只想着：又想教他亲嘴？
    他面一热，退了小半步：“玉哥，这里不行。”
    话一出口，他又想打自己两巴掌，庙里不行，难不成别处就行了？
    他抖着嘴唇，不敢看人：“上次……上次亲了你的脸，后来去大行宫的园子里，咱们算两消了吧……”
    两消？元君玉怔住了，一下子没明白什么意思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，说不清是气还是笑。
    “你说，那天晚上干什么亲我的脸？”
    “你、你好看，”宁瑞臣吐露真言了，脸上有些红，“我、我错了，玉哥，我错了……你别……”
    “觉得好看，就能亲人的脸了？”元君玉非逼着他，不肯松口：“往后你在大街上，见着那些男男女女的，觉得好看，也随便抓来亲？”
    好没道理的话，把人说得像什么失心疯了，宁瑞臣一点顾不上生气，脖子也羞得红了：“这、这不是一样的！”
    “那为什么亲我？”
    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    “是不是喜欢？”
    “啊？”
    元君玉一向是个坏脾气，但是在这件事上，他好像格外有耐心：“喜欢我，所以亲了我？”
    喜欢？算是吧，宁瑞臣发着懵，傻傻地点头：“算……算喜欢。”
    “那你问我为什么亲你？”
    “我……”
    元君玉几乎把他搂住了：“你喜欢我，所以我便喜欢你了……亲一亲你，难道有什么不对的？”
    这就算情了吧，元君玉从没往这上面想过，也许就是命里注定要有这么一遭，上天非要他读懂这份情。以往一直是嗤之以鼻的，可是见到宁瑞臣和谢晏在一块，那种感觉形容不出，忍不住咄咄逼人，忍不住无理取闹，恨不得要时时看住他不让那两人来往才好。
    宁瑞臣反应过来了，嘟哝着辩解：“哪有这样的……”
    “这不是喜欢，是什么？”元君玉觉得好笑，想教一教他什么是情。在青天白日里头，在满天神佛面前，把宁瑞臣像个珍宝一样揽在怀里，非要看他的眼睛，看了半天，还是藏不住笑意，轻轻地低下头。
    “别动。”
    宁瑞臣妥协着没动，以为他又要亲嘴，像那天在假山里一样，那种汹涌的霸道把他整个吞没了，只好紧紧的闭着眼。
    可是想象里的怪异没有来，倒是额头，被什么触了一下，比花瓣还轻，比雾气还淡，就那么一下，简直是朝云无觅处，是春梦了无痕。
    好半天了，宁瑞臣才懵然睁开眼，元君玉早走到前面去了，宝儿一溜儿小跑出来，奇怪地问：“二爷，你闭着眼干什么呢？”
    宁瑞臣后知后觉地擦了一把烫红的面颊，也不晓得是生气了还是心虚，匆匆把袖子一甩：“问这么多，回家！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1 第71章
    快到八月，早桂已经发了几树，南京街道边幽香阵阵。谢晏叫人折了几支，装在大瓶里，闭目养神时摆在身边，昨夜商会与守备厅的官员吃酒，回得晚了，这时候才休息下，他瘫着宿醉后的四肢，皱眉翻个身，忽然院内来了人，在外面小声报：“爷。”
    好一阵子，谢晏才回应：“什么事？”
    “东西送到了，但二爷不肯收。”
    他的倦意一下子散了，唰地坐起身：“为何不收？”
    报事的人开门进来了，垂头立在门帘子边上：“没说什么，单是不愿收下。”
    送过去的那些，不过是些市面上常见的戏本子，谈不上贿赂，更谈不上巴结，不至于不收的，谢晏怀疑地看着他：“一个小物件，”他忽然想通了什么，有些不悦了，“是你把人家的门丁得罪了吧。”
    “小的怎么敢！”那人扑通跪地，“爷知道，小的办事一向是和和气气的。”他一停顿，吞吞吐吐地：“想是宁家已经风声鹤唳……”
    “闭嘴。”谢晏拍了一把榻围，那人就不敢说话了。
    好一阵寂静过去，谢晏有些疲倦地摆着手：“你出去。”
    前儿还好好的，怎么今天就变了脸了？宁瑞臣不是这样心硬的人，他心软得很，耳根子也软……谢晏仰在榻上，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，一闭眼，眼前就是宁瑞臣冲他喊哥的模样。
    最后一回见，还是在大行宫的园子里，宁瑞臣坐他边上看戏，那时候他和元君玉出去了一小会儿……
    那时候，他们怎么突然就要去山洞里找玉坠呢？
    他们是不是……
    谢晏像个市井小人那样，细细地把元君玉往下作里揣摩着，忽然有些魔怔了，觉得此人断无可能的，不由得睁着眼，嘴边不自觉浮现一丝冷笑。
    再一天的酒席，是三天之后了，快到中秋，张神秀也走了有半个月，海上浪急风紧的，人一入海就全无音讯。谢晏出门前，收到张神秀的来信，应该是在码头写的，笔迹有些散，大略讲了一些情况，可知那一带是的确无虞的，于是安下心来。
    再有一个，谢晏听说柳骄跑的没了影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，心里就认定柳骄是携款溜走的，然而张神秀出门一事不宜大肆宣扬，谢晏也便没有报官，任他去了。只打算着等张神秀回来时，在算一算他家里缺了几纹银，自己照价给他赔了就是。
    宴在水西门边上的卧佛寺后边，照例叫了一些优伶做陪，崔竹请客，都是熟面孔，很意外的，谢晏看到吴士吉也在座中。
    原来南直隶的三司也被崔竹笼络住了。
    不过也是迟早的，谢晏听说了文社的事情，几个文人拉帮结派，说是吟风弄月，可这里面有不少官员的，师生父子派系相结，怎么会单纯的吟风弄月呢？连他这样做生意的人都看出来了，南京迟早要一分为二的。
    分成两瓣的时候，就是争魁首的时候了。
    寒暄间，谢晏被拥到上座，崔竹总共请了好几桌，放眼看过去，太监不过一两个，和别的人称着兄道着弟，划拳正酣。
    崔竹叫人换了枝曲，又勾勾手，揽住一个娇滴滴的姑娘，按在大腿上，叫她斟酒。斟酒时，他就转过脸来和谢晏说话。
    些许聊了一会儿，都是些家常话儿，忽然崔竹噗嗤一笑，拉住了隔桌的吴士吉：“吴少爷！咱家请客，怎么净愁眉苦脸呢！”
    吴士吉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下，没点准备，酒杯险些撞落。
    崔竹那张脸，天生没苦相似的，笑得绚烂：“瞧瞧你边上的小姑娘，还愁不愁？”
    不等吴士吉说话，他边上的一个醉鬼就哈哈大笑着接了腔：“他呀，崔公公不知道，上回在钞库街……把那忠义伯世子错认成了姑娘！”
    吴士吉怒道：“少说些瞎话！”
    “哦哟，”崔竹一下站起来，示意那姑娘去给吴士吉消气，“那个人我晓得，是有些颜色，下回我请来，吴少爷与他冰释前嫌算罢了！”
    喝到这时，席上人也差不多醉了，吴士吉一身酒臭，不耐烦道：“他娘的打我一耳光，这事，说不过去！”
    崔竹笑着拍吴士吉的肩膀，和他干了几杯：“罢了罢了，何必闹这不愉快的？这样，今夜我再做个东道，请各位去秦淮河上……”
    谢晏跟着笑了一通，几枝曲子也过了，崔竹笑吟吟转了一圈，回来与他闲谈。
    “今天还差一位，”崔竹吃得脸热了，懒散地支着头，看样子确实遗憾，“老不见术舟兄，他和他那小伉俪，真是让人想得紧。”
    谢晏酒量不错，喝过几轮，尚没有上脸，笑道：“过了中秋，大约就回了，要是办货顺利，说不定还能赶上过节。”
    崔竹笑着举杯：“我说你真是没有情义，教你的兄弟出远门，你自己留在南京享福！”
    他这话虽是笑着说的，可着实说得不好听，桌上饮酒的喧笑短暂的一滞，又在下一刻重新闹起来。
    谢晏灌满酒杯，爽快地一饮而尽，对崔竹道：“公公这就误会我了，南京的铺子，还兼石城这一带……没我不行。”
    这是明晃晃告诉崔竹了，常喜硬留的他。
    “他去的可是舟山。”崔竹笑意更深，也许是酒醺的缘故，有种不可言传的神秘。
    “舟山……怎么？”
    崔竹把玩着金荷杯，使劲儿晃一下，附在耳边听响：“微卿消息该灵通的，那里一向闹倭寇，如今南京又在……嗯？”
    谢晏提醒了他：“做生意，风里来雨里去的，毕竟受人所托，有时性命不过是飘萍。”
    “受人所托……”崔竹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词的重量。
    谢晏抛出一句：“公公，不也是受人所托的？”他说完，自觉失言了，带着一种并不畏惧的淡然瞥一眼外面的夜色，隔着黑脊起伏的屋宇，辉煌的灯火在秦淮河上浮动。
    崔竹哈哈大笑，站起身，对着早就等待已久的宾客们一招手：“走吧，秦淮河上玩玩去，今夜，不尽兴可不准回家！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2 第72章
    八月蟹肥，从苏、湖一带捞来的蟹在南京风靡起来。
    豆蔻亭渐有秋意了，两株月桂下面支了张桌子，宝儿戳烂了一屉流油的蟹黄汤包，先尝一个，两腮沾着黄澄澄的油星，眼珠子转到那个搓手的厨子身上。
    宝儿笑嘻嘻地吃过了包子：“你想讨好二爷？可是二爷这时候要到庙里去，正在斋戒，只能我受用了。”
    厨子一听，笑着凑过去：“好哥儿，那便替我说几句好话，也使得。”
    宝儿倨傲地抬起眼，“嘿”一下跳下板凳：“你们这样的人，每年我要见到十几个，别以为二爷心肠好，就能使些手段出头，叫老爷大爷知道了，赶出家门还算轻的。”
    两个人正拉拉扯扯着，不远处佛堂里的铜磬便“铛”的响了一声，宝儿使劲儿甩开那厨子的手，飞个白眼过去：“起开吧你！”
    没进佛堂前面，就有一股供香的淳味，因为放得陈，带了点奶腻，宝儿怪爱闻的，放轻了步子，轻声叫：“二爷，去哪？”
    宁瑞臣从佛堂里出来，一见他，连退了两步，不大高兴：“偷吃了什么了？”
    “啊！”宝儿一抹嘴，果然一撇黄油没有擦掉，讪讪地退出小院子，隔着几丈喊：“早晨谢老板家里送帖子来了，问二爷中秋去聚一聚？”他摇头晃脑地絮叨着：“听说他们商会的大当家卸任了，现在是他做头头，真是威风……”
    “帖子上说了没有，要几时去？”说老实话，宁瑞臣有点动心，素来谢晏那儿新鲜东西多，每回去，他都能兴尽而归的。可元君玉怎总吃些没来由的醋，他犯着愁：“罢了，你替我回，我近日斋戒礼佛，再去他那里，没来由扫人兴，还是算了。”
    说完，又另吩咐：“我的行装都收拾好了？明天上山去，就——”
    “就不好总一趟一趟跑——”宝儿拉长声调，“知道啦二爷，每年这时节都去，宝儿办事怎会不妥？”
    宁瑞臣装着发怒：“小东西油嘴滑舌，是老爷不在近前，皮痒了？下回再这样胡吃，可不是这么容易过去的。”
    宝儿一吐舌头，溜之大吉。
    他一个孩子家，真没什么心事，叫人羡慕。宁瑞臣回去跪在佛龛前面又拜了拜，闭上眼默念了好一阵经，才怅然地回房里去。不为别的，单是想着那天在兰泉寺，和元君玉那段小聚。
    说那些话，也就罢了，最后那一下……也许是亲到了额头，可怎么比亲嘴还让人难为情的？
    宁瑞臣紧紧地闭起眼，搓两把脸颊。
    从前他不会这么患得患失，是元君玉把他变成这样的。
    隔天一大早，天还没亮，山路上就有不少人了。大节前后请香的人多些，卯初才进了庙，用过一些粥菜，刚出了斋堂的门，就见到有个人正从斜刺里出来，正蹍着一个火头模样的人讨价还价。
    “他们都是……吃不惯……担待些吧。”说话的有点眼熟，拉着做饭的和尚，交代着什么。
    那火头僧显然不快：“都是到庙里来的，信众之间，我看没什么不一样，怎么你们就要这要那的，不如去山下吃个痛快，为难我一个出家人，何苦来哉！”
    宁瑞臣正要走，耳边断断续续飘来那人纠缠的只言片语，忽的那话音急急一停，抬高起来：“话不是这么说……唉，东家！”
    宁瑞臣边走边望，险些撞上前面的人，却被一双拿扇子的手扶住了，向上看，一双笑意盈盈的眼，很有些持重老成的味道。
    到底一统了商会，精神头焕然一新了，谢晏的目光停留在他胸口的长命锁上：“看来二爷每年中秋上山的习惯，还和从前一样。”
    宁瑞臣一时口讷，讪讪地让开一步：“方才听那位先生叫你。”
    谢晏的视线如影随形地粘在他身上，好一会儿了，才缓缓移开：“差一点忘了正事。”他把扇子一开，颇风流地掩在面前，凑近了对宁瑞臣说：“你一会儿，躲开些吧，今日与常督公一道来的。”
    靠这么近，宁瑞臣浑身不舒服，但还是承了谢晏的好意：“多谢……多谢微卿兄。”
    叫谢晏的表字，他也没说什么，步履并不停，向那个与火头僧说话的人走过去。
    宁瑞臣站了稍时，愣愣地，脑袋里忽然回想起来，这个叫谢晏东家的人，和他在清凉山下闲逛时，送他象牙牌的掌柜是同一人。那天……那天竟然是谢晏的授意？宁瑞臣立刻皱起眉，这像补偿，又像施舍，说不清怎么的，一种不快的厌恶在心里慢慢升起来。
    晚间坐在僧寮里，宝儿来报他，说庙子里果然有三三两两的太监在乱逛，那样子，确实是来礼佛的，宝儿打听了，常喜和谢晏一道来请佛像回家的，两个南京的大人物，一个有权，一个有钱，把住持都给惊动了。
    宝儿给他点了几支蜡烛，摆在桌上：“这会儿常太监拜完了佛，不在庙里了，往寺后面的戏台过去了，听人说，常太监在那里，弄了个园子。”
    去那里干什么，自然不必说，“造孽……”宁瑞臣闭上眼，在心里念一声佛号。
    宝儿进出给他端水，因为宦官走了，所以没那么顾忌，大着胆子嚼舌头：“可不是，今天我还听庙里的沙弥讲了，常太监想在庙里供个碑——二爷你说，难道他倒有什么功绩可写的？”
    这简直是胡闹，可宁瑞臣毕竟管不到这上头去，那头宝儿端来了水，摇晃着脚，犹自喋喋不休地：“我还听人说，今天……”宝儿的话陡然一滞，调子跟着变了：“谢……爷！”
    太监都走了，谢晏竟然没走？
    宁瑞臣说不上怎么的，冥冥的有种奇怪的预感，不太想搭理谢晏，但没办法，以后在南京多少是要往来的，当面给人难堪毕竟不好，于是站起来，隔着僧寮里灰扑扑的一道帘子：“微卿兄是来寻我的？”
    那头的谢晏像是哑了喉咙，半天没说话。这个空档里，宝儿抖索着进来，已然吓得屁滚尿流，哭丧着圆脸蛋，对着宁瑞臣挤眉弄眼地求饶，生怕自己方才那些话给谢晏听了去。
    “微卿兄？”宁瑞臣不得已，掀开门帘子，隔着两道门槛的距离，和谢晏对视了。
    谢晏扶着门框，怕是从应酬里逃出来的，喝了一点酒，在庙里胡乱溜达。
    宁瑞臣没有动弹，任由谢晏这么居高望着他。
    “瑞儿，我们说说话，行不行？”
    宁瑞臣吸一口气，不想答应，正欲拒绝的时候，谢晏又说了：“我晓得，你是怪我的，从前的事……”
    这是恐怕是个醉鬼，宁瑞臣敷衍着他：“我们两家的关系，你们没变，我就没变。”一边说，一边叫宝儿找人来，送他回该去的地方。
    “真的没变吗？”谢晏絮絮地念着，可是并不敢向前走一步，也许是宁瑞臣桌前的烛光太亮，他怕灼了手，“瑞儿，你叫我微卿，为什么？这也是没变吗？”
    他站在那里，不肯进，也不肯退，咄咄逼人：“怎么……怎么这些天，都不肯见我呢？是不是因为他？他逼你了？”
    不消谢晏点破，宁瑞臣也知道那个“他”是谁，顿时不乐意了：“和谁都没干系，何必这样想人家？”
    谢晏颇伤情：“是我不好，我口不择言了。”他想踩进来，可是没站稳，一下歪倒在外面，砰咚一下，吓得宝儿跳起来，连奔几步过去搀扶。
    “不、不必！”谢晏可怜兮兮地看着宁瑞臣，求他：“瑞儿……就当可怜我吧，再叫一次。再叫一次晏哥哥，好不好？”
    一个称呼罢了，宁瑞臣想不通他为何这么执着：“我叫了，你就回家，大晚上的，别在外面游荡。”
    谢晏不说话，宁瑞臣知道他是应允了，于是极不情愿地抹了一把脸，甚至叫宝儿熄了几只蜡烛，在昏黑的僧寮里犹豫半天，模模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    谢晏听了，果真践诺，立刻起身，什么也没说，掉头消失在黑暗里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刚下夜班就码字，我真的没有肝了。。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3 第73章
    宁瑞臣回家没两天，崔竹的帖就到了，说是中秋赏菊会，他在家里弄了些菊花，请一些朋友到家里观赏作乐。
    老实说，宁瑞臣现今对崔竹也没什么恶感，尤其是崔竹说过那一番同出一家的话之后，宁瑞臣甚至对他还有几分怜悯。
    这张帖子送过来，宁瑞臣也不奇怪，崔竹一直是这个行径，他要有席，却不送帖来，才是让人起疑的。
    宁瑞臣打算回了去，正到外面叫宝儿，陡地瞥见几个人簇着往围墙外走，像是往外赶人了。
    “什么事？”宝儿正好过来，宁瑞臣把他叫进屋，奇怪地问了一嘴。
    “打发走了几个下人，”宝儿没当个事，“最近家里好像也遣了一批走了，估计着不太灵光吧。”
    家里下人的去留，一向不由宁瑞臣掌管，他也没多想，叫宝儿铺纸研墨，写了回信去。
    日子过得也快，转眼就是中秋，和家里人吃过饭，宁瑞臣就出门往水西门过去，那儿从来便热闹，从那往北去，是崔竹的宅院所在。
    走走停停，申时一刻的时候，轿子停下来，前倾掀帘，宁瑞臣还没近前，就知道哪家大门是崔竹的，门口站了几个佩刀的番子呢，非是有权势的宦官，恐怕使不动这么多高手的。
    宁瑞臣去门口报帖，那记名的太监誊了名字，也没什么人过来攀谈，这倒让宁瑞臣松了一口气，一转身的时候，正看见崔竹和什么人说说笑笑走过来，一大群人缓带轻裘，边说，边爽朗地发出一阵笑。
    “宁二爷。”崔竹叫了一声，宁瑞臣便过去，稍稍一拱手。
    “果然准时，走走，咱们进里边去，有好酒好茶……还有好人好字画……”崔竹眨眨眼，他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，说完话，果然马上就有人顺着茬搭上了，一路也是欢声笑语，到了园子里，一派金黄秋景，并不见萧条，里边摆了些菊花盆栽，已有了几个人坐在那，要么是小官，要么是无职的白丁，宁瑞臣看了几眼，没见元君玉。
    “崔公公。”他小声叫了一声。
    崔竹和什么人聊得火热，没注意到这一声，宁瑞臣穿过人群，悄悄捡了个角落坐下，打眼一看，摆满菊花的园子中心有一张类似主位的桌子，那还是空的，想必是崔竹用来招待贵客的。园子里也有伶人在唱曲，听不太清，总之办得热热闹闹的。
    宁瑞臣坐了会儿，陡听那磬铙都响了，原来台上在唱打围：“坐拥江东……看江山在望中……”
    正是这时，崔竹从一干人中间脱身过来：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？”
    “来的路上有些乏。”宁瑞臣藏着心事，随口说了几句，崔竹倒是看出来了：“二爷本不该坐这，你是有身份的。”
    他这句话说出口，宁瑞臣就明白了，这个赏菊会，不是什么朋友间的清谈闲坐，看那样子，是要分尊卑高低的，怪不得门口要设记名太监，怪不得先来的都是些小角色，贵客都在后面呢。
    果然，崔竹向月门外呶了一下嘴，含笑道：“喏。”
    栽满松竹的曲径后渐渐有人声靠近，人还未至，衣裳带子倒先飘着摇着从门角露出来了，两个太监提灯贯入，随后是一票热闹的随从，细看，那也是相互笑语的官员，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。
    园子里唰一下沸腾起来，原先坐着的人纷纷上去寒暄结交。崔竹也要过去，宁瑞臣惊讶地扯住他：“不是说，今天来的都是朋友？”
    “嗯？”崔竹微微侧头，“这些大人，的确是我的朋友。”
    “我得走了。”宁瑞臣不悦。
    崔竹噗嗤一笑：“这些就把你吓倒了？又不是虎豹豺狼，还能吃了你不成？”
    这比虎豹豺狼还吓人，宁瑞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：“我不和官场上的人来往。”
    说完，起身就要走。崔竹把他拉住：“别急啊，你再看看。”
    那些人正往这边来了，谈笑间，中央被簇拥的那个就露出真容了，一帮老家伙中间，是个翩翩如玉的人物，竹青袍子，玉石抹额，脸上带一抹点到为止的傲然，整个人修长利落，那正是元君玉。
    崔竹含蓄地说：“都不是外人，况且，一会也不坐一桌的。二爷当给我留个面子，你这样回去了，以后我还怎么待客？”
    他们在这里咬耳朵，很快有人就发现了，凑过来寒暄。宁瑞臣不大搭理人，但没办法，因为崔竹的缘故，老有人上来聊，宁瑞臣只得强笑应一两句。
    等应付完了，再一抬眼，那些蜂拥来的大小官员早就落座，元君玉却不在其中。
    “好二爷，别垮着脸了，你跟我来。”崔竹笑他，甩掉了一干跟屁虫子，走到一扇爬满藤蔓的石阶边，往上去，还有间开阔的临水敞轩，当中已坐了客。
    “正说你呢，这就来了。”元君玉瞥他一眼，手上捏一把小茶壶，在茶器上面来回转，手边坐了七八个文人，在说些趣事。
    崔竹便笑：“可别是些不中听的话。”
    那几个人附和着玩笑，边说边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宁瑞臣，这个空档，崔竹悄悄把宁瑞臣往那边一塞：“素来你们关系最好，亲兄弟未过是了，来来，你们坐一席，我也放心。”
    崔竹的意图，宁瑞臣搞不懂，迟疑地坐在元君玉身边，往敞轩外看，才发现此处真是曲径通幽，外面的人不仔细观察，根本看见山石松竹掩映中，还有这么一座小轩。
    “怎么来了？”元君玉给他递茶。
    宁瑞臣盯着敞轩里几盆菊花，低低地问：“是不是来错了？”
    “没有，”元君玉想了想，“有我护着你。”
    有元君玉在这，宁瑞臣就舒坦多了，吃过几道菜，桌上的人正聊一些雅事，忽然有人皱起眉头：“怎么他也来了？”
    这语气不好，宁瑞臣不着痕迹地顺着他的眼神向外面看，簇簇灯影下仍是热闹的，只不过多了个穿红曳撒的男子，不注意看，根本看不见。
    当即有人不快，一撇筷子，文人那股劲儿就冒出来了：“来了几个做生意的，这倒没什么，怎么常喜的人也来？”
    崔竹不在这，这些人便附和着：“这不是叫我们下不来台吗！”
    宁瑞臣听得犯迷糊，做生意？是说谢晏也来这了？怎么常喜的人来了，就是给他们下不来台呢？
    “诸位稍安勿躁。”元君玉摆摆手，说了些场面话。众人也是冲着他这个忠义伯世子的名头，纷纷静下来，再没提去留的事。
    宁瑞臣草草吃了两口菜，在桌底下扯一把元君玉的袖子，悄声问：“谢晏也来了？”
    “嗯。”
    听得出他不乐意，宁瑞臣抿一下嘴，给他发誓：“我不去找他。”
    元君玉半天才转过头：“你找不找，和我没什么相干，横竖我也管不着你。”
    宁瑞臣似乎把他那些荒诞的行径忘得一干二净了，立刻道：“你不管我，比管我还叫我难受。”
    “……我什么时候管你了？”
    “就那天……”宁瑞臣蚋蚋地，忽然一下脸热起来，“不和你说了。”
    元君玉不放过他，桌子底下的袖管晃晃悠悠：“到底管你什么了？”
    “……”
    他们在这管不管的纠缠，也没注意到对面的动静，过一会儿，元君玉抽回手，慢条斯理地拿了一只橘子，可能是不经意地想看一看，就往敞轩对面打了回眼，竟然陡地看见谢晏就在那边，直勾勾地向敞轩里望。
    一个谢晏，元君玉不认为值得放在心上，可那如骨鲠在喉的感受却是真真切切的。他稍稍侧了身，“刚才那个，是常喜身边的锦衣卫，”元君玉转了一下橘子，从中间破开，“叫魏水。”
    宁瑞臣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，似乎对桌上其他人的谈话更感兴趣。
    元君玉伸手掐一把他的腿：“别走神。”
    宁瑞臣赧然看了元君玉一眼，悄悄把揉皱的袍子提起来一些。
    “常喜身边的人，你当心些，不要相交。”元君玉慢腾腾地剥橘子，橘皮就那么摊开，掰一瓣下来，非要喂他吃：“除了你家里人，只有我，不用你费心防备。”
    说不上怎么，宁瑞臣的脸红红的，因为心里有点什么了，吃了那瓣橘子，脑子里只顾嗡嗡作响的，轻轻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，没头没脑地说：“才没有那么多心怀鬼胎的人……”
    元君玉不搭理这话，心里想的却是怎么没有？对面席上就坐了一个，还一点没遮掩的往这儿望呢。元君玉瞧的清清楚楚，那瓣橘子进了宁瑞臣的口，谢晏就转头和别的人对酒去了。
    “甜不甜？”
    宁瑞臣受不了这么腻歪：“还行……”
   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，因为魏水到来的缘故，同坐在敞轩里的人借口走了干净，宁瑞臣忧心着，想自己要不要也走时，从侧边阶梯上来一个小火者，看来是报事的。
    “世子爷，我们公公问，爷要不要赏脸过去喝一杯。”
    这不像崔竹的作风，元君玉估摸着，是魏水发了难，便同意了，把那火者打发走，对宁瑞臣嘱咐说：“你在这等我片刻，晚些我送你回去。”
    一路到了外面，三三两两有人过来给他劝酒，嘻嘻哈哈的，分不清哪个是客，哪个是叫来助兴的乐伶。元君玉径直拉了崔竹边上的位子坐下，大喇喇地把一边递来的金荷杯端过来，一饮而尽。
    “世子爷豪气。”魏水赞叹着，动动手指，身边那个娇艳的少年就轻笑着端了酒壶，倒满了，指尖还在酒液面上轻轻一划：“世子爷，奴家敬您。”
    因为大人物都在这压着，席面上显得安静，元君玉也笑，把那男孩子香气袭人的袖子扫开：：“酒我喝了，美人恩我可受不起。”
    “看看，班门弄斧了吧？”魏水把那男孩子拉回怀里，边上的人认出这是他从常喜家里得的小阑干了，一时放浪的话语收敛不少。
    “同知不过欺我年幼不知事，倘若早带我见见世面，我何至于？”小阑干嘻嘻哈哈地，一点不见羞愧。
    崔竹偏起哄：“魏同知得了这么一个如意宝！”
    小阑干像是赌气了，把鬓边的花一抽，软软地砸在魏水胸前：“好呀，都取笑我，我可不待了。”他谁也不理，任人调笑他，甩袖就走。
    崔竹在后面边笑边叫：“魏同知可恼了！”
    小阑干一回头，颇娇俏的一吐舌：“我透透气去！”
    一下子，气氛又活络起来，元君玉噙着笑，看他们真真假假地相互吹捧。
    走了个小阑干，席面上明显就放松了，魏水似笑非笑地：“今儿替我们督公来，崔公公不嫌弃在下吧？”
    “这是哪里话？”崔竹灌了不少酒，舌头微微发直，和魏水勾肩搭背的，“一向我把魏同知当亲哥，再说，你是我五叔心腹，见魏兄，如见我五叔了。”
    元君玉没忍住调侃：“你是认哥哥呢，还是认叔叔？”
    这话破俏皮，一时间所有拘谨便都荡然无存了。席上你来我往的，画圈的划拳，行令的行令。元君玉算这时辰，也该走了，不知道那边宁瑞臣等着急了没有？
    约莫也就一炷香的样子，酒杯也不知空了几回了，崔竹的酒并不清淡，反而是后劲十足的烈酒，席上人东倒西歪地说着醉话，忽然有人提：“谢老板人呢？”
    “对对，他最能喝，怎么不见了？”
    崔竹找来个伺候的，吩咐说：“找找去。”
    话音刚落地，外面就进来一个绰约的身影，小阑干扶着门，婀娜地靠住：“找我呢么？”
    众人大笑，纷纷说：“魏同知在这，都晓得你要回。”
    小阑干一噘嘴：“那找谁？我看，今夜全南京的乐伶，都在这儿了。”
    崔竹一展扇子，指指点点地：“魏同知听听，这把我说成个怎样骄奢淫逸的坏东西了？”
    “奴家怎敢？”小阑干可不管是谁，扑上来便撒着娇，“都知道崔公公清廉！可究竟是找谁的，你们不说，我可不算了。”
    便有人答：“找谢老板哩，你在外面吹风，可有见过他？快叫来吃酒！”
    “他呀，”小阑干斟着酒，眼珠子向上转，一派天真，“早出了大门了，还带了人一块儿走的。”他停顿片刻，吃吃的笑：“不晓得谁这么有福了！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白天写不完了。。两章合一一起发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4 第74章
    宁瑞臣昏昏沉沉的，应该是坐在一把椅子上，前头黑黢黢的，忽然进来一盏灯。是家里的下人，满头是汗的，一进来就跪倒。
    “他们走了？”
    下人气喘吁吁，说：“昨夜走的。”
    “哦，”宁瑞臣拨两下指甲，“走了好，别被我们家连累了。”
    下人欲言又止的，捡起灯匆匆要走，忽然又被喊住了：“走之前，没留一句话？”
    “想是走得急……”
    一阵响动，宁瑞臣像是从水里浮起来，浑噩的黑暗散开些许，眼前有灯亮，不远的地方坐了一个人，只一个背影对着他。
    方才原是在做梦。
    之前在崔竹的家里吃饭，元君玉要离开一会儿，却那么久没回来……后来是谁过来劝酒？宁瑞臣想不起来了，只记得跟着人回家，到了屋里，一倒头就睡……这是自己屋里？
    宁瑞臣下意识的哼了一声，嗓子眼像被砂石磋磨过一样疼，他哑着嗓子，细细的叫了一句：“玉哥。”
    那人动了动，站起来，似乎有些不快。
    宁瑞臣倦怠地揉着头，又觉得热，把衣领扯开一些：“这是在你屋里，还是我那儿？崔竹叫你过去，没为难你吧？”
    他嘟嘟囔囔的，也不管那人听不听得见，想起来喝口水，刚支起半个身子，头发就迷了一脸。一只手伸过来，替他拨开乱发，温热的指腹在他脸颊边擦过，忽然就摸上来。
    宁瑞臣睡得迷了，揉着眼，玩闹一样地去推：“玉哥，别挠我。”
    那人倏地凑近了，扳正宁瑞臣的脸：“瑞儿。”
    “干嘛这么叫……”一句话戛然而止，宁瑞臣看清了那人的相貌，立刻想退，但被困住了，“你……微卿？”
    谢晏握着他的手，那几根养尊处优的手指被捏得发涨，宁瑞臣尴尬地别过脸：“这是怎么……我喝得昏了，这就回去。”
    他想走，但是谢晏显然不让，一下子把他扑到在榻上，死死的按住。好大一股酒气，怪不得他这样疯。宁瑞臣放开嗓子想叫，可这是谢晏的地方，谁会来呢？
    “你和他，如今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了？”谢晏的样子还和平常一样，但他越是无风无浪的，越让宁瑞臣不安。“兄弟相称……同床共枕？”谢晏低低地念，黄蜡烛在不远的桌子上摇荡焰光，似乎也被这变故惊吓到了，一下一下的颤。
    至此宁瑞臣的酒意才醒了：“就是兄弟，也没有这么说话的。”
    谢晏似乎被取悦了，窸窸窣窣爬起来，但又怕宁瑞臣跑掉，频频转眼去看门上挂的大锁。
    “你看错他了，他不是好人。”
    这个“他”说的是谁不言而喻，宁瑞臣搪塞着：“回去，回去我们再议。”
    谢晏知道他怎么想的，宁瑞臣的一举一动他都了若指掌，低头是怎么，眨眼是怎么，察觉到此刻的敷衍了，他急切地按住宁瑞臣的手：“你怎么就不信我，我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你看！”
    这疯疯癫癫的模样，没一点从前端正的影子，宁瑞臣也火了：“自说自话的，没完了！”
    谢晏腾地站起来，把床帐一扯下来，宁瑞臣大惊失色，想逃，但到底没有谢晏强横，被一把掼在床板上，陷进丝被时，双手被谢晏反剪住绑了起来。
    “干什么！”
    乒铃乓啷一阵巨响，但始终没人来一探究竟，谢晏喘着粗气，把他翻过来：“我知道你想走，你不能走。”他怔怔地盯住宁瑞臣，叫了两声他的乳名，那声音令人不寒而栗了。
    也是因为笃定宁瑞臣逃不掉了，谢晏恢复了温情脉脉的模样，俯身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一只小盒子，边打开边说：“这些年给你寄的诗，看了没有？”
    宁瑞臣认为他是疯了，紧闭着眼，不说话。
    谢晏轻轻地笑：“还有一次，我封了一枝红豆进去的，听人说，你给收起来了，你不知道我多高兴。”
    嘴唇上忽然一热，宁瑞臣惊慌的睁眼，看见谢晏指腹上抹了什么，正往自己嘴唇上涂。
    ……那是女子的胭脂。
    “我现今知道错了，我不该听我爹的话，离开南京，”谢晏断断续续的，自顾自叙着旧，“也就几年没看住你，你就被别人骗走了。”
    宁瑞臣屏住呼吸，看他往自己嘴唇上点胭脂，着魔的模样令人害怕。
    “瑞儿，你知不知道，去年我重游南京，在兰泉寺外见到你了？”他温存地笑一下。
    “你知不知道，那天晚上，我怎么都睡不着，我想你。”
    “后来我去豆蔻亭找你，你猜我见到谁了？”谢晏的神情阴狠起来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元君玉。”
    “你和他感情真好，他给你摘花，对不对？”
    “那把梯子，从前只有我能用，从前只有我能为你摘花。”谢晏喃喃地，似乎很困惑：“怎么给他了？他又使了那些骗人的手段吧？”谢晏仔细地端详他，凄凄一笑：“你被他骗得好苦。”
    宁瑞臣沉着气，小心翼翼道：“你说，他怎么骗我的？”
    谢晏没想到他突然这样，遮掩着：“现在……还不能告诉你。”
    宁瑞臣见他放松，垂下眼，睫毛轻轻的颤：“……我手疼。”
    手腕上的绑缚解开了，谢晏捧着他的脸：“还记不记得小的时候，你说丫鬟们的胭脂香，想要一盒当糖吃？”
    “嗯……”宁瑞臣心不在焉地敷衍着，眼神看向紧缩的门，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    “我这个怎么样？”谢晏着迷地看着他，“瑞儿，你说你是个女儿家多好？”
    宁瑞臣心中一跳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    “你是女儿家，我也不会早早地离开南京……在豆蔻亭时我就叫我爹提亲。”
    谢晏挑明了心思，宁瑞臣震惊地看着他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    “你……”宁瑞臣不过是风月局中一颗稚拙种子，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，对那些献殷勤的人，他不会设防。谢晏却以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柔情，把沾了唇脂的指尖贴在他嘴唇上，柔柔的摩挲：“瑞儿……”
    宁瑞臣受不了这等折辱，胸口难堪地起伏着：“谢老板，你醉了。”
    “……胡说，我是你晏哥哥。”
    酒醉之人，哪还有常理可言，宁瑞臣勉强开口：“晏哥，就算我是女儿身，那年你难道就不会走么？”
    谢晏愣了一下，就这一瞬间，宁瑞臣从这个醉汉的手下滑出来，鲜红的胭脂擦出唇角，整个人狼狈至极地滚到了墙角边上。
    宁瑞臣贴着墙壁，神情复杂：“那年南直隶大阉一手遮天，往京里进谗言，说我家谋反，到处都传我家就要倒了，没过几天你就要回徽州……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？我有嘴巴有耳朵，家里人怎么瞒得住我？”
    “从前的事，淡了忘了，我不追究，你再来南京，我们也能做朋友，可是你说他骗我。”他皱着眉，是真的动了气：“晏哥，到底是谁，在骗我？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有海星吗？给我抖一抖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5 第75章
    门口灯笼还亮着，两个看门的家丁蹲在石狮下边，手里剥着花生，边吃，边慢悠悠地聊天。
    “我听上一班的说，老爷带回来人了？”
    “可说呢。”
    “唷唷，我就晓得，有钱有势的老爷们，怎么忍得住房里无人……”那人搓着花生皮，鬼头鬼脑地，“就是不知道，能不能久待。”
    “你还想讨个好？”
    那人只嘿嘿地笑。
    “我给你说，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。”
    “这里边有说法？”
    “咱们正室夫人的娘家，在江南算有地位了，你说纳小，若不知会那位大奶奶一声，老爷岂敢的？”
    “怪道呢……”二人相视一笑，正欲说写别的，忽听马蹄声嗒嗒而来，倏然间一匹骏马疾驰而至，急刹住蹄，扬了门前两人一身尘土。二人正要责骂，马背上已然翻下来一个宦官模样的，抖出腰牌，昂首问道：“你们家爷在家不在？”
    两个看门的家丁扑倒在地，瑟瑟道：“在家，在家！”
    正要问是何事时，又有一顶轿子到了，那骑马的太监就过去小窗边报事，低低说了什么，里面伸出来一只手，略略做了些手势。
    太监回转来，趾高气昂地：“听说我们爷的朋友在这暂歇，我们爷过来接人的。”
    家丁磕着头：“这便进去通禀！”
    二人不明所以，一并逃进宅子内，正转过一道廊，就见前面蜿蜒着出来一枚黄灯笼，是个小婢女带着人出来了。
    细看，后面跟的是个白皙俊俏的小公子，脸色不大好，走路一步三摇的，正向角门边过去。两个家丁相视一眼，拉过带路的侍女问道：“这是爷带回来的人？”
    小侍女磕磕巴巴说了一通，两个家丁一拍脑门，心道原来是谢晏早有安排了，于是把那小公子的臂膀搀起来，比待自己亲老母还要亲热，殷殷叫着爷，一路走一路赔笑，连忙把人送出去。
    抬人的轿子走远了，两个家丁这才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。
    “你说这怎么回事……”两人边嘀咕边走，陡地遇上连廊后面一团墨黑的人影，俱都骇了一跳。
    “刚才谁来了？”
    听声音，是他们主子。
    家丁抖抖索索地：“是个老公，说要接人的。”
    “哦，”那头谢晏在黑暗里沉默一会儿，“没说别的？”
    “别的什么也没说。”二人摇头。
    “去吧。”
    “是……”
    谢晏站在那，一直没动静，其中个家丁胆大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黑咕隆咚也不晓得人走了没有，等离开老远了，才大着胆抱怨：“可把我魂儿都吓出窍了！”
    “少说两句……”
  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话，都不敢提刚才的事，只是偶尔的回头看一眼大门里面，那儿也没人再出来。
    家里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，送进家的是个蒙着头的大姑娘，一进门，还把屋都锁了，任谁也不准进。这还没多大会儿时辰，就出来了？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了，这个阵势带回来的，怎么会是个男的呢？
    ……
    秋凉渐浓，几个太监收拾着园子里的菊花盆栽，冷不丁见着去而复返的客人，相互会意：“我们爷爷在里屋。”
    魏水作个揖，到了里屋去，见崔竹支头休息着，一个太监拿一柄软槌给他敲腿。看来宴是刚散，门庭里却已经冷下来，静悄悄的，和常喜家中是两种天地。
    “这就散了？”魏水看稀罕似的看着他。
    崔竹不过假寐，听见魏水过来，随意地扬手，叫捶腿的人出去：“我又不是我五叔，热闹场中，待久了实在费神。”
    “我看你游刃有余的，真想不到。”魏水坐下来，瞥眼外面没人了，紧绷的肩线才略略松弛。
    崔竹知道他想说什么，可偏偏兜圈子，打量着：“哟，跟着你的那个，打发回家了？”
    “轿子上睡着呢，成天介盯着我，趁这一会儿功夫，和公公说几句体己话。”魏水叹息一声，不过看那模样，并不见沉重。
    崔竹像是劝慰：“最难消受美人恩，毕竟……是你把他讨来的。”
    “我不讨，督公也要送一个给我，顺水推舟，此时此刻，没必要和他闹不愉快。”魏水摇头，眉头微微聚起：“话又说回来，一个卖笑的戏子，倒比那些老东西还难缠。”
    崔竹不置可否，手在果盘里挑一圈，选中一颗石榴，呵呵笑两声：“要不怎么说是美人恩呢？”
    “公公一身轻，自去享受就好，怎么总拿这个来戳我的痛处？”
    崔竹扑哧一声，掩着嘴：“这不都是你情我愿的？”
    魏水含糊地应付两句，说回正题：“今夜来的都是有心依附崔公公的，何必请那个小子来，坏了不少事。”
    “你说宁家的公子？有世子爷看着，他能坏什么事，”崔竹含笑道，“这不是知道同知要来？做给常喜看的罢了。不晓得常喜知道宁家的二爷到了我的席上玩得这么开，有什么感想？”
    魏水何尝不知，他不过在等崔竹这句话罢了，当下感慨：“你和他们家，没有仇怨吧？”
    “世上多的是无仇无怨的人，可也多的是生不逢时的人，总要有个做垫脚石的，”崔竹拿了盘中的石榴，细细的用指甲剥开，“我不妨向你透个底，北直隶那边，机缘已到。”
    “那忠义伯的世子……”
    “他么，”崔竹捏一颗晶莹的石榴籽在手中把玩，“没有他，我断不能结交到宁家的人，也断不能笼络来那些下笔如刀的文人。”
    崔竹停了停，把手里的石榴籽捏碎了，浑不在意地擦擦手：“再者说，如今的南京，早该他权衡一番了。”
    白月西沉时，魏水才从崔竹的宅子里出来，金陵城里漆黑一片。他的轿子还在门外停着，走近了，一个懒散的声音冒出来：“怎么才出来？”魏水嘿然不语，小阑干不太高兴地掀开帘子，忽然见他的脸色，不敢说话了，讪讪缩回去。
    魏水一言不发上了轿，听外面一片寂静，可心里却难宁。他大约知道，如今南直隶的局势，已成定局了，旁人再怎么想力挽狂澜，也是无用的了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6 第76章
    入夜里天凉，宁瑞臣抱着手臂，不愿讲话。
    “你没等我。”元君玉忽然说，也没怪他的意思，只是简单地给他披了一条毯子。
    轿子就那么点大，宁瑞臣没处躲的，只好不吭声，似乎是在想什么，脸上的神情姑且说是困惑吧，过了好久，才牛头不对马嘴地问：“玉哥，我要是个姑娘，你怎么对我？”
    “什么意思？”元君玉发现了，宁瑞臣从上了轿子开始，就一直心不在焉，竟是在想这个？
    宁瑞臣傻傻地仰面，迷茫地看着他：“我要是个姑娘，你还对我一样的？”
    “什么姑不姑娘，你是男是女，还碍着我对你好了不成……”元君玉刚想揉一把他的头，忽然警觉了：“嘴上是什么？”
    “啊？”宁瑞臣胡乱抹一把嘴，拇指上还有淡淡一抹殷红，细细嗅一下，仍剩了一些微弱的香气。
    “好端端的，涂什么胭脂？”
    “没……”那声音怯怯的，连戳穿都用不着。
    元君玉一把扣住他的手腕，挨近了，很深地吸一口气：“你在谢晏那里，干嘛涂胭脂？”
    他又恼了，宁瑞臣有苦说不出，皱着眉，支支吾吾的。元君玉想得多得多了，心惊胆战地：“他对你干什么了？”说完了，紧张兮兮地去看宁瑞臣后腰和屁股。
    “干什……”宁瑞臣搭住元君玉一侧的肩膀，闪躲着，“没有、他、他就是……叫我过去……又说些怪话！”
    “只说了话，没干别的？”元君玉把他翻来覆去的看，显然是火了，“他没把你怎么样？”想到他以往见过的那些遭了毒手的小戏子，没有一个不凄惨，更是冒火，恨恨地咬牙：“他欺侮你，我杀了他。”
    “只说了话！”宁瑞臣呆了，手足无措地解释一通，“玉哥，我错了……我错了……”他没来由的认错，“我以后……再也不信他了！”
    说完，手心在元君玉胸口上挠痒痒似的安抚着，元君玉可能也受用了些，眼看着消了气，却忽的又想起来：“你刚才问我什么姑娘的，也是因为这回事？”
    “……是吧。”
    元君玉最不喜欢他在谢晏的事上优柔寡断，不悦地捏他的脸：“你老给他说话算怎么回事？”
    宁瑞臣逃不开，只好受了：“闹僵了，不好的。”
    “你耳根子就这么软，谁的话都听？既不愿得罪这个，也不愿意得罪那个，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，”元君玉叹气，“总有一次，你要选的。”
    宁瑞臣若有所思的静了一阵，忽然道：“回去，我就把他的信都扔了。”
    他下决心断了，元君玉是高兴的，但仍板着脸：“这会儿才想起要扔？”
    宁瑞臣的睫毛颤一颤，躲闪似的：“我以前……不明白。”
    “是不明白，还是假装不明白？”
    “我以为是我多想，”宁瑞臣闭着眼，那战战兢兢的模样显得极好笑，“今天我才懂了！他若是早说、早说、我就不和他走那么近了！”
    懂个屁，元君玉又气又笑，怕说出来惹恼了他：“你知道什么是情？”
    “知道，”宁瑞臣一下子窜上一股好胜的劲儿，“怎么不知道。”
    元君玉用着一种他听不出的促狭，把他轻轻的拍着：“那你给我说说，我可不知道。”
    宁瑞臣为难了，比划着：“就是……两个人……哎呀，我说不出来，你意会就好。”
    元君玉带着笑：“我看你的确是个毛孩子。”
    他说的对，宁瑞臣确确实实懵懂，戏文里说相思堂，又写离恨天，写为情爱要生要死，他时常奇怪的，怎么爱一个人，反倒要离开，反倒又有恨？甚至于说舍生求死呢？若是死了，两眼一闭，跳脱到六道轮回里去，下一世怎能得见呢，今生无此福缘，下一世也不见得有的，这不是一场空了吗？
    若要叫他喜欢一个人，只怕时常不能离开左右，一定要时时见到才好。
    宁瑞臣想得发痴，直到元君玉挨过来，拿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：“还在想？想出什么没有？”
    宁瑞臣被这一下弄得不好意思，细声细气的抱怨：“干嘛呀。”
    元君玉酸溜溜地：“你喜欢他？我看你想一桩事，从没这么入神的。”
    宁瑞臣的脸早就红了，亏得轿子里暗，他还有胆子放些“懂情”的狂言。这会儿对着元君玉，不用想也知道，元君玉现在一定又要摆出那副委屈的神情，眼睑微微低下来，宁瑞臣还记得，那双纤薄的眼睑褶里面，有一颗针尖大的痣……
    可能是轿子里实在闷人，宁瑞臣的呼吸有些乱，连带着胸口也乱麻一样，然而他不敢掀窗——分明没人会看到他此时的失态，可他就是不敢把头伸到外面透一透气，是月光太亮了吧，宁瑞臣惴惴地牵住元君玉的手：“我才没有……”
    元君玉的目光里有一丝的怜爱了，五指和他的黏糊糊地纠缠着：“想不明白？”
    宁瑞臣张了张口：“我……”
    说“情”，宁瑞臣大概模模糊糊能懂，那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，是缠绵的，是婉约的，是莺莺和张君瑞，是丽娘和柳梦梅。但大体上是怎么样，他也搞不清楚，只是很本能的想记下此刻心腔的触动。
    但眼下，他只想轿子里再暗一些，最好什么也看不清的，他就好肆无忌惮的说出那些荒唐话，好像只有黑暗才能容下他的一点小动作。
    宁瑞臣把轿帘的缝隙也给掩住，忸怩着：“玉哥。”
    这一瞬，元君玉却变得不解风情了，慢悠悠道：“豆蔻亭快到了。”
    “哦。”
    好长一阵沉默，宁瑞臣感觉到轿子变慢了，闹了一晚上是该赶紧回家的，可他磨磨蹭蹭的，一点临别的话都说不出。
    “怎么了？”元君玉的语调异常温柔。
    一刹那的，宁瑞臣恨不得元君玉凭空能学个读心的法门，把他那古怪又难言的心思全看明白了才好，看明白了，他便不用这么愁肠百结。
    “玉哥，你知道什么是情？”
    元君玉含糊着：“可能吧，知道一点。”
    “那你教我？”
    “嗯？”
    中秋月如银盘，宁瑞臣松开压住轿帘的手，有那么一瞬，月光漏了进来。
    “你……教教我？”
    轿子没停，月光随风动着，水一般滟滟，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月影如水，还是眸光似水，元君玉像被敲了一闷棍，忽然笨口拙腮起来：“我可没教过人，何况，这个不好教的。”
    “那你说说戏，戏里面是怎么样的？”
    戏里都是假的，是人编的，元君玉忍着没告诉他，世上没哪个莺莺得了好下场，世上只有王宝钏。但是宁瑞臣非想让他说，他便贴近了些，很轻的开腔唱了两句小调给他听，调子就在窄窄的轿子里飞旋，两个人像耳鬓厮磨一样的，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悄悄话儿。
    半晌，宁瑞臣失望着：“情就是男男女女搂搂抱抱，说些好听的词儿句儿，没稀奇的。”
    “不是。”元君玉否认着，声音不像他自己了，低低地怕人听见一样：“等你自己爱上什么人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    豆蔻亭到了，轿子停下来，轻轻落了地。外面抬轿的人也不出声，静静等里面主子的话。
    宁瑞臣不愿挪一挪位置：“月亮太亮了。”
    怎么能怨月亮太亮呢，是他自己心里不敞亮了。
    “听话，”元君玉揉揉他的脑袋顶，“改天我再找你。”
    宁瑞臣拖拖拉拉地掀开大轿帘，刚瞟了一眼外头，不情不愿地坐回来，有什么话在肺腑里打个转，憋在肚里讲不出。
    元君玉也不敢猜测是什么，头一次他这么不安，慢慢拍着宁瑞臣肩膀：“先回去，你一夜不归，你爹你哥哥要问起的。”
    秋虫嘁嘁的叫，鼓噪着人的某种蠢动，很应景的，一片轻云荫蔽住了月光，宁瑞臣的眼睫轻眨，手心湿湿热热，来回在袖子里蹭着：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    “嗯。”出奇了，元君玉罕见地避开宁瑞臣的目光。
    宁瑞臣悄悄牵住他的一片衣角：“玉哥……那你，再亲我一下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我要亲死你！（怎么每次更新都掉收藏 •᷄ࡇ•᷅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7 第77章
    “再亲一下”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，元君玉无暇想，只觉得再没有任何一刻胜过此时，亲又是怎么个亲法，心里也没个清晰的计较，只记得把那张嘴含了含，戏弄片刻，就把人搂在怀里了。
    后面倒也没什么，只是温存着说了好久的话，半醒时摸到身侧衾枕微凉，便知这温存是个梦，接着倒头又睡去。
    再一梦，又不知是在干什么，是雁群飞渡，瑟瑟秋山，一地落黄，只知道自己在前面走，后面有什么人笃笃的脚步声，忽远忽近的。一会儿后面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，语气里又是责怪：“玉哥，等一等我。”
    元君玉顿足回首，对他潇洒一笑，把手伸给他。凉萧萧的梦境乍的散开，清醒时不见在身后追逐的人，还有几分怅然。
    隔几天一大早，元君玉得着浙江那边的来信，张神秀要回了。
    信是快马送到，估摸着行程，约莫还有几日，在信后面一起来的，还有些泉、福至江浙一带的地方货。这些玩意，平时元君玉看不上眼，不过想着在南京少见，所以让人腾了地方，叫宁瑞臣过来挑几样喜欢的拿去。
    好难得今日闲下来，等人的功夫，元君玉听人报着府里大小事，还是那个太监：“上个月商会的分红刚到了，正给账房算着，他们当家的过来说了几句话走的。”
    元君玉看了两张东南的邸报，随手叠起来，抹一把食指上的翡翠环，抿两口茶，漫不经心地：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    “昨天爷去督公那儿的时候，奴婢自作主张，让他进了。”
    昨天常喜那有个官场上的宴席，一时半会回不了家，想必是谢晏有心避开他，才挑了这个日子。谢晏再怎么昏头，不至于和钱过不去，元君玉没当回事：“账算好了，拿我看看。”
    “是。”老太监一双老眼眨了眨，犹豫片刻：“世子，昨儿早上您不在，崔公公也差人来了，问了几句后院里边的事。”
    元君玉皱眉：“突然来问这个？”
    “就向府里人问过了衣食住行的，别的也没说什么。”
    “行了，我知道了。”元君玉抬手在案牍上找出一张纸，写了几句什么话，都已经封上了，临了还是扯碎烧掉，另外对那老太监吩咐：“前日有人送的满色如意，找个人送到崔公公那里去。”
    “是。”
    “还有，等会我有事出门，宁二爷要来了，你替我先招待着。他要待得无趣，你就领他四处走一走。”
    “是。”老太监弓着腰，悄悄退出去。
    宁瑞臣得了消息就出门了，到了忠义伯府，接待的是个上年岁的太监。这人他知道，伯府的大小杂事都经他手。
    太监道：“世子爷交代，二爷先随处逛一逛，晚些留下来用饭。”
    宁瑞臣对着那些小玩意挑花了眼，随意一点头：“你下去吧，我自己走走。”
    太监又道：“府里的石榴结了果子，二爷无事，不妨也去摘些玩的。”
    如那太监所说，从这花厅出去走不了十步，沿月门望过去，一径是红红的拳头大的果子。
    宁瑞臣摘了两个，握在手心，一面走一面玩。要说伯府的院子确实复杂，他乱逛一阵，再回头，只看见重叠的云墙和伸展出墙沿的枝条，层层叠嶂之外，分明每一条折返的路都是相同的，便知道自己只怕迷路了。
    总之还在伯府里，哪里找到一个伺候的，叫来问问就是了。宁瑞臣拨了大哥给的表，看时辰还早，也没什么心急，漫无目的闲逛起来。
    顺着石榴树走，地上还有些榴花未扫，再往前，是个清净的小院，乍一进去，门窗敞着，里面窗明几净，书案对窗摆着，砚中墨迹已然干了。
    不晓得这是在作什么画？宁瑞臣进了院子，看那个桌案上的陈列。
    墙上两幅挂轴，案头一盆研石并绢花清供，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，不说十分精巧，倒也比寻常人家的考究不少了。顾盼下来，这不像元君玉的风格，大概是清客的住所。想来待在这里的人，一直是受礼待的。
    宁瑞臣停了半晌，想着还是先找个人带他出去要紧，正探头时，忽然听闻一声哼哼，有些像庙里念经，但细听过后，发觉这并非哪一卷经文，且调子简直荒腔走板，怪诞不已。
    宁瑞臣心中奇怪了，出了院子向东走，是个假山丛，向前有座不大的穿堂，门前一缸枯莲，走近了，只看见一个驼背的人影杵在缸后，佝偻着腰，捏一杆秃笔，一会儿探手蘸一蘸缸里的水，一会儿腾起胳膊在空气里胡乱画着什么。
    这个人确实眼熟，宁瑞臣紧绷起来，想赶紧走，但是那个人已经有察觉了，嘴里哼哼着什么，一下子扭过身，展开四肢，站直了。
    刚才还没看出来，这人个子算高的，一张脸瘦脱了相，眼睛窝陷进骨头里，眼下发黑，细褶延向眼角，不知道有多少个日夜不曾入眠了。
    “小兄弟，”那人一见有人过来了，眼冒精光，嘿嘿地笑，踉跄着向前趋，捧出并无一物的双手，“看看我写的文章？是好东西，只是无人晓得，我已写了十年……”
    宁瑞臣惊叫一声，连退了数步，后背贴在堂外摆放的嶙峋山石上：“你、你是谁……”
    “我？那瘦子苦苦思索，忽然把胸口一拍：“我是进士及第，去年春闱，在金殿蒙圣上御口称赞的……”
    宁瑞臣困惑道：“可去年……并无大比啊。”
    “怎会？是你记错了。”那瘦子不信，将手中不存在的书册往宁瑞臣面前扇了几下风：“去年的进士，你一个都不知道吧？你看，我这还有名册——”
    他又将空气捧着来翻了，宁瑞臣不堪纠缠，躲了过去，问：“你既中进士，怎么不去做官？”
    “做不得，做不得。”瘦子一蹦三尺高，使劲拉住宁瑞臣往山石夹缝间缩，一面躲，一面叮嘱：“官场瘴气丛生，妖物横行！我这一身才干，只怕都不够他们嚼上一口！”
    这是个疯子，宁瑞臣心知肚明，使劲把手抽出来：“那你安心躲在此处，我先走了。”
    “你还没看我的书——”
    他还要纠缠，怎料宁瑞臣头也不回，脚下生风地跑了。一边跑，一边回头，隐约看见哪里出来了两个白皮靴的太监，把那疯子两只胳膊绞住，扭打着塞回小屋子里。
    忠义伯府算大的 ，宁瑞臣一溜烟跑出两扇门，又是个不曾见过的院落，正想着找个太监问问路，刚一转身，就是两个绿衣火者，于是连忙拉住：“正好了，方才你们世子有事，我随便逛了逛，找不着回去的路了，你们带我去他书房，我等他回来。”
    两个火者带他左转右拐，宁瑞臣想着刚才的见闻，按捺不住好奇，问他们：“你们府里有什么清客住着？”
    一个答：“没有的，以往有人上门毛遂自荐，世子一概推辞了。”
    既然不是清客，那方才所见的疯子，究竟是什么人？
    “也没有别的朋友来拜访？”
    “没有。”
    宁瑞臣心中愈发疑惑，还想再问，这时候身后有人说：“逛哪儿去了？”
    “我也不晓得，”宁瑞臣一听这声音就笑，把心里一点疑问全忘了，撇开两个火者走过去，“你府里太大了，我要多来几次便好了。”
    元君玉有心逗他：“再让你多来几次，我还需找人多栽几从芭蕉才够。”
    一说芭蕉，宁瑞臣就红了脸，讪讪地往前走。
    那个晚上的“何必痴心付扶鸾”，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，也是宁瑞臣不堪说的心思。元君玉追过去：“那不种芭蕉，种红豆好不好？”
    越发没个正形了！
    宁瑞臣煞住脚步，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看着了，捶了元君玉一下：“净欺负我。”
    时隔几日，有大船靠松江登岸，是张神秀回了南直隶。
    刚到家，张神秀便先给几个共事的人派帖子，而后就是宁瑞臣这样的朋友。应着约，宁瑞臣这天去了系舟园，柳骄晒得黑了些，不过依然牙尖嘴利，一面说笑，一面拉着他给他看自己带回的好东西。
    “这次去了一个多月，五十来天呢，”柳骄指挥下人搬东西，俨然有当家的气魄了，“术舟弄了一些货，我自留了几样，一会你给掌掌眼，要是喜欢，送你一两样。”
    宁瑞臣听他说了一箩筐见闻，神往道：“真是有意思，比我以往看的那些传奇话本要惊险百倍。”
    柳骄浑不在意地笑：“刚才说的可不算什么，我们船停在舟山，还遭了几次倭寇……”张神秀正巧听见，阻拦道：“也不是什么好事，说出来吓着二爷。”
    “罢了，那便不讲，只说我们再南下，去福州那几日。越往南走，真是越热……”柳骄眯着眼一笑，露着小白牙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通。
    “你们走时，少说也八月了，纵是秋老虎余威，竟然还热似三伏天？”宁瑞臣不大信。
    “我可不骗你。”柳骄看了这小少爷一眼，一时觉得他可怜，便拉他的手：“走走，不说这些，咱们到后面去，我带你看别的。”
    后面这些没什么新奇，就是些抱竹琴的乐伶，柳骄招呼一声，几个乐伶抱琴托鼓上来，一声磬响，仙音袅袅，唱的词不甚清晰，咿咿呀呀，听得宁瑞臣频频问道：“这是什么本？”
    “是泉腔，”柳骄给他递戏文册，“寓居福州的泉商带过来的，虽听不明白词，你看他们演，不也新鲜的？”
    宁瑞臣翻开一看，发现就算是对着字来译，也听不大懂，心想神州地大物博，南北之间差异如此之巨，将来有机会，一定要到四处去玩赏一番。
    如此听了一下午，实在有些乏，柳骄虽然还想留宁瑞臣过夜，但明日还有一些客到，两两相见难免尴尬，于是叫人送客。系舟园门前热闹，来来往往还有携礼的奴仆，宁瑞臣避着人，叫来自己的轿子，正要上去时，不经意见到几个精壮男子正向园里走去。
    这几人，别的没什么引人注目的，只是行止间颇有些奇怪，皮肤粗糙，手掌常按在空无一物的腰间，并不像宁瑞臣平日里见到的任何一种人。
    他没多在意，轿子走到天妃巷，眨眼就见远处文津桥前乱哄哄一团，有兵，也有百姓，不知道闹什么。一下有谁高喊了一声，人群里陡地炸了锅，先是戴幅巾穿襕衫的文人挣出来，然后劈开人群的是持缨枪的兵卒。
    前面的百姓堆也乱了，纷纷四散着逃走，那些文人脚程更快，早借着平民的屏障溜进四通八达的街巷里。顷刻间，前面拥堵的道路就畅通无阻了，仍有贩夫挑担子悠悠地唱长调，刚才的混乱像是没发生。
    人虽散去，宁瑞臣仍以谨慎为上，叫停了轿子，让抬轿的过去查看情况。
    片刻之后，轿夫回来，禀告说：“刚才有几个文人出游，撞上一队兵痞，两拨人吵起来了。小打小闹的，不碍着过桥。”
    “好端端的，他们干嘛吵？”
    “这……说是读书的那帮人骂了守备太监，给他们听见了。”
    “回去。”宁瑞臣一下拉下帘子，心里想的却是刚才见到的几个率先冲出来的文人。
    那长相他见过，应该和元君玉很要好。这时候他们跑出来骂常喜是怎么回事？宁瑞臣知道，江南一向有一些读书人看不惯太监的跋扈和嚣张，朝廷里也总有人奏本，痛骂宦官专横。这些人骂太监，是他们的事，可常喜是必定不会让元君玉好过的。
    一下是兵部调兵，一下又是文社不安分，宁瑞臣头疼的闭上眼，入了秋，怎么金陵哪一处都不让人安心的。
    揣着满腹担心回了豆蔻亭，宁瑞臣还是叫人给伯府报信，写了条子交给人，这才舒了一口气。正想寻些打发时日的事情做，忽听下人报：“大爷到了。”
    “我哥？”宁瑞臣意外，匆匆换了件外衫，到中庭花厅那边去找人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两章合一嗷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8 第78章
    宁玉铨穿一身紫白锦袍子，袖口掐两朵梅花如意纹，两个丫鬟正端了茶摆好，见到宁瑞臣上楼来，各自福了一身，抄起茶盘退下楼去。
    “哥！”宁瑞臣跑得风聚阁的楼板噔噔响，横冲直撞地掀起挂帷，直扑到大哥身边的一只绒垫上：“下面到处找不到你，我一打听，果然你在这。怎么想起来这儿？”
    “哎唷——”宁玉铨卷了袖子，把茶水扶稳：“仔细些，这么大人了，还不晓得稳重。”说罢，又给他看了一张檀木牌子，“你的侄子，刚给起了学名，”
    “起这么早？”宁瑞臣接过来看，是个吉祥字：“我都是入学了才起的。”
    宁玉铨瞧着他笑：“我才不像咱们爹，入学了前一天，才火急火燎的请先生查字。”
    兄弟俩笑了一阵，说起小时候的事，还有些遗憾，宁瑞臣上家塾时，大哥已经到苏杭一带求学去了，并不常在家，后来进学中试，也是隔了好几年才回到南京。
    “我还记得，七八岁的时候你长得慢，年头离家门，年尾回来时，我弟弟还是个小肉团儿……”宁玉铨想到什么，哈哈大笑，直把宁瑞臣的脸颊捏了一把，笑说：“真不知道怎么的，你唰一下就长高了！”
    或许初为人父，总有这样的感慨吧，宁瑞臣掐着一段手串珠子挥了两下，佯怒着：“将来你儿子也这样，怎么急着打趣弟弟。”
    一下子，宁玉铨又稳重起来了：“放宽心，我必定不让这小子知道，他叔叔小时候的傻事……”
    “侄儿的面我都没见着呢，就说这起子事了。”宁瑞臣神采飞扬地：“嫂嫂再不回家，我都要飞去扬州了！”
    “她产后虚弱，想在娘家多待一待，是人之常情，”宁玉铨的笑容顿了顿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，到底还是说了，“我看爹这几日总是难以安眠，瑞儿若是近日无事，便去庙里住几日求香吧。过了今年，你这锁也该摘了，到时还需请兰泉寺的方丈为你主持。”
    说到这个，宁瑞臣想起来之前见到兵部调兵的事，悄悄凑到大哥耳边问：“听说，之前兵部调派了许多兵，事情过去没有？”
    宁玉铨不大想说，便把一些细节略过，粗略讲道：“海防小打小闹的，压一压就下去了。南京乃重镇，又是江南兵枢，总不能毫不施为。”
    这三言两语的，宁瑞臣真被搪塞过去了，想了半天，又道：“今天我出门，还见到有人在骂常喜。”他眼睛一转，捏一枚八宝盘里的果子吃着，口齿不清地补充道：“是文社的。”
    文社和他家也有来往，宁玉铨竖着耳朵，宁瑞臣却没了下文。
    大哥便淡淡道：“外面的事，和太监扯上关系的，你别去打听。若有什么，自然我们家头一个知道，父亲和哥哥，都会护着家里的。”
    这话说得不对头，但宁玉铨没容他细问，下到院里吩咐了许多事，不到半柱香时候，就要走了。
    宁瑞臣送他到门口，宁玉铨还在说着：“不常过来管着，这一园子人就愈发懒怠，你也该给这些人紧紧弦儿，老这么好脾气，将来谁都骑在你头上。”
    宁瑞臣察觉到了什么，默默给大哥紧了紧马辔。
    大哥调转了马头，又被后面轻轻扯了一下：“哥，你回去和爹说说，我想明天往庙里去住着，别担心我，大概一两个月吧。后面这一阵，你们自忙你们的去。”
    张神秀脱了鞋，盘腿坐上榻角，手里转着一把黑缎面的题诗扇，手边熏着一把金熏炉，里面是才打好篆的二苏香粉，乳白的烟气里一股经年淳化的香气。
    门吱呀一下打开了，明晃晃太阳光里闪进一条人影，绣金穿银的锦履踏进来，而后是一身下摆织花的圆领袍，那人手上的扇子撩开挂帘，一探头：“术舟。”
    张神秀显得有些苦恼：“人送回去了？”
    “回了，我亲自送上马车的。”谢晏笑着坐上榻，他今天这一身，显得没平日富贵，但细瞧才能瞧出名堂，尤其头上那一只素银簪，这个不得了，镂刻的缠枝莲当中，嵌的乃是一颗满色透白的翡翠蛋面。
    “我送他们回去，怎么你倒闷闷不乐了？舍不得人回去？”
    张神秀拿手偎了偎边上那一炉二苏旧局，轻声道：“昨日被柳骄见着，还好被我搪塞过去，否则，还不知道要怎么闹。下回……下回告诉他们换个地方。”
    谢晏暗笑他，生意也做了，钱也收了，还这么迂腐地畏首畏尾。
    “罢了，一个柳骄，就有这么大能耐把你左右了？到底是你这里容不得我罢。”
    “你不知道，在舟山的时候，我差点露馅！”张神秀一拍大腿，似乎是想起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，眉头紧锁着。
    谢晏想了想，似乎明白了，把他的手抓着，安慰道：“好兄弟，你多担待吧，毕竟他也不晓得，你是为了他才干的这些。况且，能一路追你过去，他是对你上心的。”
    可能是春风得意了，谢晏一改从前对柳骄的态度，张神秀也没太在意，叹一口气，陷入沉思 ：“是啊……”
    “对了，忘了问你，老家那边都还好？”
    张神秀抽回思绪：“给了银子，自然都好……”他翻个身，倚着榻围躺下，“家里边几个姑表亲的孩子都要大了，再过几年，我就把铺子交给他们，当个甩手掌柜，享清福去。”
    “哦哟，”谢晏稀奇地看着他，“你以前的雄心壮志哪里去了？”
    “东奔西走，毕竟辛劳，我也不想总这么居无定所了。”张神秀看着他：“这一辈子，总要找个地方定下来。”
    谢晏替他扇两下风，轻轻地摇头：“你就真打算固守着这么一点小钱？金山银山也有挖空的一天，由奢入俭何其之难。没了钱，你还能留住人吗？惟有一直经营下去，再说，咱们现在不比从前了。”
    “大理寺，守备厅，我们畅通无阻了，江南商道，尽可在握。”谢晏缓缓看向他：“术舟，你此番回来，不觉得南京上下对我们的态度一改从前？有钱能使鬼推磨，你还不明白吗？”他把扇子一合，点在张神秀的额头上，似笑非笑地：“天予不取，反受其咎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79 第79章
    昨夜的明角灯才灭，秦淮河两边河房的嬉闹还没歇，莺呖声绵绵的飘洒出栏外，“俊亲亲，奴爱你风情俏，动我心，遂我意……”
    酒楼跑堂一声声叫着“爷”，把几个衣袍飘飘的文人迎上楼。到了一间雅室，有琴声传来，推门进去，老早有人在那等着了。
    悠悠乐声里，领头的那一个虚虚供一拱手：“世子，却是我等来迟了。”
    天已转凉，桌边的小炉子煨着一壶酒，元君玉卷起袖子一杯一杯斟满了，几人喝过，说了不少事，其中一个文人闲聊道：“过几日重阳，咱们小聚一回，去鸡鸣山登高如何？”
    “倒也好，不过届时鸡鸣山必定人多，我看不如寻一个清净所在。”
    元君玉饮罢一杯，道：“我看城郊的狮子山倒不错，逢年过节的，人不多，也不至于太僻静。”
    正说着，楼底下的街上突然喧闹起来，不是寻常的吵闹声，斥责声里有马蹄敲地的声音逼近了。元君玉微微不悦，向楼下瞥了一眼，只看见远远的有烟尘翻飞，行人和挑夫都急忙避让开。
    打头的是几个宦官，红衣裳白皮靴，背上背小弓和金漆箭囊，腰间挎刀，简直像出门游猎一般。
    太监走马放鹰，是太寻常的事，可是跟着就不对劲了，后面一簇簇一列列跟着的，全都是实打实的兵。人先过，而后是翻墙梯、破门锤，一大群哗啦啦流水一样卷过街道，四周的百姓骚动起来，也有人跟着一道跑的，更多的是躲在门窗后看形势的。
    元君玉察觉有异，问道：“下面什么事？”
    在他对面那人探头看了半晌，颇有些忌惮地坐回位上，语焉不详地：“守备厅的兵。”
    守备厅出兵，也要兵部报备过才行，元君玉在兵部有眼线，却一点信也没得着，心说恐怕有大事发生了。
    “我先失陪了。”元君玉皱眉，撒了两把金叶子给操琴的乐伎，而后带随从下楼。
    外面闹喳喳的，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，元君玉叫住一个看热闹的过路人：“前面出什么事了？”
    那人把他看一眼，顾忌着他是个有钱的公子才停了片刻：“抓贪官去了！”
    南京要抓什么官，竟然还有元君玉事先不知的。
    余下的话还没问出口，那人就匆匆往人多的地方跑了。元君玉有种不好的预感，叫了人跟上那支队伍，自己则转头取了马匹，往崔竹那里去。
    到了北新街，崔竹的家门口果然增派了人手，几个守门番子认出了元君玉，起先想拦，但架不住元君玉气冲冲的势头，给他放了行。
    崔竹就在里屋的书房，一进去，元君玉先呛了一嗓子，屋里面一鼎金香炉，烟熏火燎的，上面供着一尊瓷观音，崔竹从香烟缭绕的屋里拨帘走出来，脸上有些愁容。
    “你也知道了？”
    元君玉劈头问道：“外面守备厅那些兵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    “谨言慎行吧，世子爷，你该庆幸那不是来抓你我的，”崔竹脸上带了点不常见的狠厉，“我真没想到，真没想到他会……！”
    元君玉怔了一下，追问：“常喜？”
    “世子还没得着消息？”崔竹转过身，长叹一口气：“五叔他……常喜，和宁冀彻底撕破脸了！”
    他说撕破脸，可这完全不至于闹到调兵遣将的地步，元君玉琢磨着崔竹这话里的真假：“他胆大包天了，为一点私仇过节，派人围堵南直隶的兵部大员？”
    “怎么会，他背地里，把我们都瞒过去了，”崔竹摇摇头，郑重地转过头来看着他，“半年前他就四处搜罗，弄出一个通倭的罪名，七天前送去了北京——南京无一人知晓此事！现在北京的旨意还没到，他先带兵把宁家给扣了！”
    半年前，就是南京闹“倭乱”的那段时日，元君玉紧锁眉头，冷静片刻，按了按太阳穴：“你是京里来人，你一点法子都没有？”
    “和他比，我不过是下首，他要做什么，我也没辙。”崔竹苦笑了一下：“在北京的旨意到达前，他若说我也通倭，那我也只能束手就擒。何况，老祖宗如此疼他……当初在北京害了官宦人家的性命，也只是遣到南京干事……换旁人，早已经死在去辽东的路上了！”
    元君玉不言不语，显然不是想听这个，崔竹看出来了，又说：“世子放心，宁冀在朝中并非孤家寡人，且昨夜常喜他们去拿宁家的亲族家人，是碰了壁的……宁家的亲家是扬州大族，朝廷都不愿惹的，那个二爷，如今在兰泉寺……”
    他顿了顿，看着元君玉的脸色：“已经预先办下了度牒，现有僧司出面，只等受戒了。况他不过一介白丁，常喜不会拿他怎么样。”
    元君玉沉默着，可能是在想应对之策。
    崔竹劝他道：“世子先回府上，此时常喜专心对付宁冀一人，这火烧不到你我头上。”
    “可是，”突然间，元君玉狐疑地问，“常喜为什么偏要挑在这个时候动手？”
    山下再如何闹，山上还是一片宁静。
    耳边木鱼声笃笃的响，宁瑞臣诵了一遍心经，从蒲团上起身，推开僧寮的窗户，支着脑袋，看窗下的淙淙山溪发呆。
    这一排山房下尽是苍松翠柏，秋时仍是冷绿成片，宁瑞臣盯了一会儿，坐回房中，又把大哥给的表摸出来看看时辰，发觉那指针已然不动了。
    拨发条的功夫，宝儿端了晚斋进来：“爷，师傅们吃了饭了，我给你端来一些。”
    “放那儿吧，”拧了半天，那只表针总算半死不活地走动起来，宁瑞臣打眼外头，看不出什么不一样，“我听庙里的沙弥说，昨儿晚上有人在山门前闹了一回的？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    宝儿在门口扫地，应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说：“听说了，是些地痞无赖闹事的吧，后来是方丈出面才调停了。”
    “什么人这么大胆……”宁瑞臣嘟囔了一句，抬手给屋里点上灯，把一卷楞严经翻了几页，宝儿凑头过来盯住他：“爷，饭要早些吃。”
    宁瑞臣小孩似的贪凉，嫌那碗菜汤太烫：“过会儿吃。”
    宝儿从没能说动过他，噘着嘴出去，扫了半天地，有转到走廊外面弄落叶堆。
    禅房杂木或红或黄，宁瑞臣在房里看经，偶尔闲下来听着沙沙的扫地声，心中宁静稍许，正准备吃了那盘子斋饭，忽然听见宝儿在外面叫道：“你干嘛来了？”
    听他语气，不像是庙里的师父，宁瑞臣放下筷子，向门口过去。
    外面那来人可能说了什么好话，宝儿的语调略略平和：“你不准进。”
    僧房本来也不大，宁瑞臣两三步走到门边，拉开门，只看见寮房外的空地上两个人影对峙着，一个是宝儿，另一个风度翩翩的，秋天里还使一把扇子。
    听见身后拉门响，那人忽然回头，宁瑞臣想躲已经来不及了，不期然和他四目相对，乍一下尴尬起来：“谢……谢老板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80 第80章
    重新再见面，谢晏没一点窘迫，如果说从前他看宁瑞臣的目光尚可称为克制，那现在，就已经是赤裸裸的了，佛陀清净地，谢晏丝毫没有忌讳，放诞地说：“瑞儿，我来接你。”
    宁瑞臣看着他，觉得虚伪，觉得恶心，然而忽然之间，又多了几分悲哀——他们之间的感情，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了。
    “我在庙里待得好好的，你接我去干什么？。”
    谢晏“你要在庙里待一辈子？若你打定主意出家受戒，那这次只当我没来过。”
    宁瑞臣愣了一下，什么意思？但容不得他再往深了想，谢晏已经过来了，一道血红的残照投射在他们中间：“瑞儿大可再想一想，我这几日，就住在寺里。”
    宁瑞臣反感地退回一步，想让他知难而退：“你尽管住，我明日就下山回家了。”
    “回家？”一瞬间，谢晏像听到了什么笑话：“南京的事，你一概不知？”
    不等宁瑞臣答他，他就自顾自道：“也难怪，宁伯父一向疼爱你……这种事，他怎么会告诉你？”谢晏想了想，大概是回忆起从前往事，露出一个还算温柔的笑，说出的话却令人如坠冰窟：“瑞儿，你回不了家的，宁家、豆蔻亭，如今都是守备厅的兵。”
    起先宁瑞臣不大相信，只当谢晏是口不择言地威胁自己，但越说到后来，他的脸色越差。
    “通倭大罪，连万岁爷也震怒了，除了下人杂工，都进了大狱，”谢晏把常喜无诏行事的事掩盖了，平淡的说着，“昨夜兰泉寺那阵动静，你知道的吧？那些人的来意，想必是被寺里僧人盖过去了——他们就是来拿你的，僧司的人昨夜拦在山门前，常督公的人马才没进来。”
    谢晏瞥了眼宝儿，那孩子也呆住了，他并不停：“伯父高明，在方丈那里放了你的度牒，若宁家出事，先把你送上山，借个出家人的名头躲避灾祸，可这能躲多久呢……瑞儿，你甘心，不明不白做了和尚？”
    宁瑞臣有些茫然，他知道谢晏不会在这上面骗他，想起此前种种的蛛丝马迹，为什么父亲忽然对他恶言相向，为什么嫂子久久不回南京，他全懂了。一夜之间，南京竟已分出了个胜负，宁瑞臣以前就模糊知道，常喜和父亲势同水火的，可这一天来的太猝不及防了。
    他艰难地张了张口，嗓子眼滞涩着，和所有突遭变故的人一样：“我、我不信。”
    谢晏说：“我可以带你出去，南京风声紧，我们出城，走运河，转陆路，下南洋走一走。”他又说：“没多少时间了……伯父的案子，有心也难翻。”
    话到此时，宁瑞臣说不动心是假的，大难临头了，还顾得上什么恩怨呢，可他和谢晏对视的一瞬间，忽然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过来。南京是谢晏的聚宝盆、摇钱树，他纵有九死一生的险阻要蹚，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南京这块宝地。
    宁瑞臣冷笑，把宝儿叫回来，别过脸要拉上门：“你走吧。”
    谢晏以为他还有牵挂，调门陡一下抬高了：“别等他来了，他如今正在常喜家里，摆庆功酒呢！”
    他不说这句还好，他一说，就把意图全暴露了，宁瑞臣又是冷笑，忽然间下了决心，把宝儿往屋里一拽，眼角眉梢都带了明晃晃的怒意：“少扯别的人了，我还不知道你么？何况你还有家，却口口声声说要带我走？把我当成了什么？今日就算没有世子，我也不会跟你走，”谢晏还想辩驳什么，宁瑞臣把门砰一下关上，“别让我再见着你！”
    …………
    屋里人点了灯，有意为之的散开来摆着，四处都皴着毛茸茸的影子，没有优伶，没有谈笑风生的同僚，整个厅里只有一张桌子，几个人推杯换盏地喝着酒。
    醉眼朦胧间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，元君玉撑起脸，看样子是醉了，腮边挂着不常见的笑：“今日督公这里实在冷清了些。”
    常喜连平日最宠爱的几个戏子都没叫，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菜喝酒，时不时说些不紧要的公务，兜兜转转的，就是不提如今南京的头等要事。
    “都是自家人，这些虚的，我看不必。”常喜笑了笑，俨然有种总领南京的派头。
    元君玉与他碰杯，手腕落下，在酒桌上慢悠悠摇晃着，始终不喝一口：“可我觉得……督公实在是没把我当自家人。”
    常喜笑了：“我看不看重你，你还不知道吗？”
    桌上的碗筷声停了，没人说话，等着元君玉接。
    “这么大的事，为什么事先我一点不知情？”
    常喜斟酌的看着他，似乎是忌惮他在南京文人之间的那点影响力，半天才劝他喝了那杯酒：“先饮吧。”看元君玉给了他面子，他才缓缓道：“正是因为这么大的事，我才一个人担着，若消息有误，则万岁爷只降罪我一人。”
    “我听闻宁冀近几月与浙直总督大力襄助沿海兵防，怎么会在此时与贼寇勾结？”
    常喜给他添酒：“是人是鬼，一念之间，多少人能逃过这一劫。”
    元君玉像是被说服了，又道：“既是通倭，倭寇何处去了？年初时南京便有倭寇，若此番重演，督公可要当心了。”
    常喜道：“世子放心，我前日与浙江通信，南京暂无倭患。”
    “如此，我可为南京百姓少忧虑一分，”元君玉一饮而尽，“方才是我心胸狭窄了，只是现在……我还想斗胆向督公讨一个人。”
    常喜应该猜出答案了，但还是故作不知：“谁？”
    元君玉靠在椅子背上，看不出是醉了还是醒着：“狮子山，兰泉寺，想向督公求个出入的凭据。”
    常喜道声不可：“世子，此时，正该明哲保身啊。”
    “可是宁冀不会认罪，”元君玉可能真的在说醉话，“督公昨夜派去山上的人不也碰了钉子？由我去打探消息，他能松口。只是以后再有此种大事，督公切莫再一人承担了。”
    常喜有些愣，忽然就露出一种今夜从有过的笑，敞开了心怀似的，把手一拍：“那就依你所愿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81 第81章
    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，宁瑞臣呆呆地坐着，面前一张度牒上清清楚楚写的他的大名。
    老方丈把这张保命符交给他的时候，对他说得含蓄，但他大致也知道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。宁瑞臣搞不明白，怎么从前父亲被人告谋反都没有事，现在区区一个通倭，就突然如大厦倾了呢？
    隐隐约约的，似乎有一根线牵引着他，引他慢慢地捋，此时所感所想，不过都是花花世界里的欲，一下子烛花刺啦爆响一声，他便如梦方醒似的，把眼角细细的泪珠抹了，漠然地把度牒收起来。他该再悲一悲，怒一怒的，此刻心里却只想着：没意思。
    眈眈逐逐，没意思，你争我夺，没意思，红尘痴缠，没意思……一刹那，仿佛应了那句“作梦中梦，悟身外身”……他目光悠远，看向窗外浓郁夜色里绵延的山脊。
    没意思。
    就这么被推进一个无忧无怖的世界，宁瑞臣想来想去，不知道该去恨谁，他甚至想，不如就这么顺应天意，出家便好。想到此时，桌上蜡烛也燃尽了，分明从天明坐到了到天黑，他却觉得这一日如露水般短暂。
    怔忪间，外面有笃笃的叩门声：“爷，二爷？”
    宁瑞臣飞快地把度牒藏好，打开门，看见宝儿怯怯地立在门首：“爷，有人找。”
    “哪个？”宁瑞臣不想见，使个手势叫宝儿把人赶走，不料那人已经进来了，竹青色的袍衫，画一样的眉眼，披戴着月色走进来，相对竟无言。
    “你来干什么……”宁瑞臣想替他拂一拂袍摆上的草茎，还是忍住了，倦怠地揉眼睛，“回吧，这时候，还是别见的好。”
    元君玉叹一口气，靠近了，并不理会他这话，从怀里拿出一小包油纸包，摊开来，是些八珍糕，揉在怀里太久，碎得不成型了，元君玉罕见地尴尬起来：“路上看有人叫卖。”
    宝儿退出去，悄悄带上门，只留屋里两个人，对着一枚惨淡的烛光，时不时对上一眼，又飞快别开。
    宁瑞臣随便吃了几块糕，问：“这几天你还好？”
    “常喜在清剿反他的人。”元君玉没说自己，一句话，把南京的景况说了个大概。
    不外乎是谁死了，谁又苟活着折了节，宁瑞臣凄凉笑道：“不知道我家从前的砖瓦，如今还能拾得几片？”
    元君玉不喜欢听他这么说话，很强硬地把他拉住：“瑞儿。”
    按理说，现在他们不该相见的，宁瑞臣有几分抗拒，抿着嘴，半天不理会。
    就在刚才那一会儿，宁瑞臣简直要步入另一个无我世界，可一见着他，古井一样的心波就重新活过来了，宁瑞臣说不清是怎么了，眼睛又发着酸，没言语的把他往外推了一把，没推动，可能不太想让元君玉惹祸上身，然而更多的是淡淡的委屈，大概是真的想在他怀里哭诉一番，再埋怨几句，问他怎么现在才来？
    “我没家了。”宁瑞臣应该痛哭一场，可是此时此刻，眼中像是干涸了，一点眼泪淌不出来。
    元君玉牵着他的手，指头狠狠地缠上来，捏了两把，沉默半晌：“会好的。”
    “我累了。”宁瑞臣揉了把干涩的眼。
    “睡一会儿，”元君玉从那张条凳上起来，把宁瑞臣发髻解了，很轻地给他脱外袍，“我守着你。”宁瑞臣的脸微红，听话地躺下，半天听见床边上有凳子轻轻落下的声音，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，把元君玉的袖子拉住一只。
    “我爹……我爹不会通倭。”
    元君玉这会儿变得像另一个人，温柔地用手慢慢梳着宁瑞臣的头发：“全南京都知道。”
    宁瑞臣睡不着，又问：“关在哪了？我哥……还有扬州那边……”
    “刑部，等到过两日北京的旨意到了，就知道是怎么审理了。”元君玉叹着气：“扬州……扬州还好，只是恐怕也没办法援助南京。”
    “我知道的。”宁瑞臣声音闷闷的，过了会儿，可能真是累了，眼睛缓缓地阖上。好一阵，元君玉以为他睡着了，忽然又听他低低地说：“往后……往后，怎么办呢。我从前，从没想过，现在才觉得，我什么都办不成。”
    “有我，”元君玉模模糊糊地说着，手指捋到了他的头发尖，“这些天，先在兰泉寺避一避，一定会有人来找你，不要信他们的话。”
    宁瑞臣翻身过来看着他，那目光灼灼的，看得元君玉心里一跳：“更不许信谢晏。”
    “嗯……他今天，来找过我。”宁瑞臣刚说，元君玉就恼了，一把攥住他的手：“什么时候？没动手动脚的吧？”
    宁瑞臣心头的沉郁好像散了那么点，看着元君玉，有点好笑，坐起身来，然后把元君玉拉近了些，悄悄地，仿佛在说什么不能外道的密语：“他总和我说你的坏话……”
    元君玉眉毛挑起来，带着明晃晃的戾气：“说什么了？”
    这时候宁瑞臣很依赖他，把头埋在他怀里：“记不清，反正，我一句都不信。”
    元君玉急于证明什么，揉一把宁瑞臣柔软的头发，把他抱紧了，不经意就闻到他身上那股檀香：“你时刻记着，我一心一意待你好。你哪天要是听信别人的谗言，就别……”他想说些老死不相往来之类的话，到底忍住了，“——我真是冤死了才算好。”
    宁瑞臣可能是在笑，肩膀一颤一颤的，半天才郑重地说：“好。”
    元君玉感觉到腰侧有一双手慢慢绕过来，很坚定地，把他也搂住，有个温热的东西在脸颊边上挨了一下。
    这一刻，他真的像是把天上的白月亮抱在怀里了，就是真有人毁谤他的声名，也没什么所谓的，这一刻太好了，情好，人也好。只用一个好，似乎不足以形容，可想来想去，也只有一个“好”，足以胜过千言。
    思绪旖旎混乱的时刻，大约也让人忘了愁，元君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冲动，把宁瑞臣的脸掰正了，用一种略有侵略的目光把他看着。
    宁瑞臣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凶狠是怎么回事，哼哼着要躲开，元君玉不肯，伸出手臂把他捞过来，像那天在假山洞里那样，用唇舌把他叼住了。
    “哼啊……”很突兀的一声，宁瑞臣害怕被左右僧舍的僧人听见，憋住气，把舌尖探出来，小意讨好着。
    亲这一下，用了太久，宁瑞臣细细地喘了一下，如梦方醒地把元君玉推开，眼睛不知往哪看：“你、我……”
    元君玉说不清这感觉是什么，只是本能地想多亲近，额头抵着额头，宁瑞臣的后脖颈就在他掌心下冒着热气，简直是毫不设防的猎物。
    元君玉单边的膝盖压上了那张板床，微微倾身，把他困住，一双桃花瓣似的眸子款款蛊惑着：“再来？”
    也许是那深重的目光把廉耻也搜刮尽了，宁瑞臣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，又是无止境一般的亲吻，他们都懵懂太久了，经不得三番五次不言明的试探，再尝试，就要把此前错过的全部讨回来。说是情，那便是情吧，索性把轻灵妙境的清规也全抛掉，嘴唇亲得啧啧有声，好半天，才想起这是什么地方，一下子惊醒了一般。
    “这、这，不成体统！”宁瑞臣擦着嘴，“别乱来，菩萨都看着！”
    元君玉似乎很失落：“你不愿意和我好？”
    “愿不愿意的，怎么总问……反正，庙里不行，”宁瑞臣的脸红通通的，“不能干这干那的。”
    菩萨不准，元君玉却偏要，可终究是顾忌着眼下的情形，他才退让了：“菩萨看着，我便向菩萨发个誓，这辈子，只对你一个人好。”
    宁瑞臣默默地坐直了，又垂下头：“嗯……”
    元君玉撺掇着：“要你也发一样的誓，才算管用。”
    宁瑞臣惶恐地看着他，好久才下了这个决心，先是念了几句元君玉不懂的经文，然后才是郑重的誓言：“我此生，也要对你好，我们两个人……在一块儿一辈子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孩子还小，别的大点再说8
    宝子们给点海星Q3Q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82 第82章
    太阳落山，张神秀往忠义伯府去了一趟。也是因为南京的变故，元君玉这会没心思为难他，一切待客之道也从了简。
    一进门，伯府已然大变样了，从前有个管账的老太监，张神秀记得的，为人很和善，如今不知打发去了哪里，其他侍候的下人也都面生，见到有客来，神情拘谨，一言不发地避让开。
    见了面，元君玉交给他一封纸袋，薄薄一层的，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    “地契。”见他费解，元君玉道。
    张神秀立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了：“这是做何？”
    “我叫人在广府置下的宅院，你带着柳骄，到那里去。”元君玉端一盏茶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出于对他人品的信任，又补充道：“一路上不要多停留，他若要闹，你只管教训，不要叫他生事端。”
    张神秀没敢问为什么，细细端详着那封地契。
    元君玉露出决然的神色：“我今日叫你来的事，不要对任何人讲起，包括你的那些朋友。就算谢晏问起，也万万不可透露一星半点。”
    张神秀知道，元君玉不大看得上谢晏，这中间恐怕是有些微妙原因的，但一码归一码，不是出了事情，元君玉肯定不会忽然叫他到万里之外去避险。
    他试探着问：“世子爷，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    元君玉一顿，并未回答，只说：“三日后，你只说你回老家去，往后没我的信，别回南京。”
    张神秀难得强硬了，没答应，深深地看着那封地契，半天才说：“我不敢收。”
    啪一下，是扣茶碗的声音，元君玉冷笑：“给你三分颜色，你倒敢开染坊？”
    张神秀两条腿都抖了，硬撑着脖子：“草民受不起，万一路上遇着变故，我一点准备也没有，岂不更糟了。”
    许久，元君玉才松了口：“南京要变天了，谢晏有常喜撑腰，可你——”元君玉不愿明讲，半真半假地说着，“恐怕不能自保。我知道柳骄听你的，此时叫他离了你，他必定不愿，你不领我的情是小，别把他害死了。要是这样，还不如趁早断了干净。”
    说到柳骄，张神秀像被捏住命门，刚才的气势一落千丈，糊里糊涂也答应了，从角门走出去的时候，心里还在盘算怎么向柳骄提此事。
    一晃到了家里，柳骄在天井下面支一笼素纱书灯，两只赤脚晃在秋风里，对着灯火慢慢地翻书。见张神秀回了，柳骄把书一扔，光着脚跑过海棠花砖，手臂一扬，挂在他身上，一连串的问：“哪去了，这时候才到家？让你去打听宁家的事，你问了没有？那二爷现今怎么样了？师父帮衬了没有？”
    张神秀疲惫地笑一笑，把他抱进书房，找一块白绢子，好脾气地给他擦脚：“铺子里忙，明儿我找人去问问。”
    “最近你总是敷衍我。”柳骄不大高兴，他一直这样，喜怒不藏在心里。
    又来了，张神秀疲于哄他高兴，捏着眉心：“怎么总这样多心。”
    “这就嫌我烦了？”柳骄刚擦干净的脚底心，又踩在地上，哀怨的看他一眼：“别人都说，心不在这一处了，才会敷衍。”
    张神秀握着他的手，不说话。
    半天，柳骄忸怩地回握了一下：“知道你累，明天养足精神，咱们再说。”
    这句话说出来，张神秀又觉得愧对他了，赔了个笑脸，两个人头抵着头温存一阵。“晚饭吃过没有？”柳骄则答已吃过，张神秀这一天城东城西两头的跑，此时回家不免腹中饥饿，想到房里该剩了些点心干果之类的，便说：“我去端几盘蜜饯来，前两天刚得了红梨记新刊本的人物册，等会儿看一看？”
    柳骄看着他，觉得怎么样都好，只说要他快端了回来。
    张神秀推门出去，在屋里挑了几样，回去时正遇上从外面回的下人。
    “老爷，方才有信到。”
    “谁的？”
    “不晓得，只说送给老爷的。方才拿去了书房，柳小爷给收着了。”
    这时候来信，张神秀该警觉的，可他心里念着和柳骄看红梨记的人物册子，便快步走回去，一进门，刚放下托盘，就察觉出不对劲了。
    柳骄看他的眼神，那么疏离，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。
    他手上有封拆开的信，张神秀一下就想到刚才下人说的，眉头微蹙：“看我的信了？”
    柳骄本该遮掩一下的，可出离的愤怒把他的理智给烧光了，他把那页信纸举到张神秀面前，抖着嘴唇，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    张神秀一看那字迹，心里知道完了。果然，下一刻柳骄的泪珠就掉下来，脸苍白着：“不是说，那些人是生意上的朋友？”
    “你听我说——”
    柳骄退了一步：“不是说，你最恨倭寇了？”
    张神秀沉默着，好几次想把心硬下来，夺了那封信，可这有什么用呢，该看的柳骄早看过了。事已至此，他根本瞒不住。
    “舟山那次，你也是骗我的，对不对？那些劫船的倭寇就是来找你的。”
    张神秀不敢抬头，魂魄像是离了体，胸口麻麻的刺痛。
    蜡烛光忽然黯了，就这一瞬，张神秀心里仿佛有什么滋长起来，茫然的，不解的，好像谢晏那句话在耳边响起了：“你是为了他才干这些的。”
    做这些，都是为了谁？一想起，张神秀的心里就止不住委屈。
    “我爹娘在海边打渔，就是叫这些人杀了的，一村子人也是叫他们杀的。”泪珠子止不住，柳骄狠狠地抹一把眼睛：“这些人伤天害理，你怎么跟着也伤天害理？”
    这不叫伤天害理，张神秀在心底无声地喊，这是因为太爱你了，因为爱你，所以想把这世上所有金银财帛都拿来送给你，为什么你不领这份情？
    柳骄把那页纸拍到他身上，恨恨地叫：“你说话啊！”
    “……”
    “……做这些，不都是为了你。”
    柳骄愣住了，拳头紧了又松。
    “我不干这个，你吃什么、穿什么？每日请得起这么多下人？养得起这些个家班？住得起这么大宅院？”张神秀的调门越抬越高，忽然一下拔到了顶，几乎是吼出来了：“给你扔着玩的金银玉翠，都是大风刮来的，天上下来的？我做这么些，你偏不懂——”
    柳骄不敢置信地看着他，好像在看一个疯癫之人了，好半天才明白过来，拱着肩膀，拳头捏得死紧：“好、好……我还你，全都还你！”
    他泪如雨下的，开始拼命地解衣带，脱了外衫，踹了两只刚穿上的鞋，袜子一并脱了，全部堆叠在一起，只留一身略显旧的中衣。想了半天，他还是把头上的簪也抽了，油亮的头发散下来，玉簪子也扔去了衣裳堆里。
    “都是你的，只这一身，是我师父买的。”柳骄流着泪，哽咽着，可能是舍不得，又把张神秀灰败的脸看了好几眼，才擦干了眼泪，夺门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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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83 第83章
    大晚上，忠义伯府来了个不速之客。
    柳骄一进门，披头散发地闯到里屋去，两只脚还带泥，一下子扑到元君玉怀里，口里一边叫师父，一边呜呜的哭。
    “怎么了？”元君玉本已经躺下了，这会儿是匆忙披的衣裳，眉头紧锁着，把小徒弟散乱的头发拨顺，只见柳骄一张面孔如游魂一般苍白，当下便怒道：“是不是张神秀干了什么混账事了？”
    柳骄的眼皮微肿，红通通涨着血丝，显然是难过狠了，抽噎半天，那把又亮又润的嗓子都哑了：“吵了一架。”
    屋里的灯亮起来，下人端着热水和新衣裳进来，柳骄还在掉眼泪，没心思收拾自己。
    “早和你说了，他们这些人，不过把你……”元君玉收住接下来的话，叹口气，把帕子浸了水，给柳骄擦脸，“他打你了？”
    柳骄立刻睁圆了眼，急急否认：“没有！”
    没有就没有吧，还一股护短的劲儿，元君玉看出来了，就算到了这一步，他们还是断不了的。
    “怎么突然吵了架？”元君玉暗忖着 ，是不是今日找张神秀说了那些话，才让他们俩闹到如此地步。可他叫去盯梢的人分明没有消息传回来，想必是别的什么事。
    屋里静了一瞬，怕张神秀因此被抓，柳骄没敢提原因，含混地说：“他一天天的，晚归了也不说是为什么，我多问了两句，就和我拌嘴……我气得要死，不要和他待了。”
    他发小孩子脾气，听得元君玉有些好笑，把新衣裳给他拿过来：“换一身干净的，大晚上的披头散发跑出来，幸亏没惊着人，不然，我还要去官府里把你救出来。”
    柳骄眼睛又是一酸，最孤立无援的时候，他还有个师父念着他想着他。“我晓得，师父不会丢下我不管……”柳骄穿好衣裳，盯着外面的夜色出神，“我想在师父这里住几日，好不好？”一时半会，他不想立刻回去系舟园，能逃避一刻是一刻吧。
    外面下人进来收拾，元君玉一言不发的，等人都走出去了，故意拉长脸：“这时候才想起我？”
    只有师徒两个人相处的时候，柳骄才无赖得像个小孩儿，一下子跪在元君玉脚边，抱住他的小腿撒娇：“师父——师父——”
    元君玉轻轻踹他：“起开。”
    柳骄知道这算答应，踩着碎步走出不远，就听见后面元君玉在对外面的人吩咐：“客房收拾出来，换块低枕头，屋里放一炉二苏的香。”
    柳骄抿着嘴，喜滋滋地倒回去：“就知道师父记得我的习惯。”
    元君玉懒懒地撩眼睑：“臭毛病一堆，只你一家了。”
    “毛病再多，也有师父。”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，柳骄笑嘻嘻的，凑拢过去，给元君玉捏腿。外面人影走来走去，是在准备客房的下人，柳骄坐在元君玉的榻边上，还有心思想别的人：“师父，宁家的二爷，如今去哪了？”
    元君玉半是假寐地阖着眼：“在庙里住着，你要想他，明日带你去见一见。”
    柳骄刚想说好，过了会儿却摇头：“罢了，我现在，也是和他一样没了家的，我们要见了，只怕会忍不住抱头痛哭的。”
    元君玉没接话，好一会儿，才又伸腿把他一踹：“滚出去睡你的去。”
    外面下人正等着，柳骄到了客房，随意擦洗了一番，正要睡下，忽然听见外面有响动，几个人说着话从窗边过去了。
    听声音，应该是元君玉带了人。话音里似乎有些不耐烦，一会儿说“大理寺”，一会儿又提起“应天府衙”的，过了会儿，是个尖细的太监嗓，一连叫什么“督公、督公”的，柳骄撇撇嘴，跑过去撑起窗，看见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提灯在前头，后面那个背影不是别人，是换了便服的元君玉。
    “师父！”他叫。
    廊檐下影子晕着毛毛的边，风一吹，绰绰的摇。元君玉起先不想理会，但脚步停了会儿，还是略略侧头，摆了一下手，示意他回去睡，什么也没提，和那两个太监出去了。
    什么事要夤夜出去办，柳骄也不懂，托腮在窗户边吹了半天凉风，才没趣地回去躺下。
    半夜无梦，醒来时，小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，柳骄口渴，想起来寻些水喝，奈何一连叫了几声，都无人答应。
    他躺了会儿，爬起来，摇一摇茶壶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，便推门出去，院子里空寂无人，照理说守夜的下人应该点灯的，可此时院子里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，别说守夜的人了，连鬼影都见不到。
    柳骄心里犯起嘀咕，折回去取了蜡烛照亮，正往厨房那边去，忽的一阵簌簌的响动，他警觉地回头，厉声道：“谁在那？”
    这一下，那声音的来源处发出一连串响动，柳骄追过去，发现是个人影。他把那人喝住：“干什么的！”
    那人可能也知道没处逃了，停下脚转来。是个背包袱的小婢女，瑟瑟地抖着，扑通一下跪倒了，那包袱裹得不甚牢固，稀里哗啦地，漏出一大把白莹莹的珍珠链子。
    这是个家贼。
    柳骄竖着眉：“好个贼偷！你且给我交代了前因，一会儿进官府，也好少受些罪！”
    那婢女年纪不大，见是对面个男的，也怕了，不住地磕头：“爷饶过我吧，在我前面还有还几个，都从家里偷了东西跑了！他们拿的比我多多了！”
    柳骄冷笑：“空口白牙的，你在这胡编乱造？跟我去见世子，我看你胆大包天了，等到了公堂，少不得掉一层皮！”
    那婢女见他毫不知情，也壮起几分胆量：“世子、世子今夜出门，被大理寺的扣押了！我不过想寻个生路！”
    “一派胡言！”柳骄到底有些身手，一脚把她放倒，狠狠地质问：“白天还好好的，大理寺干什么吃饱了没事干来得罪人？休想骗过我！”
    那婢女挣扎一阵，情急时吐出一句话：“不信，你去衙门前看看去，我听人说，那连夜开了堂，正审着呢！”
    柳骄一愣，手上就松了几分力，那婢女一见机会来了，一下把漏出来的珍珠链抓在手心，唰唰爬出几尺远：“府里都跑了好几个了！我、我劝你、劝你也早寻些财物，回家谋生去吧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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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84 第84章
    柳骄失神的一刹那，那婢女撒腿就跑，只留他一个人颓然站在原地。
    大理寺为什么扣押人，柳骄不懂，分明白天还好好的……他更不懂的是南京、是那些虚与委蛇的人。头一次，柳骄憎恨自己的无知，憎恨自己一点用场也派不上。他一向觉得，做个闲人没什么不好，琴棋诗画，哪一样不必勾心斗角来的快活？偏偏有人喜欢往这里面钻。
    权势有什么好，时时刻刻，身上有千钧的担子压着，一刻也喘不过气来，不能爱，不能恨，把权势笼络到了极致的人，恐怕连人也做不成了。柳骄茫然地想着，眼前闪过很多人的脸，最后定住的还是张神秀。
    也是心里还有气，柳骄跟自己犟上了，不打算去回系舟园去，黑沉沉的夜里，没有一丝杂声，他静静地站着，仿佛要被夜色淹没了，良久，他才踏出一步。
    出了忠义伯府往东北走，就是大理寺的官署所在，柳骄以前不觉得南京大，乘马车到哪都快，此时只靠一双腿，天际将白时，才到了大理寺门前。
    平时管理松散的衙门前，此时林立了十来个兵，看着像是临时从军营调过来的，不大好说话。一大清早天都没亮，只有柳骄一个人在这游荡着，几个看守的兵打量他一眼，派一个人上来驱赶。
    赶人无外是那几句狠话，柳骄不愿走，哀求着：“里面是不是在审案子？差爷能不能帮我带句话出来？”他说着，把那官兵的手握住，细细的手指翻出一枚翡翠戒指，“问一问是怎么了……昨天还好好的……”
    那个兵不领这一套，把柳骄推开：“机要事岂容你知道的？速速离去，省的吃苦头！”
    “他怎么会被扣押呢，他做了什么值得扣下审问的？”柳骄不听，眼睛里滚出一串泪珠，他这模样楚楚动人，但那些官兵不为所动。
    “差爷，行行好吧！”柳骄扑过去，不停地磕头。
    这些官兵不准他进，碍着有大人物在里面，不好对一个平头百姓拳脚相加，只不耐烦地推搡着，一个手重，把柳骄推得在地上滚爬好几圈。有一个年轻的，实在看不过眼了，上前把他拉起来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说是通倭，行啦，快回去吧，看你年纪不大，别惹火烧身。”
    柳骄愣了，他想不到短短两天，南京已经有两家在倭寇上面栽了跟头。
    电光石火地，他就想到张神秀那封信了，倭匪给张神秀写信，和宁家、和师父有什么关系？怔忪间，柳骄好像被什么人给拉住了，使劲往巷子里带，他下意识叫了一声，一甩手，仓皇地扒着墙。
    “柳骄！”
    柳骄开口要骂，一听这声音停住了，张神秀拽着他的手腕子，好声好气地说：“找了你一夜，你在这干什么来了？走了，轿子在后面等着呢。”他后怕地看一眼守门的兵，“一点家事，别在这闹！”
    柳骄的那股无名火一下子窜起来，撒泼似的扇了他一巴掌：“谁和你一家子！”
    守门的几个官兵注意到他们了，频频向这里看。一个是正青年的男子，一个是面如好女的少年，纠缠在一起，的确让人心生怀疑，刚才那个年轻的提着枪，似乎要过来的样子。
    张神秀捂着半边脸，急了：“回家、先回家，都好说！”
    天光渐明，不少老百姓都出门谋生活了，路过的有那么几个好事的，停下来，三三两两朝他们这探头。
    “我没家！”柳骄恨恨地咬牙，“少假惺惺了，我攀不起你这样的亲！”
    张神秀听不得他这样说话，心里仿佛被撕开一样痛，柳骄越挣扎，他越心急，一下子想把他抱住不让走，此时那守门的官兵可能觉得两个人不对头，各自交换眼神，随后向这边走过来。
    “抓你的来了！”柳骄出其不意地嚷了一句。
    张神秀一惊，趁他分神，柳骄狠狠地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，张神秀吃痛地收回手，正在这个关口，柳骄把他一推，自己则混进愈来愈密集的人群里，找不见影了。
    张神秀怅然若失，又不晓得接下来该去哪里寻柳骄，正想着先回去等一等，忽然肩上一股力，天倾地覆一般的把他掼倒了。
    “干、干什么！”他头晕眼花，只晓得乱叫。
    几个兵围上来，不怀好意的看着他。很快他就被勒令道明身份，南京拐子多，那几个兵显然是把他当做人贩子，要狠狠宰一笔银子。
    张神秀却从不知其中关窍，百口莫辩。正据理力争着，大理寺门前走出几个人，个个端玉带，戴乌帽，他们簇着中间一个稍年轻些的，那人看着倒也和善，圆眼睛，体格瘦，派头摆得却十足，嘴角似笑非笑地，让人看不懂他的情绪。
    “督公。”门前头盘问的官兵立刻停下了，心虚地把张神秀拉到后面去。常喜云淡风轻地扫了一眼，看见官兵身后张神秀涨红的脸，忽然笑了，对后面跟的几个说了什么，就有人往大理寺里面传话去了。下一刻，一行人仍是步履稳健，慢慢朝守备厅的方向移过去。
    常喜离开片刻之后，跟着才是那些小的，大理寺偏厅内陆陆续续有人出来，所穿不过六七品文官补。
    两个太监恭恭敬敬带着几个人迎面来，其中有一个是南京大理寺卿的儿子吴士吉，如今也在衙门里领个闲差干事，此时不知是得了什么好消息，红光满面的，正和身边一个青年有说有笑：“微卿，这次真是解气！”
    张神秀这会儿狼狈至极，听见谢晏的名字，头一个念头是躲开，可是那边谢晏竟已经过来了。
    “术舟！”他关切地叫，“我听说外面有人拦人，谁知是你。”
    盘问的那些官兵虽不认识谢晏，但晓得吴士吉是个什么身份，自认了倒霉，悻悻地放跑了到嘴边的肥羊。
    张神秀脱了困，擦一把汗，避开谢晏的目光，看得出心里不大舒服：“你到这干什么来了？”
    “夜里有事，督公叫我来帮衬一把。”谢晏答得极自然，仿佛真的只是吃一顿喝一顿的事，“术舟又是怎么了？”他左右看一眼，把声音压低：“这些兵油子难缠得很，我们回去说。”
    两人与吴士吉道别，上了轿，谢晏看着张神秀不住地揉腰，不免关切问：“方才挨了些拳脚吧？我那里倒有些督公赏的暹罗油，回去叫人给你抹些化瘀……话说回来，你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些人？”
    张神秀闷闷不乐：“说来话长。”
    “这模样，和家里的吵架了？”
    “……”
    “被我猜中了，”谢晏哈哈一笑，根本是提前就知道了，“吵吵嘴，也算情趣，只是别太过，坏了和气。”
    张神秀恹恹地应他几声，不言语了。
    谢晏瞥他一眼，用半开着玩笑的语气道：“哎，昨日我听人说了，你到世子府里去了？”
    说到这个，张神秀心里一跳，也不知道谢晏怎么就提起这个，支支吾吾地：“啊，去了，去走了一趟。”
    “今儿柳骄气跑了，你知道他怎么不来找你麻烦？”谢晏笑了笑，凑过来，拿扇子掩住嘴：“可知大理寺中受审的那个是谁？”
    “谁？”
    谢晏别有深意地：“元君玉。”
   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有种重见天日的欢喜，张神秀瞠目结舌：“为何忽然审他？”心中又是百转千回，原来元君玉叫他带柳骄南下避祸，是早听到风声了？
    谢晏抓起张神秀的手，拿扇子尖在他手心写了两个字。
    “通……”张神秀一张脸立刻青了。
    谢晏轻轻哼一声，仰在轿后板上。
    “他？！”张神秀吃惊，脸色由青转白，“怎么可能！微卿，你又……！不要越陷越深了！”
    “谁让他查我！这个节骨眼，不是他，就是我了！容得我权衡吗？”谢晏挑着眉毛，讥讽地看着他：“别总要我提醒，事到如今，可再无退路了。”
    “常喜不知道此事？”张神秀说的不止是与倭寇做生意，还有这次用心险恶的陷害。
    “他？”谢晏冷笑一声，“一个阉人，怎么和我斗法？借他之手，就连北京来的崔竹都称病在家了，现如今——”他忽然止住话，可那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。
    张神秀沉默良久，可能是害怕，又或者是不敢置信：“算了吧。”
    谢晏登时不满了，自从来了南京，很少有人忤逆他，但到底他还念一点旧情，才耐下性子：“术舟，我们这么多年交情，我知你是最仁善的，在学塾里为同窗着想，在商路上为商会着想，在南京……为一个戏子着想，可你怎么从不为自己想想？”
    张神秀看着谢晏疯魔的样子，只觉得心冷：“想这些，毕竟伤天害理。”
    谢晏挑眉，翘起一边嘴角，那笑容里分明是讽刺他，脏水蹚都蹚了，这会儿假做什么清高呢？
    “我不伤天害理，咱们都要掉脑袋。”
    “我……”
    “好啦，术舟，”谢晏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今夜过后，就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往后，我必定不会亏待你。”
    性命攸关的时候了，张神秀呆呆地听轿外金陵城里热闹的人间烟火，想到自己那些搏命挣来的琳琅金玉，忽的浑身一颤，想到什么可怖的事，急忙紧闭双眼，耳边似乎有万剑穿过的锐利嘶鸣。
    事已至此，唯一所能做的，不过顺水行舟。
    好半天，他才抹去满额的大汗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：“还有件事，我得和你说。”
    谢晏觑他一眼，转头望着窗外的景色，只当又是什么规劝：“什么？”
    张神秀无力地靠住轿板，斟酌了再三，还是告诉他了：“浙江来的信，柳骄看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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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85 第85章
    兰泉寺山房秋景灿烂，自山中引渡而来的山泉顺着半截竹管淅沥淋下，形成一方几尺宽的泉池，滴滴答答，和诵经声相映成趣。
    寺里讲经过后，僧人寥寥都散了，宁瑞臣从讲经堂出来，蹲在池边浇了浇了手，正要回寮房里歇着时，看见阶梯下面殿宇的石柱后，有个人佝着背坐在那里。
    不知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，状若疯癫一般，坐在台阶上掰指头，口里数着数，摇头晃脑的，细细听，似乎是在背什么书。
    看那人瘦伶伶的，背影并不算强健，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坐着，秋天凉露侵衣，久坐地下恐怕不好。宁瑞臣出声叫了他一声：“请到上面来坐吧。”
    刚巧了，那人转过脸来，那是一张瘦得脱相的面孔，眼神闪烁，谨小慎微地，看着宁瑞臣笑了一下：“我记得你。”
    这是……这是元君玉府里那个疯子。
    他在这里，那元君玉也来了？却为何不告诉他呢？宁瑞臣心中奇怪，走下去叫他：“你家……”
    “家没了……”那疯子答，郁郁寡欢地攥了两把袖子，“暂住的地方，也没了……”
    “暂住？”宁瑞臣追问：“你暂住在忠义伯府吧？”
    那疯子却不答了，只怔怔地说：“身如风飘絮——还好我已有功名，将来我的书问世，不愁没有销路……”
    宁瑞臣急得跺脚：“伯府如今怎样了？你晓不晓得？”
    正说着，话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断，宁瑞臣一惊，眼见着斜刺里闯出来几个人，那疯子被他们粗鲁地架起来，往佛殿里拖。
    “你们干什么！”宁瑞臣追出几步，猝然一顿，紧张地望向佛殿转角——他没想到谢晏会突然来这。
    但很奇怪的，谢晏这次并没有来纠缠，只是隔得远远地看了他一眼，然后避着他走了。这简直是风水轮流转，宁瑞臣没想到自己也有求谢晏的一天，连忙追过去，前面拖拽疯子的人已经快走没影了，但谢晏还没走远，他三两步赶上去，冲着谢晏背影问：“那人是谁！”
    经他一喊，谢晏依然没有住脚，宁瑞臣喘着气，拉住他的袖子：“你凭什么把他带走！”话一喊出来，他就有些露怯，勉强维持着一副冷淡的面孔。
    少顷，谢晏转过身，神色忧愁：“我以为，你再也不愿和我说话了。”
    宁瑞臣挥开袖子，退开两步。
    “这个人，你应该知道的。”谢晏说着，为难地笑了一下：“只是我说了，恐怕你不愿相信。”
    宁瑞臣揣测着这话的真假：“胡说，我怎么会知道他。”
    “你看，我若说了，你还要怪我卖弄口舌，何苦来。”谢晏对他拱了拱手，大约是要走了。隐隐约约地，那疯子的叫喊又在不远处响起来：“我是癸未年考中的童生，去年已登殿做了进士，你们岂敢如此叉我……啊！”
   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过后，空寂的寺庙里才静下来。奇了怪了，这么一番动静，一个来看的僧人都没有，宁瑞臣无暇想其他，只捕捉到“癸未童生”这一串自谓，忽然间，心中闪过一道灵光。
    “他是……”宁瑞臣不敢置信。
    “当初他在豆蔻亭纠缠不去，后来又被常喜利用，假扮世子行骗。”谢晏淡淡一叹：“世子回南京后，便将他押在府中，直至今日。”
    “那怎么？”宁瑞臣讪讪地住嘴，尴尬盯住地砖。
    “用他，就能打垮常喜。”谢晏似乎对宁瑞臣没有防备，有什么，就说什么：“这是世子手里的一张牌，可惜……忠义伯府，人去楼空了。我见此人可怜，才把他带出来，眼下该回了。”
    谢晏后面说了什么，宁瑞臣一律没有听见，只晓得那句“忠义伯府人去楼空”，细细想出这句话的意思来，宁瑞臣狠狠地打了个抖：“什么意思！你干什么了！”
    “我不过是个生意人，我能干什么？”谢晏退了一步，头一次这么疏离地看着他：“不如去问问你那包藏祸心的好哥哥，他自从回了南京，都在绸缪什么好事呢？”谢晏轻飘飘扔给他一张官府的告示，上面通倭的几个名字，“元君玉”三个字赫然在列。
    宁瑞臣呆立在原地，好半天才颤巍巍说：“你撒谎。”
    “大理寺都判了，不是宁伯父通倭，就是元君玉了，我当然相信宁伯父，”他话锋一转，“眼下刑部大牢里，恐怕咬得正紧呢。我若是他，断不会轻易就走这一步，怎么说，也要套一套你的话吧，毕竟，你这么好骗的——”
    宁瑞臣叫了一声，可能是让他闭嘴。那双眼睛里满是不甘，他死都不信元君玉的变节，于是这怒火又发泄到了谢晏身上。
    “你走。”
    “我走不走，和他是不是通倭有什么关系？我无所求了，唯一希望的，是你能早日看清。”谢晏笑了笑，把衣摆抖了抖，转身离去。
    窅暗的卧房，一张拔步床的帘子遮下来，两把帘勾新月一样垂在旁边，里面应该是有人睡着的，桌上有果子，还有一杯未收的残酒。门内倒是没扣闩不过房门严严实实关着，恐怕从外面挂了锁的。
    “知道他肯定要去兰泉寺，正好我也有事，顺便把人带回来了。”屋外面，谢晏的声音模模糊糊的，“照你说的，没害他掉一根汗毛……”
    “要不是你，我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，微卿，今生你是我张术舟最好的朋友……”张神秀似乎动容了，“不知如何答谢你。”
    柳骄有些茫然，撑起身来，的确是自己平常住的屋子。外面谢晏还在和张神秀喋喋地说着什么，隔着一扇门听不大清楚，他想了半天，好像从一片空白的脑袋找回一点记忆。
    在大理寺门口……他趁机溜了，家不能回，师父那里当然也不能再去，柳骄便租了轿子，往兰泉寺去了。在山门前……在山门前，谢晏把他拦住了！
    这是要干什么？柳骄屏住呼吸，听外面人继续交谈着。
    “咱们说好了，你这园子，借我摆个阔，明日有些大人来吃酒的，我那里太破旧，不值一看。”
    张神秀笑着：“园子罢了，倒说得这么郑重。”他忽而踟蹰着，叹一口气：“只是，你答应我的事……别反悔……”
    “你这一辈子……罢了，别在这说。”
    柳骄只听见些只言片语，正想凑近了听，忽然外面声音停了，似乎是谁端了茶饭来，在外面对两个人行了礼，径直往屋里来了。
    柳骄急忙奔回床帐内，假做未醒，过了会儿门又推开，一阵杯盘碰响，等重新安静下来，他再去门边听话音，却早已听不见了。
    院内复又一派寂静。
    “干嘛非到这躲着？”张神秀有些埋怨。
    谢晏在前面走，不吭声，到了僻静处，谢晏才沉重道：“术舟，你真的想好了？”
    “我会照着和你说的，藏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，你大可放宽心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，此事重大，我理应对你交个底，”张神秀下定了决心，深深吸一口气，“钱我都不要了，我……我把南京所有的商铺田宅转交给你，我不想再做这个了。老家剩下的那点祖业，够我家里人过一辈子的……这样的日子，我真是过够了。”张神秀似乎是想到了将来，神采飞扬地：“往后我定在哪里，也会给写信来的。”
    谢晏神色复杂：“我若执意留你呢？”
    张神秀仿佛真的看淡了：“我这一生，总是随波逐流，难得有一件我能够自己主张的，我想，这何尝不是天助我解脱呢。你也不要总拦我，到底，我们是不一样的人。”
    谢晏望向别处，不知盘算着什么，语调微涩：“你们做了神仙眷侣了，我真是……”
    张神秀看着他，脸上有方才浮想联翩后的红晕：“你把家里那个接来，一样的。”
    “说得倒是轻松，”谢晏拍拍他的肩，“走吧，这么久，他该醒了。”
    “那好，明日宴请宾客，我还要不要出席？”
    “你的园子，怎么能不来？”谢晏含笑看着他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他那种少年意气已被消磨去了，那稳重态度，让人看了无比心安。
    这也是最后一回了，张神秀不免动容，向他拱了拱手：“这么多年……”
    “唉，回去吧，回去……”
    谢晏走后，张神秀到卧房前转了一圈，柳骄自是没话对他说的。张神秀放下了心结，即便此时柳骄不理不睬，他也觉得来日方长，终有冰释前嫌的时候，倒也没多停留，心里只想着明日之后再无烦忧，于是对明日的宴席上了心，把乐班都叫来发了些银钱，又说这是最后一场戏，务必要尽心尽力去演。
    到了第二日，系舟园热闹非凡，张神秀昨日安排了一天，早上得了空去看柳骄。
    说不忐忑是假的，张神秀想起初见他时，此时比那时不遑多让了。撩开床帘，柳骄压根没闭眼，他一来，就如临大敌地把他看着：“找我干什么？”
    张神秀犹豫道：“外面要开席了，你去不去？”
    “你的应酬，和我没关系。”
    他这样冷淡，张神秀心里刺痛，遮遮掩掩地：“你……想不想走？”
    “走？哪儿去？”柳骄讥讽地：“要过穷日子的地方，我不去。”
    “柳骄，我……”他结巴起来，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。
    “我累了。”
    “好。”张神秀悄悄把帘子放下。
    忽然一下，里面急促的咳了一声，少顷才说：“少喝点……你酒量不好。”
    “好。”
    “我没原谅你，知道不？”
    “……好。”
    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张神秀离开了。柳骄躺了一会儿，心里有些乱，不明白张神秀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，好半天过去，外面的宴席应该是开了场，有悠悠的竹笛声飘过来，柳骄翻了个身，把窗户支起来一半，刚往外探个脑袋，对面长廊尽头就有两个人走过来。
    看样子，是今天来家里唱戏的，一个班主模样的正哀哀求着身边那个小戏子。
    “都吵起来了，指着要您呢，快去吧……”可能是风头正劲的哪个戏子吧，也只有十几岁的样子，听见班主求他，就风标地往宴席那里走。
    “找我的？姓谢的，还是姓张的？”
    “去了不就知道了……管是谁呢……”
    “那不一样，谢老板有家有室的，早年这种人的正室，不是寻死就是来找我的麻烦，我何苦来呢？”那戏子轻佻地翘着指甲：“要我说，这些人真是死了才干净。”
    “祖宗！快别说了，走走，那边催死了！”
    那个小戏子款款地摆着腰，一路从柳骄房前到了园子中心，席上的人见他来了，都起着哄，把他塞到张神秀身边坐下，不晓得又怂恿了什么，几个人就把张神秀架起来，和那小戏子一块往房里送。
    柳骄跟过去了，躲在转角处看他们来来往往举杯，背上有些寒意，抓紧衣襟，拢了一把。
    “他再也不必忌惮世子的威压，玩个伶人，这有什么奇怪的。”谢晏那边碰了杯，借着戏子们细白的手腕，仰头酣饮一番，半晌又说：“这个张术舟，醉了到后面去，还不出来。”
    席中几个人贼眉鼠眼地笑：“怕是压着太久了，这下子，要……”
    寻常时候，要是听见这些过分点的话，柳骄就该大吵大闹了。
    可现在出奇了，柳骄站在转角廊檐下静静听着，心里只觉得这并没有奇怪的，好像这一切是早有预料，他一步一步慢慢回了房，一点波澜也没有，把张神秀给他的一只玛瑙环儿摊在手心，翻来覆去的看。好半天，才一牵嘴角，随手扔到不知何处去。
    过了会儿，外面的戏又开锣了，莺莺燕燕唱起来，好不热闹，柳骄恹恹地倒在床上，忽然胸中冒出一股不平之气。似乎隔着几道墙，也想和那外面的戏子比一比似的，爬起来，把脸随意擦了一擦，扑粉描眉，又把那水红的戏袍披上了。
    揽镜自照，好一个俏生生的女裙钗，真非寻常俗世可以寻见的玲珑洁质。可偏偏是被这一副最无用的色相所累，世人只见得到色相，别的反无心思去看了。
    柳骄坐了会儿，到底没开口唱，墙外面太喧闹，闹得他心烦，辗转着，他想着师父，想着一些朋友。想着他爱财，皆因恨财所起，他恨人，却皆因爱人所起，世上种种因果，原来尽头处都是这般荒唐。
    外面的乐声换了几次，这次是他熟悉的调子，应该是在演南柯梦。柳骄听了片刻，想：怪道世人都爱做梦，只是梦醒时多凄凉呢，人若能从此一睡不醒，也算个好下场了。
    这么想着，他迟疑着捏起桌上的瓷杯。
    茶杯打碎了，没人来问，柳骄把碎瓷片抵在脖颈上半天，没舍得下手。戏里寻短见多简单，在自己身上竟是件难事，眼睛满屋子瞟，一会儿想吞些药，又想起从前见过的毒死的人，尸首发黑可怖至极，他实在不想那样。
    临了时盘算着那些爱物，却也没什么了，只有一盒金子，他出其不意的想着，都说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，他偏要带走，金子又不像情啊爱的变来变去，从头到尾，金子就是金子。
    想明白这个，柳骄觉得一身轻松了，在屋里踱几步，想洗掉脸上的粉黛，但临到时，还是停下动作，维持了这份明艳。抱着他的宝贝匣子，躺在錾金的贵妃榻上，水红的戏袍敞着襟，粉艳艳的面颊，红彤彤的口，吞炒豆一样一粒粒地咽下金子。坚硬的颗粒划在细细的嗓口，上不去下不来，狠狠地梗着他。也许有十几颗下了肚吧，脖颈也憋成紫色，他翻着眼，闷着头颠来滚去，不肯惊动院外的人，呜呜仰脖乱滚了一通，一股腥气上来，再没动静了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两章合一，完结倒计时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86 第86章
    酒过三巡，有小厮从外间匆匆赶过来，对着谢晏耳语一阵，那谢晏举杯的手顿了一顿，眼中竟然流露出些许迷茫不解之色：“我晓得了，回吧。”
    又喝了两盅，谢晏推推边上的人：“术舟醉成那样，我看看他去，你们先玩着。”
    旁边人挤眉弄眼：“人家玩人家的，你凑什么热闹？”
    谢晏笑笑，没说话，往张神秀醒酒的屋子过去了。
    那屋不大，一张小榻，一条过道，榻前有醒酒汤，张神秀头重脚轻的，知道自己是喝醉了，叫了几声都没人来服侍，挣扎着伸手去那那碗汤，忽然感觉到有谁在摸自己。一只柔软的手揉着他的胸口，张神秀迷迷糊糊叫一声：“柳骄？”
    那人只是笑，接着想坐到他身上来。
    “我喝醉了，”张神秀口齿不清地，“……等醒了、醒了说好不好？”
    那人偏不依了，得寸进尺地乱捏着，张神秀翻个身，无奈道：“好了……”
    倏地一阵光透进来，张神秀被刺得眼睛发涨，一时间清醒几分，身上压着的重量也轻了，耳边“哎哟”一声，是谁摔在地上了，接着是谢晏的声音：“术舟？术舟？”
    张神秀醉眼朦胧的，总算看清了，刚才那骑在他身上的不是柳骄，是个从没见过的伶人，他霎地的清醒过来：“你是谁？”
    “过来唱戏的，”谢晏把那戏子往外赶，“心术不正的东西。”
    听及此话，那戏子竖起眉“呸”了一声，“下次再叫老子来，哼——”那戏子冷笑着，看一眼谢晏，“老子可不给你脸了！”
    说完，往屋内啐了几口，一扭腰没影了。
    张神秀捂着头：“还好你来了，不然给他知道……”
    “术舟，方才……”谢晏迟疑地给他递醒酒汤，“柳骄好像看着了。”
    张神秀唰一下坐起身，往身上胡乱套外衫：“谁见着了？我得看看、我得看看去……”
    他也不管谢晏在后面说了什么，穿上鞋就往外走，外面台上的戏唱完了，正调弦开另一场，他也没空去理会，一径往柳骄的卧房那里去，身后的笛声领着新上台的巾生出来，飘进他耳朵的是折《一江风》：
    意阑珊，
    几度荒茶饭，
    坐起惟长叹，
    记西楼唤转，
    声声扶病而歌，
    遂把红丝绾，
    蓝桥咫尺间……
    张神秀心神不宁地，推开门时，还能听见重重白墙那边落地的曲声。
    “蓝桥咫尺间，谁知风浪翻，常言道好事多磨难——”​
    …………
    谢晏把轿子停在侧门边，叫人进去通传，一会儿人就回了，说：“督公见客，让咱们先回去等。”
    “什么人在里面？”
    那人面有难色：“里面的公公不肯说。”
    “……走吧。”
    谢晏看出常喜家里气氛肃穆，此时去找他，怕也只能讨几句骂罢了，遂不去触霉头。
    那大太监的家里来客也不是别人，正是病居几日的崔竹，他现下坐在常喜右侧，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模样，面色红润，两眼有神光，正喝着一盏茶。
    “五叔，行了吧，为一点小钱，你还真要把他给杀了？”崔竹揉着眉骨，岔着两条腿，有点威逼利诱的样子，“给人出气，也要有个限度。”
    “谁说我是为人出气了？”常喜阴恻恻地笑了，慢条斯理抿着茶：“他一向和我作对，他背后是谁，我能不明白么？杀个小卒，我三哥一向是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的，怎么今天还心疼了？”
    崔竹听明白了，这显然是打算和自己撕破脸皮，他松了把手腕，站起来打了几个转，忽然一脚踩上凳面，转身卷起一阵风来：“此话莫让别人听见，否则真不知怎么解释的好——开国忠义伯的后人，也算小卒。罢了吧，五叔且看这个！”
    他从袖中抄出一封信函，信上印的，乃是当今大内呼风唤雨的那个老人的私印。
    常喜面色忽变：“老祖宗……”
    “老祖宗知道五叔对世子颇有微词，离京前，特将此书交给我，嘱咐我千万要保护世子的安危……毕竟老忠义伯，就是死在宦官手上啊。”崔竹拂一把凳面，缓缓坐下：“审时度势，五叔自然明白，何况又是老祖宗的吩咐，忠义伯的名头，不论到哪里都用的上，更不要说那姓谢的能给你的，侄儿也能两倍奉上，何苦图一时心急，丢了官场的人脉呢。”
    常喜嘴硬着：“一会抓放的，我的脸往哪里搁？”
    崔竹大概是只想保住一个元君玉，很不耐烦：“不是还有个宁冀？最晚明天，京里的消息就要到了，我只要世子安全无虞，别的人怎么弄，还不是听凭五叔处置？”
    “你说的轻松……”话至此，常喜已经有松动的意思，“没个由头，怎么放？”
    崔竹话里有话：“咱们南京城里，相互陷害的事儿还少吗？”他不管常喜面色如何，自顾自地把老祖宗的信函收回袖内，“编排一个，对五叔来说不算难吧？”
    “好侄儿，你出息啊，”常喜斜斜觑着他，轻飘飘扔出一句，“回去等着吧！”
    世子不过被扣押了两天，第三天清早，人就放出来了。紧跟着来的是北京的圣旨，简直没让人喘上一口气，南京三司迅速提审了宁冀，通倭误兵、陷害世子的一干证据扔出来，本是要剐的，奈何北京那边发了话，念及从前祖上有功，况宁冀随驾多年，只判了一个流放辽东。常喜与宁冀争了二十年，忽然一朝旧恨随风去，如何不让人心空。
    至于宁家其余人，长子如今丢了官，还在刑部关着，正待京里发函来处置，其他亲眷，或躲或藏，更有甚者改名换姓，唯恐被波及，所幸是今上仁善，并未追究，故而官府对这些人没有过多追查，抓过的，问一问便放了。
    南京重新回归宁静，兵部尚书再一次空悬。
    而如今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，却是另一桩平民家事。
    说一个张姓徽商，家中有一名义弟，忽然间暴毙而亡，这商人倒有些情义，替这个并不相干的弟弟收了尸，又把其丧事大操大办了，棺木錾金描银，陪葬无数奇珍异宝，接着请了百十个僧道在家里做法事，纸扎香烛无不费大笔银两，那一园子进进出出的，全是权贵富户，吊唁者每日不下百人。
    豪奢的丧事每年都有那么一两场的，但更令人津津乐道的，是那系舟园前的一场冲突。
    忠义伯的世子带了十几个人，都带了刀枪之类的，气势汹汹把系舟园门口围堵了，要那园主交出尸身，否则便不肯走。本是剑拔弩张的时候，不知怎么，那世子突然变了脸色，叫上他的人回去了。
    因是城内两个颇有影响力的人，后面来吊唁的宾客，并没有提起，一切如常，张神秀内外操持，到了送殡下葬那日，更是铺张，浩浩荡荡的素服队伍，两道并念经的和尚和打谯的道士，一路上鸣锣开道，官府那边早已经打点过，故而并无人来阻拦，见到队伍，更有官差替其开路的。
    一场丧事办下来，张神秀虽身心俱疲，但也结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。谢晏知道，自然是高兴的，只不过面上并未表露，心中实则已然在算计如何利用这些人脉，平日里张罗丧事里那些琐碎小事，也更为得心应手。
    棺材落葬，又耗费好些时日，张神秀从墓地回家，又见到停灵之处空空荡荡，硕大的白蜡烛冷冷清清的燃，心尖像被活活剜去一块，不停淌血。从停灵处出来，本来还是好好的走着，突然就不对劲了。一下子，好像魂魄抽离了身体，死虾一样软倒下来。耳边谁在惊叫，张神秀听不清，怔怔地任由惊慌失措的下人们摆布自己的身躯，抬他的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跑动。张神秀被晃得腹内翻滚，一点斥责的力气都没有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，他真的死给他看了！
    如此想着，却也并没有什么用了，人已阴阳两隔，如今惟有后悔二字而已。经这一回生死之事，张神秀仿佛看透红尘，瞒着亲朋，把在南京的钱财散了干净，自己寻了一处山房，借口清修去了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嗯谢晏就是故意的，但柳骄自杀也是他没想到的，他原本打算自己下手来着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87 第87章
    “行啦，世子爷，都几天了，还生我气呢？”
    崔竹闲闲地刮一盏茶盖，小指微微挑起来，似笑非笑的，叫人呈上来一碟鸡头米糖水：“喝点？”
    元君玉看着屋外几个文人离开的背影，收回目光，淡淡一扫：“既知道我要恼怒，又何必拦我？”
    “这个节骨眼，千万别闹掰，不然传出去，对你名声不好……还指着那些人为咱们办事呢。”崔竹对着屋外一扬下巴，“他们可是吹毛求疵的，容不得你的品行有一丝瑕疵。”
    元君玉不说话了。
    “哎，我说，张神秀那里的僧人道士，明日可都回去了。”崔竹凑近了些，那笑容里说不好是什么意思：“不去见见？”
    借着僧人下山的机会，宁瑞臣也一道出来了，如今在系舟园边上和僧人们一道住着，每日诵经超度，偶尔的也打了两个照面，却因为宁冀流放的事，他们一次话也没有说。
    元君玉知道，宁瑞臣对他失望了。宁冀分明不会加害元君玉，最后定罪书中，却为什么有这一条？
    “我现在……见不了。”元君玉不知怎么，想尝一尝甜味，缓缓地捏起那碗糖水的勺，半天也没喝下去一口。他想起来官差押解囚犯北上辽东，那天他去送了，在城门外，已经没多少行人了，官差寻了颗树歇脚，见有人来，警惕地按上刀。
    元君玉给塞了钱，押解的官差没说什么，解开木枷，稍稍背过去，意思是默许了。
    在狱中的几日，让宁冀看起来憔悴不少，但仍有武官的挺拔。这个兵部尚书，元君玉统共没见过几面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    宁冀那双眼睛里是了然，是对前路的洞明，元君玉反而讲不出劝慰话了，斟酌着，双手奉上一杯酒：“好走。”
    “多谢。”让元君玉没想到的是，宁冀比他想象中平易近人。
    该到走的时候，官差摇了摇锁链，示意不要再耽搁。宁冀并起手腕，重新带上那副重枷，正要走时，却又回了头，将暗的天色里，宁冀张口说了几句话。
    元君玉微怔，细细分辨，他说的可能是照顾哪个人，然而一晃就被风吹散了，宁冀微微颔首向他示意，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。
    流放三千里，并不是砍头凌迟的死刑，可是元君玉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——他大概是回不来了。
    崔竹看他沉郁的模样，心里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，拍拍他的肩：“我们这样的帝王身边人，难有长盛不衰的，帝王心向来如此。宁家既有极盛之时，当然也会想到落败的那天。”
    元君玉拂开他的手：“宁家长子，后面怎么判？”
    “还不清楚，”崔竹浑不在意，往后仰倒，长舒一口气，“看样子不会太重，只是能不能重回仕途，还难说。”
    “你那件事，尽快去办吧，”忽然，元君玉说了句不相干的话，“趁着风头还没过去，再加把火。”
    崔竹难得严肃起来，把袖子抖了抖，保证似的：“放心吧世子爷，如今万事俱备，只差那一封檄文上京了。”
    从崔竹那里出来，元君玉就不自觉走到系舟园附近的客店里去了。他虽说着不好见面，心里终归是想的，只是临到时又情怯了，在门前的茶摊坐下，喝着茶，眼睛还一动不动盯着客店里面。
    法事做完，客店里住的僧人都要回山上了，几个青灰僧袍的僧人在门前将行装搬上马车，不多时，店里出来一个蓄发的少年，一样的僧袍，衬着苍白的脸，凤眼没什么神采，最近也瘦了不少，脱去一些富贵气。
    元君玉下意识想躲一躲，已经来不及了，宁瑞臣明显是看到他来了，愣了一下。
    此时僧人们上山的马车就要走了，不知怎么，元君玉恍惚觉得再不过去，他们之间的距离就要裂为天堑，还没想明白，他已经站在宁瑞臣面前了。
    宁瑞臣的神情不太像他平时见过的任何一种，元君玉怔怔地想，变稳重了，甚至对他都有那么一丝疏离。
    僧人们陆续上了马车，掀开窗对客店里吆喝两声，问还有谁没到的。
    宁瑞臣挥挥手：“各位师兄先回吧，我晚些自己上山去。”
    马车辚辚地转了向，往淡青的天边去了。
    “在庙里还好吧？”元君玉抢他一步，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。
    “以前什么样，现在也什么样，山上清修，每天都一样的。”
    不对，元君玉默默反驳着，明明不一样了。他心中一阵难过，想把宁瑞臣搂在怀里抱一抱，可还是怕吓着他，退而求其次道：“要是待得不好，就回来，我那里，总有你的地方。”
    “算了。”宁瑞臣很干脆的摇头，抖一抖僧衣的下摆，坐在客店外的石板阶上：“庙里好，清净，想事情的时候，没有人来打扰。”
    宁瑞臣说的是心里话，早上和僧众出坡诵经，午时用斋，晚间在讲经堂听经，他好像抛却了尘世的一切杂念，重复单纯的修行，偶尔会想起一些从前的烦恼事，想得清的，想不清的，此时看，原来都没有那么重要。
    元君玉的心里像有一根针在哪里反反复复的扎，并不是大痛，可是时时刻刻的，没办法忽视。
    “宝儿呢，怎么不跟来？是不是又怠惰了？”
    宁瑞臣微微仰起脸，有问必答：“送回他自己家去了，我在庙里，其实不需要人伺候。”
    元君玉小心翼翼坐在他身边，像是怕惊扰了谁，伸手很轻地盖住宁瑞臣的手背：“要是住得不舒服，随时回来，好不好？”
    这不像是问询，反而像哀求，宁瑞臣竟也迟疑了，想把手抽走，但是元君玉拉住他：“都是我不好，别走，行不行？”
    他凄凄地解释：“你年纪还小……”
    宁瑞臣屈起手指，慢慢地捏了一把元君玉的手：“玉哥，我不怪你的，换了谁遇上这种事，都是一样的。”
    “不是……”元君玉说不上这种感觉，张皇失措的，似乎眼睁睁看着什么在一寸寸离他远了。
    他恨不得宁瑞臣在他面前哭着闹着发脾气，这样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，然而宁瑞臣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，无悲无喜，仿佛是顿悟了，这比什么都让他害怕。
    “瑞儿，下山住两天好不好？”元君玉想尽办法，“我带你去扬州转一转？”
    “玉哥。”宁瑞臣摇摇头，并着脚尖，很听话地坐在那没动：“我想不明白。”
    “想不明白，就不要想了。”元君玉抛弃了自己那一点高傲的自尊，蹲下来仰着脸看他，想把心都摊开了给他看：“你还有我。”
    在从前，宁瑞臣一定是会有无处藏身的惊惶的，可是这次他一点都不躲避了，直视着元君玉：“玉哥，我想不明白。”在家人离散时，他就了断了和尘世的第一缕缘，现在又参破了半幅红尘，一瞬间，并没有多少牵挂了。
    元君玉的声音发颤：“有什么……不明白？”
    在兰泉寺，宁瑞臣偶尔会想起自己一无所成的这十几年，他在父兄的庇护下浑浑噩噩地长大，倒也有几分快乐无忧，可是人终归要知人情、晓事体，终归要脱离年少忘忧，投身到浩浩尘世中去，如此才能算作“人”了。两者之间，到底孰轻孰重呢？
    宁瑞臣沉默半晌，那斜飞的眼角轻轻颤动，流露出一段痴迷：“究竟是困在迷障中好，还是看破迷障好呢？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88 第88章
    晚些时候有场和文社的约，元君玉浑浑噩噩地到了地方，大伙早在那等着了。和太监的宴席不一样，这里没有伶人乐师，没有不像话的劝酒，只有清风雅香，茶客两三个而已。
    屋里几个人坐一块，正聊着天：“……去辽东的路上，害了病……”
    桌前的人闲闲地喝茶，说到了什么人，皆是满面唏嘘。
    元君玉跨过门槛，还听见有人接话：“就这样去了，真是命途无常……”他一来，众人都把声音低下去，换了笑脸迎他：“世子爷，真叫我们好等。”
    说话间，已经有人递了一盏茶来。
    “方才说谁？”元君玉一反常态，没接那盏茶。明眼人都看出来了，他的手在颤抖。
    递茶那人笑：“何曾说了谁的？不过都在问，世子何时到，世子何时到？可算盼来了。”
    “谁得了病？”元君玉被人拉进去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    元君玉到大理寺走了一趟，幸而得以脱身，所以这次也有给他接风洗尘、去去晦气的意思。然而他这么问，那些知道中个内情的人都有些犹豫，怕又戳中他伤口，不好说出来。
    有人忙转开，叫一声伺候的小厮端酒水菜肴：“没什么事，来来，就要上菜了。”
    酒菜再好，元君玉无心去品，他知道的，这时候到辽东去的只有一个人，这结局他也早就意料到了，可万万想不到来得这样快！
    在应酬交际里，元君玉向来如鱼得水，今夜是一点兴趣提不起来了，草草用过些酒菜，就恍恍惚惚往回走。走出半里地了，蓦地听到不远处有骚动，原来竟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水西门前，是城门口的几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正在出城，他也没在意，只顾往家里去，心里似乎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，不断地刺着他的心口。
    到了伯府大门前，他提起袍子就往里面跑，看门的以为是什么胆大包天的盗匪闯进来了，刀亮了一半，又险险收回去，一边叫一边跟上来：“爷，怎么没坐轿！”
    元君玉没空搭理，快步穿过晦暗的游廊，下石阶，沿途把曲径两侧的花木冲得左歪右倒，大大小小的太监婢女闻声全跟过来了，慌慌张张提把灯笼，怕他要做什么疯事。
    “去，给我研墨。”元君玉犹如醉倒，踢开书房门，展开一卷纸，双手微颤。
    跟过来的太监不解：“爷，怎么……”
    “写信，”元君玉一字一顿地，“给我送到京里去。”
    南京消息传得果然快，天大亮，崔竹就上门了，不等元君玉说话，崔竹就把茶盏一磕，上下叮叮当当碰响：“世子爷，我说你什么好！什么法子不选，偏偏要用你的爵位换一个给宁家翻案的机会？”
    元君玉懒得说什么，那不耐烦的神情，像是随时打算把崔竹扫地出门。
    “这个节骨眼了，你怎么这么糊涂？就连我，我干爹，都不愿意和常喜对着干，你一封信写去京里，把他的脸给抽了，这下解气倒是解气了，你的命怕也到头了！”崔竹气呼呼地坐下来：“早说过了，我这里是万事俱备，你怎么不肯多等一等，非要逞这一时之快？”
    “我等得，牢里的宁家人等不得。”元君玉淡淡的，面上露出倦容：“这个世子，我做得实在累了，拿去换宁家一线生机，也不算全无用处。”
    崔竹冷笑：“我是怕你百般绸缪，最后却人头落地。”
    “那也值得。”元君玉想，能让宁瑞臣知道，他愿意用一切把他拉回尘世里来，那也值得。
    崔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，手指绞紧了，又松开，忽然紧皱的眉毛展开了，嘴边是那熟悉的笑容，牙齿露出雪白的一缝，渐渐的，他笑得发起颤来，全然没个守礼的样子，疯疯癫癫的，笑声响彻整间园子。
    元君玉听得汗毛倒竖，咬牙拍了把桌面：“笑什么？”
    崔竹没有停下来，好半天，那不断颤动的肩膀才缓缓垂下，他双手捂住脸，向两边慢慢地抹：“我没想到！”他眼角有泪花，“我真没想到！”
    “多少人八辈子挣不来的爵位，你为一个废棋，说扔就扔了？”
    他说废棋，这让元君玉着实冒火，便威胁一般道：“再发疯，就滚出去。”
    说完这话，他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，熟料崔竹霍地站起来，伸两把胳膊：“你不赶我走，我也得走了。”
    元君玉略略抬眼。
    崔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：“我那好五叔，调了兵来，围了个文官的宅子。我得赶过去，救救人，免得这南京城再添血气。”他走出两步，外面探头探脑的下人纷纷收回目光，各自躲藏去了。崔竹并不在意自己的话是否被听去，回头笑了笑：“方才的事，世子还是再考虑考虑，在这个位置，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去做的，也要顾及万岁爷的天颜。”
    珠宝廊外一间宅院，此时静静的围了近百个锦衣卫，那朱门大开，里面锦衣卫的头领被请了上座，一个白鹇补的文官前前后后招待着，亲自端茶送来：“魏大人，不晓得此次过来，是何缘故？”
    那上首挎刀的锦衣卫正是魏水，他翘着腿，懒懒散散地坐着：“这不是南京的倭寇头子才伏诛嘛，咱们督公发话了，‘为安民心’，让我来查查，各处是不是还有余党？是不是还要闹点风波？”
    那文官道：“既是为民的好事，我自当全力支持的。”
    他向后使个眼色，就有两个漂亮的女子托一盘白绢遮盖的托盘来，都知道那下面盖着什么，两人偏不说。魏水看起来对这孝敬没什么兴趣，把刀轻轻一弹：“督公说，恐怕大人这里，有点什么藏私了。”
    那文官面色一变：“怎会！”
    魏水示意他莫激动：“我看大人不是那等下作之人，今日就这样，你让我的人进来搜一搜，若没有，我回去向督公美言几句。”
    “这……”
    “若是阻拦，那只能——”
    正说着，外面忽然进来一个报事的，在魏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，还未说完，天井外的影壁后传来洪亮的一声：“大人家里今日好生热闹。”
    一群带刀的番子涌进来，比起魏水的锦衣卫，可称得是不遑多让，魏水挑一挑眉毛：“什么风把崔公公也吹来了。”
    崔竹笑语：“怕是阵吹面不寒杨柳风。”
    一时间，却没人懂得这两人的哑谜，魏水又道：“前阵督公还提起崔公公，说怪想得紧的，不知何时崔公公再去做一做，叙一叙家常话。”
    “这阵子是没得叙了，改日吧，大约等天寒了，我才能去拜会的。”
    魏水似乎沉思：“如此，我回去转告督公。既然崔公公来访，我再赖着不走，显得我多没人情似的，这便走了，二位留步吧。”
    崔竹微微一笑，不再说什么。
    锦衣卫哗啦啦收了兵，那院子门前肃杀的气息顿时涤然一空。
    堂上鸦雀无声，那被到访的文官早已汗如雨下：“崔公公，多谢了。”
    “常喜这次来得巧，恐怕是他知道世子那边不能动，所以才挑了大人下手……方才与他鹰犬对峙，大人可受了什么伤？”崔竹关切道。
    “无妨，不过受一点惊吓，倒没什么事……”
    “如此便好，只是经此一回，要多安神养气了。”崔竹扫一眼幽深的内堂，眼底的情绪同样深不可测：“上次与大人说的，可备好了？”
    “崔公公放心……”
    两人耳语一阵，话毕良久，相视一笑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89 第89章
    刚刚过黄昏，魏水办完差回到衙门，就被人叫走了。
    去的地方在守备厅，他单枪匹马的进去，刚一落座，就有人把他给围住了，明若白昼的厅堂，中，如水银泻地一般乍的亮出来一片白花花的刀光，森森的刺人眼。这是常喜私自招募的一支净军，个个能打，魏水的人都停在了守备厅外面，如果交兵，不知道胜算几何。
    “督公人呢，”魏水到底是见过生死场面的，此时面不改色，高声向后堂喊，“这是哪门子见面礼，用到我身上，错了吧。”
    半晌，没有人理他。魏水还有心情喝手边摆的茶，但说他不忐忑，那是假的。
    他快速回想来时的一切，却一丝头绪也没有，是怎么了？崔竹提前动了手，还是谢晏泄露了什么？他的消息来得太迟，然而实实在在的是常喜布下的杀阵，这些兵满脸煞气，可不像是闹着玩的。
    魏水盘算着生路，看着那一丛丛雪亮的刀林，只觉头皮发麻：“督公哪去了？为何不来见？”
    大人散发这森森寒意，依然没人说话。
    汗珠从额头滑下，魏水掌心发冷，后背冒着鸡皮疙瘩，想站起来，但那刀刃在几尺开外压着他，他根本不能动弹。
    正僵持着，守备厅里间传来“喀”的一声响，随后是轻轻的脚步声，似乎是有什么人过来了，魏水死死盯着那扇门看，忽然一阵风过，那里面出来人了。常喜穿一身火红的赐服，玉带皂靴，却不知怎么，有种困兽般的挣扎。
    看见魏水坐在那里，常喜冷冷地啐了一口，嫌弃地抖抖袖子：
    “魏同知，我侄儿家里的饭，好吃不好吃？”
    魏水脑子转的很快，心里知道必定是崔竹做了什么了，立时要解释：“这是哪里话！卑职不过与他说过几句话，万万不是督公所想那般！”
    “好啊 ，事到如今了。”常喜阴狠地瞪着他，半晌，忽的翘起嘴角：“魏水勾结倭寇，祸乱南京，如今又害得宁指挥不明不白的死了。
    魏水还没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，常喜已经轻飘飘丢出一句：“拿下。”
    说是拿下，可是那些兵手里的刀却不含糊，天罗地网一般齐齐往他身上一剁，一个大活人顷刻就成了血泥。
    昏昏沉沉的，几道烛光来回交替着。屋里人在睡，酣沉间，听见砰咚砰咚的跑动声。
    “老爷死了……！再等会，官兵就来了……”
    “……乱刀砍死，方才有太监送了血衣回来……”
    “走吧……”
    “哪里去……”
    “钱都放在哪了？”
    夜风猝然吹过，小阑干猛地惊醒，耳边的声音仍然有恃无恐，像是什么人边跑边商量着，声音忽远忽近的：“屋里还有一个，他……”
    电光石火的，一道声音像把刀一样骤地插进来：“老爷都死了，管这干什么，一把火烧了干净！”
    蓦地有什么摔倒的声音，砰砰两声脆响之后，屋外霎时亮起熊熊的火光。
    有人纵火！
    小阑干彻底醒了，混混沌沌的只晓得大概是魏水丢了性命，慌不迭光脚爬起来，看见窗外的火光，头一个反应是推窗，奈何撞了几下，根本撞不开。他又乱叫了两声，外面的下人都忙着搬着宅院里的财物，压根没人管他。
    火焰烧得很快，从后窗缝一下窜到了屋里，浓烟丝丝钻进来，迷得人睁不开眼，这屋里挂的都是丝幔，不多时，全都燎起焦黑的边，小阑干绝望了，跌坐在紧闭的门边，想透过缝隙看一看外面。
    也是他命不该绝吧，那些乱糟糟乌泱泱跑动抢财物的人影快散了的时候，亮堂堂的火光里突然闪过一道影子，一下子就扑在闩紧的门锁前，不知道拿了一块什么重物，狠狠地砸起锁来。
    “哥！哥！”细细的少年嗓音，劈头盖脸落在小阑干天灵盖上。
    门砰地被踢开了，热浪如龙息一般席卷而出，玉团儿跌了个跟头，连滚带爬地把小阑干拖出来，发足往院子后角门外的竹林里跑，刚一出来，那火就烧上了房梁，再晚一点，两个人都没命了。
    劫后余生，小阑干狼狈地趴在满是水珠的草地上，一边撕心裂肺的咳，一边几处破碎的语句：“你、你怎么……在……”
    “你看。”玉团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，悄悄把包袱拉开一点，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亮光。
    都是金子珠宝，小阑干倒吸一口气，瞪大了眼：“你——”
    “有偷的，有攒的，”玉团儿承认了，飞快地塞回去，远处的火把他的脸映得亮堂堂的，“死太监通倭的事泄露了，现在讨伐他的文章满天飞，这会儿没工夫管我，什么我都准备好了，哥，我们能过好日子了。”
    玉团儿一把把他拽起来，往乌漆漆的夜色里跑：“再也别做这一行了，咱们回乡下，种地去！”
    两个细瘦的身影从重重火光里跃出来，到了更深的竹林里去，沙沙一阵响，再没人找得着了。
    …………
    堂下过来两个佩刀的番子，往地上一跪，等着上面说话。
    崔竹正写信，头也没抬：“捉到没有？”
    那两个番子不敢抬头，好一阵，才说：“督公，那谢晏事先得了风声，现往南逃了。我们去查，他的家产已不在南京……”
    “好个谢微卿……真以为有两个钱，就能把南京官场左右了……罢了，狡兔还有三窟呢，”崔竹冷哼，“何况是他了。传我的令下去，封锁江淮一带的水路，往浙江、福建的船，全部要查，若有两省的官阻拦，先砍了再说！”
    “是！”
    崔竹面色肃然，轻轻把笔架起来，伸手看昨日送来的邸报。
    和常喜那次不一样，这回京里的旨意雷厉风行地降下来了，北京那边似乎大为震怒——南京文官的檄文先到的，然后是元君玉奏请彻查的折子，都把剑锋指向了常喜，一夜之间，春风满面的常守备被打入万丈深渊。
    纵然常喜垂死挣扎，推出一个魏水来顶罪，也显然不足以交代，隔天就有人去摘常喜家里挂的匾了，崔竹还记得他那不可一世的五叔被五花大绑抬出来的样子，一时舒展眉头。
    一锤定音的，还是宁冀的死，如此，摆布江南官场，构陷朝廷命官，常喜这回彻底翻不了身了。一切都如崔竹所料，分毫不差，寸厘不偏。
    接下来，无论抓不抓得到谢晏，都已不能再左右此事的进展。他微微一笑，方才那副盛怒的神情荡然无存。
    南京城，从此改名换姓了。
    也是因为没人了，崔竹不必再伪装什么，甚至轻哼了首北京街头巷尾传唱的小调，才唱了半枝，忽然外面有噔噔的脚步声，进来一个穿青的宦官：“督公，有人来……”
    还没等说完，几个脸生的人已经在外间的走廊上站定，看来是和外面守门的护卫起了冲突的，崔竹家里也有兵，但是非到不得已，不会见血，这几人与护卫大概也是拳脚过了几下，没什么大事。
    后面喳喳的有太监的说话声，走出来的是元君玉，常服，不戴冠，明显是来找麻烦的。
    崔竹知道他来者不善，但依然叫人奉茶端水：“世子爷，怎么了？”
    他如今得势，元君玉给他面子，坐下来，直截了当说：“为什么不告诉我知道？”
    崔竹装着没懂，还是那副无所谓的笑容，翘起一边脚，倚在椅圈上斜斜地看：“什么事？”
    这样子着实令人火起，元君玉一把拍在桌子上：“你把我、把南京耍得团团转！”
    “我和世子爷和和气气的，世子爷怎么还恼上了？”崔竹一听，反倒笑了：“怎么就成我的主意了？”他一点不在意，笑着起身，远远审视着外面元君玉带来的那些人，“不是上面的意思，我可不敢办。再说了，世子爷莫非真的以为，仅凭你的分量，就能把这个南京守备太监的位置给撬动了？”
    趁着元君玉愣神的片刻，崔竹缓缓转身，拍了拍他的肩，语重心长地：“这可是……天大的笑话啊。”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90 第90章
    船行第七天，船上已经断了淡水，谢晏心里明白，再不靠岸补给，自己出再多的金子都没有用。
    这一路上，他为掩人耳目，换了四条船，再估摸行路时日，现在还在浙江沿海飘着，要到南洋去，还需费不少周折。谢晏计划的是，暂时在泉城躲避一阵，南京与福建之间，毕竟路途遥远，朝廷的通缉在这里形同废纸。
    谢晏拨开船舱的窗户，朝外面的海面看了一眼，这时夕阳将坠，血一样的光点燃了整个海面，粼粼地翻着赤色的浪花。
    不大吉利。
    他缩回了船舱内，守着他那个大匣子，静坐了一阵。
    从南京一路逃出来，他始终想不通，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，一夜之间，常喜就倒了，南京这些官，真可谓命途坎坷了。
    船上忽然有点骚动，一下子，忽然从南向西，改了航线。谢晏心下警觉，把匣子藏好，翻身起来去到甲板上。整艘船都是偷渡客，有盐贩子，也有人牙，从南京一带到福建，再到暹罗安南这些地方，遍布他们的足迹。甲板上没什么人，寥寥几个也在一脸晦气往船舱去躲，交头接耳神色紧张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谈论什么，一边走，一边望向同一个方向。
    隐隐有不安的情绪笼罩着船，谢晏摆出强硬的态度，询问了水手才知道，前面有一艘倭船。
    向来遇见海盗，躲不过，就只能交银子，前面很快架起了阵势，那样子，不给钱不让走人了。船老大出来主事，要调转航线，暂时靠去港口躲避。
    船上的其他人不同意，他们有的是通缉犯，有的是改名换姓的死囚，一上岸就要被抓。
    不管如何，船老大一意孤行，调转方向，往浙江沿海靠拢。船上乱了，有的吵着要下船，有的争论着赔钱的事宜，更有几个凶悍的，和掌舵的舵手打起架，一定要按照原路航行。
    他们在这吵吵嚷嚷，那边倭船显然没了耐性，张满帆，一路驰行，船上人惊叫着，扑来扑去，一下要向左一下要向右，谢晏想出来主事，可一群大老粗，谁也不听谁的，嗓门震天去了，混乱里也不知道是谁点了船上唯一一门大炮的引线，轰一下天崩地裂一样的震动，海面上瞬间激起数丈高的水花。
    对面倭船摇摇晃晃，躲过了轰击，这下坏了，那边船上被惹恼，大概也不谋财了，片刻之后，一枚炮弹破空飞来，连震得船上人脚步不稳，扑通扑通掉进海里。侥幸攀住栏杆的，却也发现船体被轰开一个大洞。
    倭船报了一炮之仇，大约也不想要什么钱财了，转舵扬长而去。
    谢晏勉强维持平衡，耳边还是炮弹炸开后的耳鸣，他摇摇脑袋，想快些回船舱歇息，一转头，被甲板上混乱的场面吓呆了。
    硝石味，海腥味，一船人破碎的呼喊里，有几个字让谢晏猜出来了。
    船沉了！
    跳海呀！小船呢！
    船身微微歪斜，甲板上乱作一团，所有人东奔西跑你推我搡寻找生天。此时有个与谢晏有过交情的水手把他拽到一边，悄悄地下到下层，指了一艘小船给他看：“老板快下去，有水有粮，我们乘这个先走！”
    “救命之恩！”谢晏正感恩戴德，猝然想起他放在船舱里的匣子，那里面是他前些年在南洋办下的假文牒和一些金子，没了这个，他事先转移的金银根本不能取出来。
    他猛地一折身，向船舱疾奔过去。
    “回来呀！船舱全进水了！”水手已经绑好绳子，正上了船，一见他折返脸色都变了，在小船上大叫：“船一沉，小船也要被吸进去！”
    谢晏充耳不闻，红着眼睛，踹开破破烂烂的门板，飞身扑进去。匣子还在！去了南洋，东山再起易如反掌！谢晏兴高采烈，扑一扑上面的水渍，拿衣襟一裹，发足冲出来。
    船身下沉，浪潮愈发大了，水面的小船愈飘愈远，那一根绳子绷得死紧，再多远一分，就要寸寸崩裂。
    他用尽全身气力往前赶，却发现始终不能近前一寸，一道海浪骤地扑来，大船船身仿佛醉汉一般猛烈摇晃，那小船的绳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，那水手背对着他，手上握着一把小刀，小舟越飘越远。骤然间，船身倒倾，谢晏摔倒在湿滑的地板上，匣子啪嗒一下摔出老远，他使劲往前去够，一道腥咸的水已经砸进来了。
    “我的……”他被水浪拍得一阵眩晕，咬着牙想。
    “我……我要去……”上下牙齿喀喀打颤，谢晏听见海水的轰鸣和尚未逃离的人的哀叫。
    红日将坠，大船周围浮现出巨大的漩涡。
    谢晏终于摸到了他的匣子。
    海面红浪翻涌，壮阔的落日沉入海平面，微茫的余辉洒在细波上，只有一团泛起浮沫的旋涡，静静的消失在海面。
    南京。
    秋风秋雨，石阶上旧苔苍苍，两个人打着伞，一前一后走着，停在罗汉堂的翘角下。
    左右的人都在避雨，前殿到罗汉堂的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，头顶雨水唰唰冲洗砖瓦，雨中檐角的铜铃阵阵激荡，晶莹白花飞溅，石砖上荡起圈圈镂痕。
    崔竹两只手腕搭在膝盖上，看着几步外石灯里的佛像，似乎是在细细研究，半晌才侧过脸：“去见过你哥哥了？”
    宁瑞臣只绑了辫子，穿的是简单的僧袍，胸前垂了一串佛珠，坐在檐下出着神，不知道是在听雨声，还是在听铜铃声。
    跳珠碎玉落在脚前，临山的庙宇亮着湿淋淋的光，远山弥绕起了雾。
    “看什么呢？”崔竹忍不住叫他。
    他这才回过神：“啊。”
    一只麻雀扑着翅斜斜冲进来，崔竹歪头，若有所思抬起袖子，给那鸟遮了雨：“既见了，几时下山？”
    又是一阵沉寂，宁瑞臣望着雨幕，他发现自己心如止水，竟然也可以和崔竹这样的人谈心：“大约……不回了。”
    “怎么？”崔竹没怎么对这句话上心，看着袖底避雨的麻雀玩心大起，把那麻雀捏起来，藏在袖里耐心地揉，“不说别的，你们现在，也该聚一聚。能有个人依傍，总比漂泊无依好。”
    宁瑞臣转过头，直视着他，张了张口，还是作罢了：“见过了，也没什么的。”
    崔竹笑道：“你们向来不是最好的？现在南京平安无事了，理当回去了，干什么整天窝在这山野小庙里头，要情趣没情趣，要乐子没乐子——”
    见识过崔竹的口无遮拦，宁瑞臣只迟钝地眨了眨眼：“庙虽小，也大概是……须弥纳芥子，芥子纳须弥。”
    崔竹察觉出古怪了，放在以往，宁瑞臣指定要生气，可是……崔竹张手放了麻雀，稍稍歪向宁瑞臣这边，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看。
    “你……”崔竹面容微微扭曲一瞬，袖底那只麻雀也趁机飞去了几尺外的经幢上。
    天闷出一线青蓝，雨淅淅沥沥的，渐小了，不远的殿宇里香火袅袅，笃笃木鱼声敲得人心静。
    崔竹想说点什么，沉吟稍许，拐弯抹角地说：“难怪从前从说你有佛缘、有佛缘，你爹还打了把锁，要把你锁在尘世里。”
    宁瑞臣的长命锁尚未取下，隔着一层外袍，沉甸甸坠在胸前。听闻这荒唐的话，他微微皱眉：“什么锁不锁的，不过是家里长辈爱护，在佛前供养受香了才拿来，‘锁在尘世’这样的话是哪里杜撰来的？我从没听过。”
    “你那时，才多大点？”崔竹笑了，斜斜睨着他，那老成的语气，仿佛他们已认识多年了，“北京城，丰城胡同，还记不记得？”
    小时候去探亲，些许住过几天，宁瑞臣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了。
    他微微撩起眼睑：“什么？”
    崔竹笑吟吟吐出一句：“我家还在时，你去玩过的。二爷当时还小，几岁吧，过两年我爹便死了，我受了刑，死里逃生一步步走到今天。”
    “那锁，也不是杜撰来的故事，大人们都这么说的，以前我要看，你还不给……”崔竹稍稍伸开脚，鞋尖已经微微潮湿了，“要是我爹没死，我现在和你兴许是一样的。”
    现在他们有同样的遭遇了，想到这个，宁瑞臣的脸有些僵硬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    “兴许，我也是个没用处的少爷。”崔竹眯着眼，脸上露出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神情，似乎想透过宁瑞臣看到点什么，没错的，崔竹也看到了他夭折的少爷生涯，到了宁瑞臣这个年纪，他应该也是这般，混混沌沌不懂人情世故，昏沉地一步踏进歌舞场，不管男女，一定要爱上一个什么人，离经叛道的，偷偷摸摸的，再经历一番造化，自有一个缘法，管他结果如何了呢。
    烟雨霏霏，细细的白雾从山间漂浮到了屋脊。良久，宁瑞臣忽然向后扭着胳膊，叮叮当当的，从颈项后捞出了一个金圈子，“咔嗒”一下拨动了哪里，把上面挂的长命锁解下来。
    黄金打的锁身，密密地写着梵文小字，上有祥云莲花，正面两只佛手托“长命百岁”四个字。宁瑞臣无数次地想解开它，也许得经个隆重的仪式吧，作为他长大的一个凭证。但是今天，这把锁就这么轻易的解下来了。
    崔竹愣神，困惑地皱起眉。
    宁瑞臣想了想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慨的话，只慢慢地把锁交到崔竹手里，不容置喙地把他的手指向里折起来。
    “送你了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91 第91章
    屋外小雨沙沙的淋着芭蕉，深秋时候，江南总下雨，一园子潮潮湿湿，蒙着一帘雨雾。
    元君玉白天才领了圣旨，现又看了京里发来的信，皇帝不过把他的上奏当做一时冲动，那意思明摆着要轻轻放下了。他不用丢爵位，宁玉铨也已经出狱，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，可是元君玉却像被抽了一巴掌，脸上不大好过。
    从恢复世子身份的那一刻起，他就踏进了崔竹的局。都知道崔竹好排场，广交游，实则那些同他来往的，没有一个多余的，谢晏、魏水、宁瑞臣，甚至元君玉自己，都是崔竹逼迫常喜对宁家痛下杀手的一盘棋。
    至此元君玉才察觉到崔竹的可怕，或许早在来南京之前，他就把这一切都算计好了。
    可现在，又要怎么办呢？
    元君玉随手灭了灯，站在书房檐下，雨小了些，丝丝的雨珠飘湿了他的袍角，芭蕉叶子油亮亮的垂着，花砖上满是落叶。轻嗅一口，连空气都是凉的。真的是晚秋了，山里应该更冷一些，不知道入冬熬不熬得过？
    他在这伤春悲秋，外面有太监过来送信，一片凄迷雨幕里，有嗒嗒的踩水声：“爷，崔公公送了东西来。”
    怕是下了帖子，元君玉不大想接。这些天南京也有下帖子来请的，他一概回绝了，大概是看明白了，所谓名利权势，不过就是那么回事。
    他刚想回绝，可一看，那东西封在盒子里，晃荡还有金属碰响，便打开来看。
    是把黄金打的长命锁。
    “崔公公还捎了话，”那太监看他打开，便道，“说是朋友的贴身爱物，临时交给了他，公公消受不起这个福气，因此想请爷来保管。”
    可能是因为天凉，元君玉的脸似乎有些发白，随意摆了下手：“我收下了，找个人回他去吧。”
    便钻回卧房里，直到入夜，都没有什么吩咐。
    雨一下就是一整夜，大早上才停了，园子里两个下人正扫着地，实在无聊，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：“哎，听人说那大太监要剐了？”
    “不吧，”另一个蹲下，铲着砖缝的杂草，“我听着是流放。”
    “哦……衙门还没下文书呢。”
    “审了那么久，也就这两天了吧……我说，这大太监没了，要是再来一个，可千万别和和咱们爷不对付。”
    “爷们的事，你怎么操心起来了。”
    “这不是……”
    那人正起身，忽然见月亮门外面有人过来，立时住了嘴。
    来的几个人，打头的是他们府里的新管事，另一个是太监，蓝贴里，腰上一串琳琅珠子里藏了一张铜腰牌，看着挺眼生。两个扫地的想退开，但被那个带路的看见了，估摸着是想在外人面前摆摆威风，把那两个下人叫住：“哎，你们。”
    “您吩咐。”
    “世子爷今儿起来没有？”
    “这……”两人面面相觑，“我二人在这扫地，倒没见爷出来。”
    那带路的管事点点头：“行吧，”又转向那太监，“那咱们过去瞧瞧。”说罢，先遣一个火者过去叫门，空闲时与那蓝衣太监攀谈：“督公将来执掌咱们金陵城，不知道是何等盛况，到时候，请爷爷多怜见小的了。”
    “该得的，少不了你，”那蓝衣太监笑了笑，一把嗓音又尖又利，“这么会儿了，世子爷还没起？”
    “这些天东奔西走的，想必是累着了，公公稍待，小的过去看看。”
    他拔脚就走，到了元君玉卧房前，看见先时过来的那个火者在门口打转。
    “蠢东西，让你请世子爷，你在这发呆！”
    那火者缩着脖子：“叫了，没应。”
    “怕是你偷懒，刚到吧？”管事沉着脸，轻轻地叩门：“世子爷？外头崔督公的人等急了。”
    他敲半天没人回应，心忖着恐怕是出事了，干脆也顾不得什么主仆，叫人来把门撞开，只见卧房内空无一人，管事吓坏了，连忙叫人寻找，然而阖府上下都没有元君玉的影子。
    一群人乱哄哄找了小半个时辰，才在世子常用的书房里找到一封信，上面压着伯府的玉印，最底下，垫着一件大红的麒麟袍，原来人早已经一声不响地离开了。
    …………
    崔竹把桌子一拍，冷笑：“他荒唐！”
    地下的太监缩头缩脑，不敢出声。
    “这爵位，岂是他想不要就不要的！”崔竹负手打了个来回，“他说什么没有？”
    蓝衣太监答：“只在信上说，为万岁爷、为国祚祈福，进山里长住去了。”
    “好个祈福！”崔竹眯起眼，要让宫里知道了，谁晓得会不会暗地里指摘他没伺候好这位爵爷呢。
    “督公。”那蓝衣太监凑近了些，低声道：“眼下咱们还有紧要事，不妨先把世子爷放一放……世子爷那边，叫几个小的去劝一劝，要是宫里问起来，咱们也是尽过力的……”
    方才这么一怒，倒是把正事给忘了，崔竹敛着袖子坐回位上，撑着头揉两把：“是了，常喜今日要出城，随行押送的，派的都是谁？”
    “刑部出的人，也有咱们的跟着，万无一失——”
    “我得看看去。”崔竹站起来，旁边的太监伸手去搀，他顺势把手搭在那条膀子上，用力地似乎发泄着什么，那太监眉毛都不敢动一下，生生受了这份力气。
    “督公……”
    崔竹收了力，脸上露出憎恶的神情：“毕竟是老祖宗关照过的，走吧，带些酒菜。”
    常喜的案子不好判，判决几易，到底是老祖宗偏袒了，最后也只把他流放千里。崔飨在宫里当差，虽有不平，却也无可奈何，暗自发了信给干儿子，叫他便宜行事。
    崔竹到刑部衙门里去坐了会儿，就有人来捧他，说了好一会儿话，外面的锁枷声便响起来了，狱卒推着囚车握着夹棍出来，然后是头戴木枷的常喜。
    一见崔竹，常喜果然破口大骂起来，崔竹笑吟吟地听了会儿，才说：“叔，省些力气，咱们路上还有得骂。”
    常喜气急了，往前一挣：“小崽子，当初在宫里，我就该先把你弄死！”
    崔竹嘻嘻哈哈的，叫人把酒端上来，伸到他嘴边：“没了我，也有别人，咱们叔侄相处还算不错，与其交给别人，五叔还不如栽在我手上呢。来吧，这一杯践行酒，我们俩干了，后面，就只有五叔一个人了。”
    常喜啐他：“狗东西！”
    “送行酒不兴下毒，侄儿是真心的。”崔竹还是笑着，眼神却冷下来：“叔，喝了吧，老祖宗吩咐过，叫我好好送你。你到了那边，最坏，也不过是在西北长城干几年苦活，有吃的有喝的，总比叫花子强吧。”
    常喜死死盯着他，两个人僵持着。
    “要是运气好，又回来了，再害几个文官武官，不也是信手拈来的？”崔竹强硬地掰过常喜的下巴，酒杯磕在他的牙齿上，生生将酒液灌下去。“好了，”崔竹对押送的官差示意，“上路吧。”
    囚车吱吱呀呀推出官衙去，眼见着远了，又有小官吏凑上来谄媚：“督公，后面我们有席，南京顶尖儿的戏子都来，给您留个好座儿！”
    崔竹把酒杯扔了，擦了擦手，似乎有些厌恶常喜碰过的杯子：“不必了，你们玩吧，我还有得忙。”
    小官口“哎哟”一声，躬了下身子，颠颠地把他送出大门：“督公慢走！”
    押送的队伍里就有崔竹的眼线，大概要时时紧跟。常喜出了城，始终没发一语，到了田边，不少打谷子的农人都来瞧热闹，这一片曾是常喜的庄子，如今抵给别人，早已经改名换姓了。
    常喜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，闭上眼睛，假寐起来。
    押送的官差举棍子驱赶人群，聚起来的农人好半天才散了，只有一个，远远地隔了几步，想上前，又怕着什么，押送的队伍走两步，他也跟着走。
    官差把那人押住，厉声喝问：“干什么的！”
    那人两只细瘦的胳膊撑在地上，磕了两个头，声音细弱：“差爷……差爷……我想给车上的送行。”
    他说完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，里面是些果子、饼之类的，还有一小瓶劣酒。
    “这是朝廷要犯，你说送就送的？”官差不愿和他啰嗦，一脚踢翻了他，回身正要走，小腿忽然被人抱住了。
    “差爷、差爷，就耽搁一会儿！”那人一边扑腾，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，悄悄塞给领头的官差：“一点小意思……孝敬差爷和兄弟们。”
    那东西不打眼，仔细看了，才让人倒抽一口气。
    是枚嵌翡翠的金戒指，金子倒没什么，见多了，只是这翡翠，说是贡物也有人信的。
    官差起初叉着他的脖子，盘问：“你一个种地的，哪偷来的宝贝？”
    “从前、从前在大户人家做工……老爷赏的！差爷……小的、小的是……”那人羞于启齿，把脸埋进泥沙里：“小的原先是太监……”
    官差的队伍里轰然笑起来。
    那领头的道：“哟，原来也是个阉人，怪不得呢。”他把戒指握在手心掂了掂，对后面的几个人一挥手：“给他见见！”
    那人爬起来，抖抖索索的，向来处招呼一声，那边大树后面又出来一个盘发的农妇，手里面的是菜肴和碗筷，两个人相互扶持着，一步一步往囚车那里去。
    一见闭着眼的常喜，那男人就跪下来了，连带着他妻子一块跪在地上：“督公！督公！”
    那人一边抹泪一边喊：“督公，小的来送送你！”
    常喜把眼挣开，五官有些扭曲：“你！叫你看庄种地……你干嘛来了！”
    常梅子跪着磕了两三个响头，擦着泪：“如今给别的人做工，听说督公要经过这儿，一早就来等了。”他转过头，叫他妻子：“拿来，斟酒。”
    那女人乖乖的，把粗瓷酒杯捧过去。
    常喜喝了，常梅子又给饼皮子里卷些肉片：“没有大肉，督公将就吃。这时节买不起梅子了，在酒庄打了些……”
    从前那样煊赫，整个江南没有不来攀附的，如今却只有一个打发走的狗腿子真心来送他，常喜面色复杂，一口一口把饼吃了，提起一口气，命令：“酒拿来。”
    常梅子忙不迭送过去，耳边隐隐听见官差的讥笑。
    “瞧瞧……太监就是太监……”
    “……得了，人家也怪忠心的。”
    他的女人白了脸，常梅子充耳不闻，掏出一张手巾，给常喜擦了嘴：“督公，你这一去……”
    常喜不吭声，半天有官差来催了：“好了没有？麻利些！磨磨唧唧，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这开馆子呢！”
    他女人在边上推了推他的胳膊，常梅子匆匆收了东西，蹒跚着走出来。囚车继续西行出关，常梅子看着，忽然说：“我再送他一程。”
    他女人不乐意：“都是兵，发起难来，你要吃亏的。”
    “我没犯事，我又不怕。”常梅子不听劝，把包袱往肩膀上一卷，“你回家吧，过个几天我再回来。”
    他女人闭上嘴了，她知道，丈夫一旦要干什么，谁也拦不住。
    常梅子从田边跟到山路上，一边爬，一边远远地看押囚的队伍。偶尔也有官差来瞧瞧他，留下些冷嘲热讽的话，他带的干粮头天就吃完了，路上荒郊野岭也没吃的可买，饿了就吃野果子，渴了往水洼里捧一口水喝。第三天的时候，有兵过来，给他扔了一包干粮：“哎，你那主子叫你滚回家。”
    常梅子不肯：“我再送送，差爷，不耽误你们。”
    “你主子又不领情。”官差懒得理他，转身就回去了。
    第四天的时候，押囚的队伍忽然乱了。常梅子爬起来，正是清早的时候，那些官差叫着什么，常梅子听不大清楚，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听。那边官差叫着：“人犯死了！娘的！昨晚上谁守夜！”
    常梅子失魂落魄回到家，他腹内空空，已经是强弩之末。他女人吓得要命，连忙灌了几大口糖水给他，忙乱一整天，常梅子这才缓过来。
    回家第七天，常梅子把自己准备的坟地挖开，填了一抔山上挖的土进去。他女人在旁边闷头烧纸，忽然说了句话：
    “那天，就不该去送他。”
    常梅子没吭声，他明白过来，常喜根本不屑让他送行。看着前面那堆黄纸，常梅子忽然有些疲倦，他站起来，说：“回家。”
    “怎么？”他女人抬头。
    “回家吧，”他喃喃的，看一眼天色，“饭点了。”
    “哎！”他女人站起来，又回头看一眼火堆，“昨儿隔壁送了些咸菜来。”
    常梅子牵住她：“炒个干笋丝，你做的笋丝好吃。”
    “哎……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92 第92章
    元君玉在山上找了间竹屋，隔着半里多地，和兰泉寺的和尚做起邻居。
    亏他有一些生意头脑，此前攒下了些家底，这会儿过得比当世子时还要潇洒，偶尔效仿故人辟谷，偶尔去庙里食一两碟素斋，日日听得暮鼓晨钟，时时耳有佛经妙法，竟似身在桃源了。
    在庙里时，元君玉远远见过几次宁瑞臣，似乎是有意避开，每次都只看得见一个犹豫的背影，很快便消失在林立的殿宇中。
    日复一日，眼看天气转凉，入冬前山里的桂花又开了一回，庙子里浅浅浮动着幽香，元君玉坐在讲经堂边上的石凳上，听了会儿里面讲的经文，忽而困倦袭来，竟然就这样睡着了。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，迷迷糊糊间，听见耳边有人嗡嗡地交谈。
    “是香客吧？”
    “怎的睡这里了，天这样凉……”
    “哎，师弟——”
    晚秋的山里的确寒凉，元君玉手心冰冷，忽然被个温暖的东西捂住，上下左右搓了一搓。他懵然睁眼，一股老降真的气味，先入眼的是僧众离开的背影，然后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，稍微动一下，就有佛珠轻轻敲击的响声。
    “你……”元君玉头脑一片空白，不知道怎么，莫名的有些高兴，只晓得盯着那双眼看，“我来，是随便走走。”
    宁瑞臣垂下眼，捂着他的手：“快入冬了，怎么穿这么单薄。”
    “我……”元君玉没头没脑的，嘴上胡乱找着话，“新订的冬衣还没有送到。”
    “你府里的人……”
    “我已交了玉印，如今是闲云野鹤，孑然一身。”
    他说“孑然一身”时，偏偏要把宁瑞臣盯住，仿佛这样他就无处可逃了。
    宁瑞臣无言，松开手，把垂落的佛珠往手腕上绕，半晌才说：“他们说给我听，我还以为是玩笑。”
    头一天，寺里的师兄把这事当故事讲给他听，他第一个念头是什么？好像是下山去，但下山去，又要做什么呢？他心里空荡荡一片，有几次梦见了，都是不好的噩梦，他便又起了下山的念头，临到还是近乡情怯了，仿佛一头钻进牛角尖，再想回身，却难了。
    他自己也笑自己，这不是自己投进苦海中去了么？
    元君玉怕他多想，此时不说，到时又生出多少误会来，连忙道：“这样自在，我觉得很好。没有吃不完的宴席，没有捧不完的面子，天下珍馐，都不如寺里一口兰花干。”
    听他这样说，宁瑞臣抿着嘴，似乎笑了一下，忽然站起来，在青灰的僧袍上蹭了蹭手心：“还早，再等一个时辰，斋堂的师兄就要开始忙活了，今天也做兰花干。等会儿我去溪里取水，取好了就能做。”
    元君玉温声说：“我和你一道去，待会儿吃白食，便好理直气壮。”
    宁瑞臣又抿嘴，这回是真的笑了：“好。”
    两个人出了山门，步下石阶，在山间竹林深处找到一泓清溪，深黛浅碧，扑面临头，宁瑞臣取了些水，两人分着挑上山，到顶时，寻了一处小亭歇脚。
    从高处望去，溪底的藻荇仿若乘空，宁瑞臣拿随身小葫芦取了一瓢水，喝了几口润嗓子，过了好一阵，莫名的问：“我们走上来，石阶有多少阶……你猜？”
    这问从何起呢？元君玉从小亭里向下望，阳光疏疏穿过苍松杂木，将山路变得幽谧阒静，底下层层叠叠的石阶，数之不尽。
    “一百零八阶。”宁瑞臣说：“正对应了人世一百零八种烦恼，我日日从这里过，所费不过一炷香，这不正是一霎时昧尽七情……我便明白了，这一百零八烦恼，原来都是空。”
    元君玉呼吸一窒，悄悄看向他。
    “金银珠砾，一朝付劫灰，爱恨怨憎，转眼成烟云，这不都是空吗……原来‘空’，便是大智慧，原来‘空’，就是证道了。”宁瑞臣一股脑说了半天，抬起眼，睫毛轻颤着：“玉哥，我……”
    山中流水渐响，一时清越如掷玉。
    元君玉按住他的手：“你想做什么，我都依你。”
    宁瑞臣愣了一下，似乎是想确认眼前这人究竟是谁，把元君玉上上下下看了个遍。他以为元君玉会不高兴，会多加阻挠，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。
    “你能从迷障中解脱，我实在替你开心。往后不必想着我怎么样，我这份心意，能和你有过一刻相通，也就足够了。”元君玉絮絮地说着，把宁瑞臣的手握住，轻轻的叹息：“只是我如今置宅在后山，恐怕会常来打扰你，你会不会烦我？”
    他有这样的襟怀，宁瑞臣不敢看他了：“我……”
    一瞬间，元君玉就黯然了，缓缓道：“你不想，我就不来了。”
    “不是的。”宁瑞臣立刻否认，一时默然，静了片刻才说：“你就这么走了，朝廷会不会为难你？”
    “我这个闲人再吃上几年皇粮，朝廷恐怕自己就来赶人了。”元君玉捏捏宁瑞臣的手，对面立刻“唔”一下，怪臊地把手抽回去。这下元君玉就老实了：“昨日崔竹进京了，我托他替我说几句，没事的。”
    宁瑞臣担忧：“他那个人……”
    “他那个人，总还有这么一点靠得住的地方，就是那一张嘴。纵是胡诌的瞎话，经他一番润色，黑的也能说成白的。”
    宁瑞臣还不放心：“万一他——”
    “放心吧，我如今是闲人一个，悠游自在，他要来捉拿我，我也躲进庙里去，和你做一对和尚也罢了……”他一看宁瑞臣的嘴又抿起来，话音一转：“在庙里多久了，不是打算皈依？”
    他一说这个，宁瑞臣就又陷入沉思似的，呆呆地卷着鬓发：“本是打算……但方丈说，机缘未至。”
    什么是机缘，老方丈没有讲，宁瑞臣也没追问。这“机缘”兴许是比他自以为的“智慧”更奥妙一层的佛理，再问了，岂不是陷入更深的迷障吗？
    回去的路上，仍是两个人分着挑一担水。元君玉不常干这个，一路走一路晃，到了顶，桶里还剩一半。元君玉微赧，拿袖子微微掩住桶口，正想说些什么，忽然有僧人在山门后招手：“师弟，你哥哥来了。”
    一打眼，前面有个抱孩子的男人，在那里和僧人说着话。在他身边有个妇人，手里提一个食盒，正朝这里望。
    元君玉知道宁玉铨一直不大喜欢自己，但因为此前为宁家说话的事，此刻他的态度倒好转了。见元君玉过来，宁玉铨把孩子抱在怀里掂了掂，擦肩而过时低低地说：“上次……多谢。”
    他们一家聚首，元君玉不好打搅，坐在伙房外面帮了会儿工，转眼见宁玉铨转过门廊，要近不近的，在几步外磨磨蹭蹭，似乎有什么话要讲。
    元君玉略一沉吟，以他的表字做称呼：“然斋兄，是有什么事？”
    宁玉铨在牢里吃了点苦头，走路微跛，一听他叫自己，老大不乐意地踱过来：“一直没机会说，之前的事，你多多担待。”
    不等元君玉回答，宁玉铨又说：“今次来，想求你件事。”
    元君玉微微点头，示意他说。
    “瑞儿愿意见我，因为我是他亲兄长，这没什么，”宁玉铨似乎难以启齿，搓了搓脸颊，眉毛深深蹙起，“他愿意见你，因为他……亲近你。”
    “瑞儿自小与神佛有缘，可我做兄长的，难道就希望他从此皈依受戒，在山里过一辈子？”宁玉铨怄着气，摇摇头：“我终归……是个自私的哥哥，只希望能把他锁住，在红尘里多待一待。”
    元君玉看他神情黯淡，一时也心有感慨。他想了想，还是郑重地叫了一声：“兄长。”
    宁玉铨一下竖起眉毛，张了张口，到底没说什么，拍了拍元君玉的肩膀，慢慢向斋堂走过去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93 第93章
    山中无日月，一晃已经入冬，漫山之中，只有松柏苍翠。元君玉挑开竹窗，远远向山寺之中望去，只望得见墙内飘出的青烟，晨风吹荡间，有铜钟雄浑的回响。
    他转身侍弄笔墨，书案上还堆着乱七八糟的信件。元君玉虽舍弃玉印，但仍有无数交际要回绝。前阵子京城还来了信，崔竹的干爹砍了头，他却安然无恙，成了老祖宗眼前炙手可热的孙子。元君玉对这些争名逐利的事不再感兴趣，信一概不回，邀约一律不见。
    还有别的信件等着他，这些信在他眼里形同废纸，最后全送进了寺里填灶。
    山上的日子没什么稀奇，元君玉闲来时写一些文章，兴致到了，作两幅画，虽没有人欣赏，但他觉得妙手偶得，无人知晓，也是好的。偶尔庙里的小沙弥抱着琴来访，他也不吝才华，倾囊相授。自然，教完之后，是要听一听宁瑞臣的近况的。
    “檀越问这些，不如去寻我那师弟，”明净现如今换了口味，手边一杯热糖水，再捧一碟桂花糕吃得满膝盖渣沫，“当面说，总比转告来得好。”
    元君玉若有所思，拨弄琴弦：“岂不知水满则溢，月盈则亏。”去多了，反而惹人厌烦，那不良的居心，也要叫人窥得两分了。
    明净不明白，到了回去的时辰，他抱起那张仿唐琴：“寺里明天有法会，去坐一坐，也使得。”
    在寺里和尚看来，元君玉就和其他住在庙里的居士一样，除了性子淡不爱笑，没有别的不同，加之他有一身音律技艺，庙里通音律的僧人偶也邀他去论道，他都不推辞，不论高低，总是谦和客气，的的确确是个淡薄君子。
    明净想着，抱着琴向身后又望一眼，他知道元君玉对宁瑞臣挂心，也知道他在朋友落难时挺身而出，多像那些侠客，明净佩服他，不免又多话：“宁师弟明天在大雄宝殿供奉，前儿才又去和方丈说了，不晓得什么时剃度？唉，其实他这样，不正是着相了……唉，小僧这样贪嘴，也同样着相啊……”
    他边说边摇头，抱着他的琴囊，慢慢地走出去。
    桌上糖水渐渐冷了，元君玉木坐半晌，才起身收拾，一整天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，拨了两下琴，见日头西坠，也就草草洗漱睡下。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，隔着窗看见远处的寺庙已经飘起青烟，于是趁此时出了门。
    山门已经开了，庙里还没多少人，只是从高处石台向下望，能见着香客往上攀登，鳞鳞簇簇，影子交叠在一块。元君玉领过三炷香，随手点了插在大殿外的香炉中，一瞥眼，看见几步远的大殿里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    午时用斋，元君玉就把他截住了。
    后厨没人，宁瑞臣端一碟柳叶包，弯了弯眼睛：“玉哥，你来寺里的法会，怎么也不说一声。”
    元君玉坐下，“我想你之前对我说的一百零八烦恼，回去后，我终日昏昏，想到我自己，恐怕还不止这百八种忧愁，到底不能当做一场空。我晓得今天是佛陀圣诞，所以来看一看，有没有化解之法。”
    宁瑞臣踟蹰半晌，问：“有……什么烦恼？”
    斋堂外钟声乍响，是放斋开始了，宁瑞臣忽然有些莫名的焦躁，时不时转头看向窗外。
    元君玉静静坐着，忽然说起别的事：“前阵子去看张神秀，他好像疯疯癫癫的，不怎么说话。”
    “嗯，”宁瑞臣欲言又止，“毕竟……”
    “后来听说，有户人家生了儿子，口含金锭，额间有朱砂。”元君玉看他神情躲闪，继续说：“同修问他去看一看稀奇，他也不去，后来疯病好了些，还是不怎么说话。”
    “……嗯。”
    “有时候会说一两句，都是些戏文，那天我听他说的最多的，也是让我感触颇深的。”
    宁瑞臣忍不住问：“哪一句？”
    元君玉又是一阵哑然，好半天才开口：“他说的是……蓝桥咫尺间。”
    在这里，说什么蓝不蓝桥的呢，果然，刚说完这句话，宁瑞臣就像被烫了心一般，倏地弹起来：“我、我回去请师父念经……”
    元君玉不动作，看着宁瑞臣的故作镇定：“不是要解我的烦恼？”
    “我哪有这个本事……我不过……”
    “我深陷烦恼，只觉得左右碰壁，仿佛坠入井底，只有头顶一方碧天，束手无策。”元君玉轻轻地说：“瑞儿精通佛理，可知道‘一厢情愿’四字如何解？”
    宁瑞臣窘红了面，低低说：“都是、都是迷障。”
    “迷障……也是空？”元君玉谨慎地思量着，看他把头点了点，才把心横下来说：“若说世间万象都是空，那又何必执迷出世呢？”
    宁瑞臣想走，元君玉偏不放过他，追出几步：“你这样……不是从迷障中出来，又入了新的迷障？”
    宁瑞臣讪讪地顿住脚步，呆愣一会儿，辩解说：“不是的，不是，皈依怎么能说是入迷障呢。”
    他呆愣的片刻，又有浑厚钟声传来，他醒悟一般：“我要走了。”
    元君玉站在原地：“因为辩不过，所以就要跑？”
    他这算激将，宁瑞臣微微蹙眉，内心显然又是一番争斗。
    元君玉低声道：“心经说，空即是色，色即是空。”
    宁瑞臣垂着眼，下意识拨了几下手串的珠子：“是……”
    元君玉脸上的笑意淡不可见，悄悄走近了，把一副色相发挥到了极致，在他耳边喃喃地：“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既然万事是空，却为什么躲躲闪闪，立刻要走？既然迷障也是空，为什么要寻避世解脱之法？”
    “我、我……”宁瑞臣乱了，一乱起来，就变得口不择言：“你、你强词夺理，分明……”
    元君玉非要直视他的眼睛，语调黏糊糊的：“分明，舍不得我，对不对？”
    “分明，就是不能空，对不对？日日夜夜，总不能忘了我，对不对？”趁着宁瑞臣放空，元君玉贴得更近，手碰着他的面颊：“喜欢这样，是也不是？”
    “不……我——”
    他们几乎又要嘴碰着嘴了，宁瑞臣颤动了一下，仿佛受到摧折，神情恍惚地退了两步，摇摇晃晃跑出去。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94 第94章
    那天之后，宁瑞臣像是被惊吓住，元君玉去庙里坐，不大见得到人，倒是庙里的老方丈，时常来与他闲坐清谈。元君玉虽并不笃信释家大道，但也会与方丈同坐一会儿，常常是日落才离去。
    眼看南京一天冷过一天，元君玉下了山，定过些冬衣棉被，等东西送上山来时，已经是冬至了。
    天气一冷，人也跟着倦怠，元君玉草草收拾完，又煮一碗寿面，将就吃了。当年逃难太紧急，老太监记不大清楚具体时日，只知道他是冬天生的，元君玉干脆把每年冬至当做生辰，冬至一阳生，他觉得兆头好。正巧，明净在这时又来拜访，背着他那张仿制的九霄环佩，叩了两下门。
    “昨日的指法，都练熟了？”元君玉推门，看见明净憨憨笑着，立在门首。
    “元檀越真是严师，”明净也不进门，说话时呵着白气，“山上凉了，庙里的师兄弟们叫我过来送些过冬的东西给您。”
    他向身后看一眼，这时才有两个徐喘吁吁的沙弥抱着些大件的东西过来，他们年岁都比明净要大了，出口却是：“明净师兄，你走得倒快！”
    “我先来报信儿，你们慢些走又如何了呢。”明净笑眯眯地叫他们放下东西，又道：“师兄弟们挂心元檀越，虽说山下也有好棉褥子，可论山间御寒，到底比不过常住山中的师兄弟们的经验。”
    “啊？”跟来的一个师弟疑惑地嘟囔：“不是那小师弟叫送的？”
    明净眨眨眼，只当没听见。
    元君玉并不表态，只说：“替我多谢各位师父。”
    “客气——”
    明净既来，照旧又请教了一番琴艺才走。那竹屋里的弦音却不曾断，飘飘渺渺，在清寂山间回荡。元君玉指尖轻拨，弦颤声如流泉飞溅，这般抚琴良久，才按住琴弦，呆愣愣望向僧人送来的被褥。
    冬至后十日，南京下了第一场雪，山中积雪甚重，道路难行，元君玉前夜在兰泉寺留宿，今早被困在寺内，只等道路清扫开，再回他那竹庐。
    早晨吃过斋饭，元君玉点起火炉，与老方丈手谈两局，开局时他很有搏杀的气势，可惜都落败了，片甲不留。老方丈臃肿体宽，两只眼笑成一线，收着棋子：“承让了。”
    “晚辈棋艺不精，”元君玉摆摆手，”大师见笑了。”
    最后一枚子入篓，方丈推开窗，打眼看着外面白茫茫的积雪：“山门前的雪，只怕一时半会儿扫不净了。”
    “晚辈只好再贻笑大方一回了。”元君玉摆好架势，打算再下一局棋。
    方丈却笑起来，连连摇头：“罢了罢了，饶过我老人家，年纪一大，坐不住啦。”老方丈坐回炉子边，慢吞吞搓着手，“讲经堂有经课，这会儿，该开始了。”
    元君玉不爱听经，但凡听人念上一两句，立刻头晕发昏，“方丈好意，晚生谢过……”他沉吟片刻，终究是推辞，“我亦是坐不住的。”
    方丈笑呵呵地烤火，并不言语。
    相处下来，元君玉发现老方丈和那些爱说教的和尚不一样，老方丈不爱讲禅理，简直是一个普通老头，会说些家常话，慈眉善目地聊些柴米油盐。
    元君玉打量着他，心里不太相信这就是当年说出那等神神鬼鬼之论的方丈。……什么锁在红尘，这样的痴语，他并不相信。
    心里虽不屑，但他思来想去，终究还是开口问了：“请问方丈……”元君玉迟疑着，“世上可有困人之物？”
    一把锁，真能把人的凡心困住吗？
    老方丈闻言，脸上笑意更深：“那要看如何困了。”
    寺内钟声忽起，檐角积雪簌簌落一阵，山中不闻人语鸟啼，雪白世界，原是极清净的所在。
    元君玉心中一阵燥闷，胡言乱语地：“便是……把人困在身边。”
    老方丈稀奇地睁眼：“那么，就是官府衙门的事了。”
    “晚辈并非此意，”元君玉连忙解释，“晚辈是说，若有朋友执意离开，可有劝说之法么？”
    老方丈道：“朋友要去何处？”
    “我所不能至之处。”
    “哪里是不能至之处？”
    元君玉沉默一阵：“不能见……不能触，两心分隔，无日无月处。”
    方丈哈哈笑：“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？”他接着摇头：“人生草木一秋，是隙中驹、石中火、梦中身，所能困者，其非外物，不过是自己这颗心啊。”老方丈拍一拍他的肩头，起身离去：“人心自由，檀越这般，是画地为牢啦。”
    元君玉困惑：“可是我与他的心，分明都……”
    方丈脚步不停，声音模模糊糊传来：“不过是，禅机未至，不可明言。”
    那话语轻柔，在元君玉耳中，却如当头棒喝一般，一时醍醐灌顶了。他从前轻慢神佛，如今又恨那三十三重天外的无人之地要带走他的情钟，恼来恨去，须知世上本无那怪力乱神之事，人一生汲汲营营，所困所蹈，除却命数前定，都是一颗心在作祟。
    今日方知佛陀渡人，原是真话。
    元君玉舒展眉头，对方丈的背影长长作揖。
    从兰泉寺出来，元君玉收拾包袱，先是在南京，而后又往北京走了一趟，了结了一些尘俗杂事，真正放下了忠义伯的重压。这一路耗费了整一月，他算着时日，赶在年前回了南京城。
    快要过年，城里挤挤杂杂全是人，坊市间高台上鼓吹弹唱，道路上男女并行，高门大户给外面的孩子们放糖豆蜜饯，一时间彩衣簇簇，笑飞九霄。
    他只好步行，走到已经交割他人的系舟园门口，看见一个化斋的年轻和尚站在那。和尚伫立良久，嘴里默默然念了一段经文，然后匆匆离去。
    元君玉回到他的竹屋，清扫了半日，又去到寺里小坐。明净告诉他，宁瑞臣年前跟随方丈去深山里坐禅参悟，三十的时候才会回来。元君玉不做他想，安静地在寺里带了半日，才回了竹屋。
    情之一字，水到渠成，就是无法厮守，在这里陪他一世，又有什么不好？
    三十的晚上，寺里和尚请元君玉去过年。山下爆竹声沸得热闹，到处都是黄的红的晶晶亮的火光，元君玉捧着一盏油灯，到大殿那里去摆上，拜了两拜，回去时，用红纸封了些铜板散给寺里年纪小的孩子们。
    还有一封，他捏在手里，不知怎么办。
    这天晚上的香客也不少，元君玉穿过团团簇簇的人群，到后山佛塔那里去，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，坐在低矮的石栏上。
    山下星火灿烂，一片欢腾。元君玉凝神听着，半晌，身后有脚步声靠近。
    “夜里凉，坐上一会儿，明天便不好了，”一把少年声音，沉静如水，“伙房师兄在斋堂做了年饭，这会儿正开了，热闹呢。”
    宁瑞臣悄悄坐在他边上，看见他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红纸封了：“给我的？”
    “讨个彩头。”元君玉怕他不要，塞进他手心里，然后站起来走远几步：“明年你再大一岁，可没有了。”
    “好。”
    元君玉想了想，自顾自往回走：“吃年饭去。”
    宁瑞臣跟上他：“好。”
    明月来相照
    95 第95章（完）
    年过完，一切恢复如常，宁瑞臣依然跟随方丈到山里去参禅，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影，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，元君玉的桌子上总要出现一碟刀工拙劣的兰花干。
    日子平淡，元君玉觉得这样就足够，不敢教心里的欲望再滋长一寸。
    春末的时候，宁瑞臣被方丈叫去，问他：“此时可愿受戒？”
    明净在窗下听得一清二楚，转眼溜出去，把元君玉的竹门拍得震天响。
    “不得了啦！”明净大呼小叫，“宁、宁师弟要剃头了！”
    元君玉如遭雷殛，呆立半晌，拔腿就跑。
    明净毕竟年纪小，追也追不上，扶着门大叫：“唉呀！慢些跑，要下雨了，带把伞呀！”
    山中天气无常，迷迷蒙蒙的湿雾缭绕在山间，元君玉跑了片刻，果然有云聚拢，半天憋出一道电光，轰隆一下，雨点顷刻噼噼啪啪砸下来。抬眼望去，沟壑迂回处聚集了大片水洼，雨水淋淋漓漓倒灌下来，雪白水花溅得万物蒙上一层白光。
    等了半天，雨势不见小，元君玉在樵夫搭建的草亭里避雨，坐立不安地，想的全是宁瑞臣。
    什么红尘凡心，什么守他一辈子，什么禅机……元君玉慌慌张张地想，着相就着相吧，画地为牢就画地为牢吧，这辈子，恐怕不和他在一处是不行了。哪怕是求呢……也要求他回心转意。
    雨越发大了，蓬草经不住摧残，剥脱无数，几注雨水哗啦啦透过棚顶浇落，元君玉遍体湿透，狼狈无比。他索性一头撞进雨中，扶着山间的佛陀壁刻，一步一步往兰泉寺山门跑。
    山门外面的僧人都惊呆了，放任着元君玉进去，有僧人认出是他了，想过去送一把伞，谁知刚上前，就被抓住问：“宁瑞臣呢？”
    僧人错愕地指了个方向，是僧寮的位置。
    元君玉疯疯癫癫地跑去那一排寮房所在的院子，穿过花瓣铺地的石砖，猛一见有间房门开着，里面一个人影，弯着身子，那纤细的弧度，就是他。元君玉一言不发的闯进去，用力地将那把腰箍住，像是要融进骨血一样。
    “啊！”那人站不稳，一下子仰在元君玉胸口，惊慌道：“玉、玉哥？你都淋湿了！”
    元君玉双肩颤动，脸上身上都是雨水，宁瑞臣觉得心都被刺痛了，就这么乖乖地靠着他：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    宁瑞臣也被他弄得湿淋淋的，脖子耳后都是水，元君玉忽然把头埋在他颈侧：“……你要走，是不是？”
    “是谁说的？我不走……我、我想回家。”腰上的力道松开了，宁瑞臣坐在凳子上，等他说话。
    元君玉患得患失地看着他，面带忧愁：“那……要待几天？”
    宁瑞臣撩起眼睑，目光那么轻，像是有绵绵的情意，又像是哀哀的愁思。
    “听人说，方丈要你受戒出家，”元君玉不自在地拧了把冰冷如铁的袖子，“你……我求你，别去。”
    宁瑞臣又垂下眼，轻声道：“我不去，又怎样？”
    “我们就这样也好，一辈子，我都在这守着你。”
    宁瑞臣噗嗤一下笑了：“怎么才算一辈子？”
    元君玉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发了誓：“从现在，到我死了——”
    “又在浑说，”宁瑞臣打断他的话，“谁让你活来死去了？我回家，是想家里人了，在庙里住这么久，也该走了……”
    元君玉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。
    雨水渐歇，屋外景致焕然一新，清新的空气弥漫进昏暗的僧房，元君玉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，怔怔地坐下，眉目间满是疑惑。
    宁瑞臣看他一眼，絮絮地说：“方丈方才问我，何时受戒，我想了想，我心不静，到底……是不该的。我这样的人，尝过了人间烟火，又明白了情为何物，哪里还……”他急促的一顿，又道：“为柴米所累，为人情所累……假若有你在，我便觉得很好。”
    这场山中急雨下了好一阵，到了未时末才渐渐转小，密密的雨线飘飘洒洒，山中深浅黛色参差交错，雾蒙蒙的，却好让人看清了一颗心。
    明净落汤鸡似的站蹲在厨房里喝姜汤，几个师弟笑他：“谁让你一下窜出去的？”明净哼一声，噘着嘴去看屋外的老方丈。
    老方丈站在细密雨帘后，遥望青山绰约，悠然一叹：“禅机已到。”
    一时梵呗隐隐，满山壁刻经风雨侵袭，涤然一净，这等宝相慈悲，不知度化了哪个迷途人的痴心？
    春去秋来，山中林叶一度枯荣。
    拂晓时分，元君玉醒了，懒洋洋地支起身，晨光熹微里看见宁瑞臣坐在窗前，不知道写什么。他穿鞋去看，宁瑞臣面前铺一张纸，正给谁写信。
    “昨儿收着大哥的来信了，说叫我们去扬州住一阵。”宁瑞臣写着回信，时不时咬两下笔头。
    “想去？”元君玉低头，不经意瞥见宁瑞臣颈侧的红痕。
    宁瑞臣停下笔想了想：“嫂子本家规矩冗杂，去了反倒拘束。”
    元君玉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，赞同道：“这倒是。”
    好半天，宁瑞臣才慢腾腾道：“南京……其实我待腻了。”
    “那我们到外面走走？”元君玉想起他的贪玩，又问：“我们去湖广，南下去南洋，船我有，雇一些船员就好。”
    宁瑞臣有些雀跃，一想，还是顾虑了：“会不会太远？”
    “要是累了，随时回去也使得。”
    宁瑞臣这才点点头，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：“你老盯我脖子看干什么？”
    “在想你的那把锁，”元君玉毫不慌乱，“崔竹把你的锁给我了，还带不带？”
    宁瑞臣果然被糊弄过去：“不要了。”
    “也对，他拿过的东西。”元君玉淡淡的，指尖划过他的后颈。
    宁瑞臣瞥他一眼：“不要锁了。”
    “为什么？”
    不知怎么，宁瑞臣忽然臊红了脸，催促他：“早上一点东西没吃，快去烧水煮面。”元君玉无奈地笑，起身去舀水。正出门时，忽然听见身后的声音嘀嘀咕咕的，在他耳边一闪而过，虽微弱，却还是被他听见了。
    “恐怕，你才是锁……”
    年复一年，转眼三载过去，山间古寺竹屋仍在，只是早已无人居住。偶有僧人来访，帮着清理尘灰，等待屋主回来。
    南京城热闹非凡，天边飞着斑斓的纸鸢，彩衣的孩童嘻嘻哈哈奔在河边，石台下的阶梯边，几个妇人捶洗着衣裳。空气中湿迷迷，浮动着花香，一行人匆匆跑过，也没有惊扰到这片美景。
    “快快，二爷的信来了！”
    几个家丁连忙推开门，宁玉铨一见信使到，连忙站起身，急问：“人呢？说了午时到家，这会儿了还不见！”
    信使跑得口干舌燥，一面以手打扇，一面气喘吁吁道：“早上二爷回说，他们在秦淮河上乘船，先看一看南京城，晚上再回！”
    宁玉铨这才稍稍放心，嘴上仍是有气：“两个崽子……胡闹！”
    容瑛华抱了刚咿呀学语的小女儿，闻言只笑：“总之是回了，让他们在外面多逛一逛，又没什么的。正好，你差人出去再添些物什。再有，等一会儿让孩子们见叔叔了，有什么训斥，别当着孩子的面说。”
    宁玉铨气呼呼地撇嘴：“这我知道。”
    秦淮河上船只往来，摇摇曳曳，一艘小船自南划来，过了水西门，往城北去。
    宁瑞臣中午歇了半个时辰，这时才醒了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地上，有人过来喂了他一碗水喝。
    “快到家了。”
    “再看看，”宁瑞臣懒迷迷地偎在元君玉怀里，“好久没回南京了，明儿收拾了山上那间屋子，再住回去。”
    元君玉有心笑他：“这回，不再闹着要出家了吧？”
    “呸，三年了，总拿这事说我。”宁瑞臣穿鞋起来，推窗向两岸打量。
    金陵风光好，桃红绿柳，鼓吹声错，大半春光在醉中。
    笑闹时清风过翠屏，宁瑞臣走出船舱，凭舷而望，举目青瓦白墙，水雾淼淼，远远见一片青山绿影，近处燕飞柳帘，桃花蘸水且开且落。
    身后船舱里响动一阵，宁瑞臣回头，轻轻攥住元君玉的手。
    夹岸春光好景，人居炊烟袅袅正上，船行过歌台酒榭，琵琶声溅如珠玉，歌女殷殷地唱：“珍重青皇须驻辇，酒旗招遍赏花人……”
    无事好个春，一片芳菲留驻处，风恬日暖，烟雨江南。
    作者有话说：
    完结了，谢谢大家的陪伴
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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